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水鱼龙》Manyu

3、蛟龙生焉（3） “重合”

　　【戏外人】
　　邵局把案卷在桌面上平铺开，邵嘉明凑到桌前和他一同看。
　　那一张张纸卷如同恶魔的呼吸一般在昏黄的灯光下被头顶的吊扇吹得起起伏伏，不知不觉把卷外人的思绪揽回到案发当天的那个下午。
　　2011 年 9 月 13 日，单亲父亲叶泉在小村庄里的田地被害，死状极其惨烈，为勒死。当时周围没有目击证人，村民人人自危，没人敢妄自指认凶手，在警局一筹莫展之际，凶手自投罗网，在审讯室里道出了当时的情况:
　　“叶泉生前在一家饭店当茶水工，一个人把孩子养大，因为孩子上学的问题，叶泉处处求人借钱。那天叶泉骑着车在小道上笑容满面，自己先前借他的钱却迟迟不见他还。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他骗了，于是一时冲动把他拽入田埂，操起一根粗壮的麦穗直接将他勒死。”
　　“然后，然后......”罪犯泣不成声，“我实在是不知道他衣带里有个专门记录债主的笔记本，上面用铅笔写着:等儿子的大学操办完了，我就还钱。一同被我发现的还有他儿子的学费，我才发现他那天是因为赚足了钱才那么开心的。”
　　“我当时非常害怕，把我作案的工具拿了就赶紧逃走了，我真该死啊。”
　　“我的过错，我悔改。”罪犯低下了头。
　　后来，他被执行注射死刑。案子到这里就结案了，当时“农民工的生活”一度窜上社会热点话题。
　　所以，现在这起案子无论从那个方面都能在十三年前找到对应点，邵嘉明暗自思忖，可是当年凶手已经落网，且认错态度良好。模仿的话，有些地方又不太像;挑战的话，这凶手什么手法都没有，挑战未免......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飞快翻动案卷。封皮后页，赫然印着当年操办这场案子的警员名字:
　　负责人:邱煜
　　专案组成员:邵春山，罗伟，陈秋林
　　“爸，这个负责人现在在哪?”
　　“他前年就退职了，说是什么身体原因，”邵春山说，
　　“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那个邱煜当时有没有给你们下什么特殊命令?” “小兔崽子这么称呼你前辈?命令的话倒是有，法医去尸检的时候，他叫我们先去解决邻里纠纷去了，导致后来我们看到结果分析的时候，比原来预期的晚了好几个小时。”
　　“不对，凶手作案手法可以说非常一般，那法医需要鉴定这么久?案件为什么迟迟不破?为什么凶手突然就自投罗网了?”邵嘉明一下抛出三个问题，把邵局问懵了。
　　“你不要再胡闹了，我让你来实习，没说让你瞎质疑。在警局里你只要做到能按部就班做事就不会惹出什么岔子。”邵春山一脸严肃地说，“你出去吧，我不希望你卷到什么纠纷里。”
　　邵嘉明一脸陌生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总感觉他父亲变了，原先眼神里的的锐利被时间削成了一处平面，他正站在这上面往前走。
　　他什么也没说，离开了档案室。
　　邵春山沉默着。
　　此刻正站在正义和生活的渡口，常人所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的，他都亲身体验过，用句俗语讲“走过的桥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局长，他自然知道邵嘉明话语的合理性，甚至在儿子信誓旦旦表达出自己的推理之时，他有为之怀疑过。但假若自己要参与调查，又没有实质性可指证的证据支持，擅自调查，那就相当于对警局前辈的不尊重，一旦错判，自己几十年兢兢业业的努力就付水东流了。自己还好，那儿子怎么办?邵嘉明怎么办?他的人生才刚刚起步，万一......
