《戏水鱼龙》Manyu

4、水中月（1） 沧海一粟间

　　警局各部门组织警急召开研讨会。
　　“W市最近怎么了？不是很多年都没案子了吗？”
　　“不是啊，近几年民生问题闹这么大？”
　　“如果是私人纠纷的话，那这起案子就尽快搞定，后头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
　　“最近W市风水真不太行。”
　　关于案子，警局人员众说纷纭。
　　“当务之急，是赶紧给家属们一个交代。”邵局冷静地说，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言辞做准备。
　　话送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又一次犹豫了。
　　人生渡口啊……
　　在众目睽睽下，他摒弃了一切杂念，郑重宣布：“我决定，启动对十三年前麦田杀人案邱煜同志的调查。”
　　警局全体闹得乱成一锅粥。
　　“你的意思是邱煜当时故意拖延时间延缓调查进度好让凶手逃脱？”警花乔璐眉头紧蹙。
　　“邱煜咋了？按理说邱煜同志不可能知法犯法啊。”
　　“可是，老邵啊，”一个老刑警低声说，“邱煜同志在我们警局也待了很多年了，功不可没啊，这事儿如果胡了，那你的……”
　　“不用您提醒，我自有觉悟。”邵局摆摆手，看到叶家父子被杀的惨案时，他就有了帮其家属申诉的决心。他一生为民，一生呕心沥血不就是为了拼出一副国泰民安之景吗？
　　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为别人撑把伞。
　　几十年前一个个跋山涉水的雨夜，让他灵魂里的雨伞自然地倾斜，他衣服上残破不堪的补丁也淬炼成了一枚枚荣誉勋章，他的肩膀越来越宽厚，为苍生请命，为天地立心的责任愈发沉重。
　　走了不知多远，他终于拾回了当年意气风发少年的初心。
　　哪怕渺渺于沧海一粟间，亦有蜉蝣撼大树。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儿子邵嘉明还沉溺于吃鸡，正尽兴时，突然接到了来自老爸的电话。
　　“喂，”邵嘉明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
　　“我思来想去啊，你说的好像都有所凭据，我儿子真棒啊哈哈哈哈。”有反常于以前，电话那头居然传来的是一堆夸赞的话语。
　　“马屁少拍，说正事吧。”邵嘉明有些许无语。
　　“你不是很想过一下亲自破案的瘾吗，这不机会来了，我去找那个邱同志聊一聊，你去案发地帮我看看家属的情况，也好有个照面，这起案子的侦破，我有预感，你将是大功臣！”
　　“好好好，”邵嘉明哭笑不得，“我去还不行吗？”

　　当时接到丈夫死亡的通知的时候，翁虹正在筹备当晚的晚餐。作为孩子的妈，她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家里的柴米油盐不够了，她去买；孩子的书包坏了，她一针一线缝起了了孩子上学的需求。她小时候不会读书，学习上的事她却比孩子还操心。
　　幸好女娃子争气，小学三年级一直考班级第一，在学校的各项表彰也都能看到她的名字。
　　谁知正是这个平常的傍晚，一通电话让她此生再无依靠。
　　电话那头，一声声冰冷的声音如针尖一般深深扎进了她的心，一下，又一下，她的灵魂如坠冰窑。
　　我丈夫没了。
　　后面的话她什么也没听到，脑海里这句话在反复出现，挤压了她全部的思维空间，她双腿一软，重重地倒在地上。
　　远处归来的女孩珍珍如平常一样朝家里走来。
　　她爸爸今天早上对她承诺过，今天晚上有鱼吃！
　　好耶！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封信，信上面画着他们一家三口，信封上还别着一个小小的爱心。那是今天美术老师叫他们做的。
　　“你们的爸爸妈妈每天都很辛苦，你们今天就做一封感谢信送给你们的爸爸妈妈吧！”美术老师微笑着说。
　　换做以前，爸爸妈妈会在每个生日给她塞一封贺卡；如今，将由她亲自将这封信交给她的爸爸妈妈。她决定在晚餐的时候给他们一个惊喜。
　　她走进家门，习惯性地将鞋子脱下放到门边。她的鞋子很与众不同——妈妈在鞋面上给她缝了两只小兔耳朵，走起路来显得格外俏皮。
　　“妈妈，”女孩甜甜的声音响彻整个门厅，“珍珍回来啦！”
　　没有回应。
　　“又在和我玩捉迷藏。”珍珍小心翼翼地朝里走，不一会儿，女孩的哭声响彻云霄。
　　村里人听着哭声就赶来了，其中还有黄军的妻子刘春梅。
　　刘春梅用手轻轻抚摸过珍珍白嫩的面庞，她把茫然失措的珍珍带到自家的客厅，放动画片给她看。
　　“珍珍，你妈妈不会有事的，咱不哭了好不？”
　　“珍珍最乖了，来，看婆婆给你表演魔术，眼睛不要眨嗷。”
　　在刘春梅的安慰和照顾下，她决堤的泪水终于停下来了。
　　“婆婆，为什么妈妈会晕倒，爸爸呢？”珍珍一片茫然。
　　刘春梅把手指穿过珍珍的发丝，把发丝拂起，低下头刚好对上珍珍秀气的大眼睛，眼里闪烁着疑问。
　　她没回答，重复着刚刚的动作。

