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隐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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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东南角，绿荫之间，清泉潺潺，顺水而行，□□隐没在假山石中。等人走近，只听几声闷响，石块自动分开，露出幽狭的通道。
跟着走了小半柱香的功夫，顾篱的视野开阔起来，写有隐秀院三个字的牌匾虚空悬在半空，随日光的轨迹，在一日之中会转向不同的方向。一排屋舍整齐有致地排列，这是学徒的居所。
方才在悬霁堂，秋春明被屋子里的几位吓破了胆，几乎没怎么挣扎就把自己偷偷给崔越益下安神药想让他错过考核时间事情全交代了出来。
“早就听闻，涞禾学院的机关阵法精巧绝伦，天下无双，没想到连一道院门也别具巧思。”顾篱不由心生感叹道。
正值日斜时分，学徒们需要练功，偌大的院子里空荡荡的。闻豁穿过院落，自然地把散落的枝叶石块扫到一边：“这都是我爹弄的，说什么穿幽暗而过的豁然开朗才是生活。来，这边。”
顾篱跟着往里走：“是了，这些年来了几次，却没见过这后院。哦，对了，每次来的时候，都听不凑巧。”
闻豁脚下一顿。
“每一回都赶上闻院长外出。”
闻豁：“……”这笔十年前的老账，真没想这么早就翻出来。
不过，顾篱是真的没多想，他认真地在盘算着回江南也在青路山上弄一个，也没往下再说什么。
就是难为闻豁忐忑了好一会儿，就怕他拿着那些江湖话本来兴师问罪。
顾篱跟着走进其中一间屋舍，粗略扫了一眼。两张木床和书案对墙放着，其中一张铺得非常平整，每一丝褶皱都主人刻意抚平。对着这张床的那张书案上，笔墨纸砚对齐桌沿排放，用来练习的符纸按大小自上而下码在另一角。
这种一丝不苟的布置，让他忍不住瞟了一眼屋子里的另一个人。
明明骨子里也是个小正经，偏偏生了这样一张精致昳丽的脸。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连绣线都穷考究的袍子，但不得不承认，也就是他才能撑起这一身流光溢彩。
顾篱不得不承认，至少在皮相上，孩子长大了是会变的。
收回跑远的思绪道：“秋春明说，他给崔越益下了安神药，只想让他错过考核。这话，你信多少？”
闻豁的手探在秋春明的书案旁，指尖微屈似乎想伸向几张散落的符纸，但最终还是将手收回身侧，别开了头道：“下药是真的，动机也是真的。”
“可是有一点我想不通，”顾篱道，“既然秋春明资质平平，这在院里人尽皆知。即使崔越益真的错过了考核，也不会对他的有任何好处。”
“听见秋春明这个名字的时候，顾掌门真的一点都想不到吗？”闻豁轻笑道。
“西南那个秋家？秋家的小少爷怎这幅模样？”
秋家虽不是名门，但在西南也颇有声望，家主秋进以豪爽大气著称，顾篱本来有过猜测，只是秋春明这小少爷似乎半点没继承到，这才让他否定了这个想法。
“其实，这两个人还有另一层关系。”闻豁走上前，崔越益的书案似乎让他很愉悦，连语气都轻松了不少，“崔越益本来是秋家安排给小少爷的陪读，因为天资聪颖，勤奋踏实，很受秋进的喜爱，便收了当义子一起送过来进修。”
平庸的亲儿子，能力出众的义子，作为父亲秋进会有什么反应不难猜，在这样的压力下，秋春明会生出这样的行为也可以解释通。
顾篱走到床边，打量着内侧的墙上挂着院服，从内至外，包括配饰都分门别类整齐地排着，无不体现着崔越益这个人的一丝不苟。
闻豁跟上他，在崔越益的枕头下摸出一个瓷瓶，拔开瓶盖便闻了闻。
“学徒之间的恩恩怨怨，应该不值得你亲自来跑一趟吧？这药有什么问题吗？”顾篱回头问道。
“确实安神，”闻豁收回瓷瓶，又带着一丝不乐意地神情翻了翻秋春明的书堆，果不其然也找出一个同样的瓷瓶，“不过我不觉得医是纯会在安神药里加琉璃艾。”
“琉璃艾？”
“是的，这东西唯一的作用，是用来调和一些气味刺激的草药。”闻豁取出一颗药丸，在手指间轻轻一碾，一缕酸涩的气味便在浓郁的甜香散出来，“看不出来，可能要回医馆再作判断。”
已经有陆陆续续散学回来的学徒，为了不打扰，两人在引起更多人注意前离开了。
将取回来的药交给医是纯，两人不约而同地在院门口停下。
顾篱思索片刻道：“先前秋春明承认，这药不是在医馆配的，而是在学徒中流行的偏方。医先生也带人查了这些时日所有的药材出入，并没有安神药的记录。”
这一点也再次印证了他的猜测，在崔越益房里找到的安神药是外来物，如果这药真的有问题，那为什么只在崔越益身上出了问题，又偏偏在自己回魂的那个晚上？那张符，还有崔越益生抽魂魄的模样又一次在脑海中划过，好像有什么关系，又在触摸到实体前消散而去。
“别想了，头会疼。”
指尖触上额头，顾篱的思路一顿，微凉的触感轻轻把他拽离那一片混沌，拖入半刻清净。