　　邵局不敢想下去。
　　紧接着，一个恐怖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叶泉是单亲爸爸，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的儿子...... 他的目光缓缓飘到案卷上，霎时间，他的瞳孔猛的收缩。
　　叶楠。
　　一个熟悉的名字，被烙印在“家属信息”一栏。
　　那位爸爸估计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积劳成疾，堵上性命送出大山的孩子，阔别十三年后会同他一道被镌刻在生死簿上。
　　这样一来，当年的一些判断就可能是错的，凶手策划了一场灭门惨案，时间直接横跨十三年。奈何几年前的凶手已经死去，永远失去了告知真相的能力，换言之，十三年后，那些也许知道些什么的人也物是人非了，可怜的人充当替死鬼，而真正的恶魔或许仍逍遥法外。
　　十三年前，他所在的专案组获得了全市的嘉奖。
　　十三年后，他对着过去的自己唉声叹气。
　　窗外落叶纷飞，不安的号角奏响于城市上空。彼时繁华落尽，萧索今秋。
　　金林艺术学院。
　　一个女孩在熙攘人群中奔跑，她左顾右盼，想在找人，她时而拿出手机看消息，小小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长。她别着深色的发卡，一头清爽的秀发挽住她秀气的面容，空气中的灰尘飘过她白皙的面颊，眼神微动，一眨，便抓住了整个流年。
　　远处，一个少年背着黄昏奔来。
　　“江雪晗，终于找到你了，”邵嘉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搂住她，“今天来的有点迟，局里又有案子了。我爸今天被我说教了一通，老头子脑袋不太好使，破个案大费周章。”
　　“什么案子啊?”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感觉嘛，就那案子，我分分钟把它破掉”男孩骄傲起来，嘴角比 AK 还难压，“那些警察都没我厉害。”
　　“哦?还不赖嘛。”女孩娇羞地依偎在男孩的肩上。
　　“对了，我最近总觉得有人在学校里跟踪我，我还发现学校厕所旁边的墙上有人用蜡笔写 ‘江雪晗‘。我该怎么办?”
　　“你别急，应该是有人暗恋你吧，下次你在旁边写......”
　　这时，道路两侧的树林沙沙作响。
　　邵嘉明嗅到了一股很浓烈的汗臭味。
　　“啊，”江雪晗的书包被扯下来扔在地上，邵嘉明回头一看，一个健壮的纹身身男正牢牢地把江雪晗控制住，他身后有五六个小弟，一脸猥琐地盯着江雪晗红红的嘴唇看。
　　这是真遇到变态了。
　　邵嘉明没有多想，直接朝着纹身男冲去。
　　纹身男轻蔑地笑笑，他的体量是邵嘉明的两倍，看到邵嘉明冲过来，直接乐开了花，“不自量力。”，然后伸出粗壮的麒麟臂往邵嘉明脖子上一拽。
　　拽到了，他定睛一看，发现手握着的并非脖颈，而是一根粗一点的树枝。往旁边看，对上邵嘉明如狼一般的目光。
　　“给我滚!”邵嘉明大吼一声，满脸涨得通红，趁纹身男不注意，他将树枝从其手中挪开，一声咔嚓，树枝断成两半，然后纹身男捂住自己的肿起的左脸，眼里的凶光骤减三分。
　　“爷今天懒得陪你玩，你给我等着。”纹身男“潇洒”地转身，扬长而去。
　　那些小弟看邵嘉明杀红了眼，纷纷四散奔逃。
　　“没事吧?”邵嘉明扶起江雪晗，“他们是谁?”
　　“张浩，学校里篮球队的。”江雪晗心有余悸，“他和几个小弟天天在校园里闲逛，之前因打架被学校处分过。我们这些女生无论在什么时间段都会避开他。”
　　“他刚刚有对你做些什么吗?”邵嘉明低下头，“啊，你手臂......”
　　“擦伤了点皮。”江雪晗的脸红了。少年的手在她伤口上抚摸，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创可贴轻轻贴在她受伤的手臂上。
　　“以后遇到危险，你就往我 vx 里发个 6，嗯?”邵嘉明说这句话的时候，也罕见地脸红了。
　　“好，”江雪晗应答道，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个，你刚才真的不怕嘛?”
　　“唔，那个，其实刚开始看到他那凶神恶煞的模样......”他挠挠头，却话锋一转，“当然不怕了，我还怕过谁啊?”他轻轻拍着女孩的肩膀，女孩感受到她肩头的暖。
　　他找了处长椅，和女孩一起坐下，女孩把脸贴在他肩上，手搂着他的腰。他们就在这里，从黄昏待到暮色环衬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