　　邵局长依据先前邱煜留下的地址找到邱煜住处，邱煜住在郊区一处偏僻安静的小洋房里。
　　门设在了房子的右侧，上面挂着块“闲人勿扰”的牌子。
　　邵局想了想，按响了邱煜家的门铃。
　　“钉~”
　　屋内报时鸟接收到外界信号开始自动报时“现在是北京时间17：32，天气阴，温度……主人出门记得带好雨伞。”
　　等了许久没有回应，邵局的急性子又上来了，但还是很克制地在门前平静地说话：“邱同志？你在家吗？”
　　仍是一片静默。
　　正当他要废兴而归时，警员A的声音传来。
　　“邵局，后门没关。”
　　邵局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从正门拐向后门，当他看到一扇摇摇晃晃，破旧不堪的后门如墓碑一般立于院子里之时，脑子翁的一炸。
　　透过后门往里一看，里面的家具，壁挂，餐桌等生活用品全都乱糟糟地堆在一起，满地的玻璃碎渣告诉邵局，这里已经没人。
　　这是一座“死宅”。发现时人去楼空。
　　“那邱煜这是在干什么？”警员A不满地问。
　　“从现场看来，不仅邱煜已经不住这里了，而且这个地方也不安全。”乔璐往房屋里一努嘴，大家朝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哪里像是搬家导致而成的碎玻璃屑？整间屋子像是被劫匪光顾后□□掠一般。
　　他们互相表达出自己的判断，而邵春山已然光顾了这间屋子，从布局来看，这间屋子没有什么异常，但地上的这些痕迹确实证明了这屋子里曾经发生过不寻常的事。
　　走着走着，邵局走进了一间小房间，房间的角落有一张书桌，书桌上立着一张照片，是邱煜在十三年前破案后的一张与被害人家属的合照。
　　叶楠。邵局顿了顿神。
　　邵局拿起照片，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处小字，从笔迹上来看是邱煜写的。
　　“不知为什么，最近破案我越来越烦躁了，感觉有些急于求成，这起案子，感觉哪里都不对，又好像哪里都对。——写于2011年9月23日。”
　　这日期刚好是罪犯自首的那天。
　　邵局把相片翻面，只见相片背面像是被人反复涂改过一样乱七八糟，只能依稀辨别部分不那么重要的内容。
　　“怎么回事，感觉****真的有问题**最近*******”
　　？？？
　　邵局一头雾水。
　　如果说邱煜的记录确有其实的话，那为什么当时不肯提出来和大家讨论呢？“急于求成”或许是对自己让大家办案时去处理其他事务的自省，那后面这部分被遮蔽掉的内容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最关键的是，邱煜这人哪去了？！
　　如果是畏罪潜逃，他没必要把家里翻箱倒柜成这样吧，邱煜这人向来细心谨慎，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他这样做的目的又何在？
　　乔璐在屋外对邱煜的IP地址进行追踪，她调出了邱煜所有社交平台的账号进行逐一筛查，最终确认邱煜其人最后的IP落脚点在不远万里的小城琼港。
　　琼港？他去哪里干什么？
　　邵局托腮沉思。

　　医院。
　　邵嘉明提着篮水果走进一个病房，病房里，一个风尘仆仆的女子正躺在病榻上。
　　“翁阿姨，我来看您了。”邵嘉明礼貌地表达出自己的来意。
　　病床上的女人睁开眼睛，眼里满是疲惫。
　　“我老公……没了。”她低声喃喃自语，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我老公没死，对不对，你们会帮我的吧！”
　　护士长走进来，对邵嘉明耳语：“病人精神受到重创，现在还处于治疗期。”
　　“我女儿呢？”她的眼神里突然浮现出茫然和无助。
　　“我已经和村里的人取得联系了，他们说在刘姥姥家里。”邵嘉明冷静地说，他知道她此刻过于激动的心情。
　　“你的心情我理解，你丈夫的事我们也会处理，到时候凶手落网，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现在能做的是早日康复，我想女儿也不想看到你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吧。”邵嘉明轻轻地说。
　　“那就好。”翁虹全身瘫软，捂着额头继续躺下。不一会儿，护士们拿着输液瓶进来调换了。
　　邵嘉明走出病房，他老爸正好给他打来电话。
　　“喂。”
　　“儿子，爸爸今天晚上去一趟琼港，没空陪你吃饭，你自己看一看附近有什么吃的解决一下。”
　　“好。”
　　“哦对了，那个家属现在治疗得怎么样了？”
　　“有明显好转，现在就是精神还不太稳定。”
　　“好，儿子加油。”
　　哔——电话挂断。
　　站在医院的大门口，邵嘉明有点茫然无措。
　　最近这么多事，肯定和这起案子脱不了什么干系，但这起案子看似很一般啊，邵嘉明在上学时候就看过《十宗罪》，要说案件的复杂度，那里面的案子可比现实中的难破多了。
　　结果现在父亲要去琼港，受害者家属又状况频发，邵嘉明突然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他拿出手机，发现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江雪晗。
　　“你今天有空吗，来我家一起吃饭呗。”
　　“嗯？”
　　“在吗？”
　　……
　　邵嘉明往对话框里打了个“今天没空，有点累。”然后准备发送。
　　发送的刹那，他犹豫了，他细细思索了一波，把文字删掉，重新打上一串字。
　　“好，我一会到，宝你等我一下。”
　　Enter~
　　哎呀，今天是江雪晗的生日。
　　他居然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