见顾篱没有拒绝，闻豁把手向后移，有一下没一下地帮他按着头，道出他的疑问：“秋春明是个不学无术的，他没有操作神魂出窍的本事，更没有这个胆子。”
“嗯，所以，秋春明背后还有人，”方才的思路被打断，顾篱只能顺着闻豁的话往下接 ，“有人利用了秋春明，下药本就只是个幌子，这个幕后之人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崔越益的生魂！”而若不是自己正好撞见，这人应该就成功了。
见他的面色好了不少，闻豁便自然地收回了手：“看来，我们得找秋春明好好聊聊了。”
介于先前秋春明的反应，和一路上院里的学徒对这闻豁避之不及的样子，顾篱对他这个“好好聊聊”持有怀疑态度。
顾篱身体不适，又不是很习惯北边的冬天，此时已经面露倦色，便自觉地在软塌上坐下来调息。
果不其然，一走进秋春明的屋子，闻豁根本没给人躲的机会，直接从袖中飞出两根银针点上睡穴，秋春明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跌在了地上。
“按秋春明的脑子，估计也说不清楚。”闻豁听见屋子里克制的咳嗽声，毫不客气地秋春明拖起来摆正，再贴上几张符。
捏诀沉息片刻，一团雾气在屋子里凝聚，一点点地将秋春明包裹起来。
闻豁睁眼，雾气在房屋正中上下浮动，没有再发生变化：“我要把秋春明记忆里与安神药相关的部分调出了。”
顾篱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在对自己说话：“不用担心我，记忆回溯对神魂的影响没有那么大。”
闻豁有些不确定，迟疑了重新捏诀，雾气再次扩散开，顾篱的视线模糊起来，就像被盖上一层云纱。
再次明朗起来时，便已身处于一条街市之中，几个孩童迎面追逐着奔来，距离顾篱不过半尺。碰撞没有出现，自己现在只是秋春明记忆里的一道虚像。
推着车的小贩来来去去，侧身经过时似乎还能感受到蒸笼里溢出的热气，混合着不知何处而来的糖浆香气，倒是一场令他有些陌生的人间味。
不远处，秋春明瘦小单薄的身影一闪而过。
两人对视一眼，跟着秋春明拐进一条临街的窄巷。
秋春明在墙上摸索着片刻，在其中一块砖上敲了几下，随着他的动作，巷子角落的一口枯井“轰隆”移开，露出了向下的石阶。
画面却在此时断了，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似是被什么力量推了一把，顾篱发现自己已经身在最初的街市上，秋春明就站在不远处，神情有些茫然，手中捏着的是装安神药的瓷瓶。
一团白雾袭来，笼罩了整条街市，耳畔的喧嚣声一点点远去。
虽说记忆回溯对神魂的负荷不算大，但睁眼的那一刻顾篱还是觉得意识漂浮了几秒，下意识地捏紧了桌沿。
他觉得右眉处传来一丝痛痒感 ，想再次确认时却已消失，仿佛只是片刻昏沉之时出现的错觉。
顾篱接过闻豁递上的茶，茶杯上的温热安抚了乱窜的神识，他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为什么皱眉？”顾篱放下茶杯，见闻豁还站在离自己一步远处，有些局促地捏着符纸，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起身上前在他的眉上揉了一把。
“你的神魂不稳，我应该早点结束回溯的。”闻豁偏过头，语气平稳，只是微红的耳尖略微暴露了一丝慌乱。
明明是花狐狸的皮相，里面却装了只小犬的心，顾篱也不戳破他，在心里默默评价道。
不过，这等评价传出去估计没人会认可，毕竟这三年来闻少爷性格突变，放浪不羁，误入歧途的形象在北疆已经深入人心。
虽然没有看到之后的画面，但是现下的道的信息也能看出一些问题。回溯得到的记忆出现了中断，秋春明进入地道后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对方很谨慎，应该是刻意抹去了那段记忆，他们被挡在了外面。
“市集上人来人往，想要藏点什么也没容易，但是大隐隐于市，明日我差人去查一下。”闻豁看着他。
“往年在江南，少有机会能去集市。”顾篱望向窗外，像是在说给闻豁听，又像是没有想让任何人听。
闻豁眼眸微沉，思索着他的话，并不是很想接。
“别担心，我的身体还没那么差。”顾篱颔首，眼角敛上一抹松快的笑，“闻院长可想一起？”
闻豁想拒绝，他当然可以用自己医师的身份把顾篱按在学院修养，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明明就是摆明了对自己什么状态没有数，偏偏自己对这藏在柔软表面下的一身反骨，更加没有一点办法，只能给他兜着底，以前是，现在也是。
所幸，现在的自己能做的不止是摆齐书案上的纸笔。
闻豁低笑，干脆道：“自然乐意。”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隐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