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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茶楼 握剑的手削 ...

  •   月泉山处北疆,从地段来看,远远不及东边的江南富饶,也比不了靠着南边海港岛屿热闹繁华,甚至和西南比都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家至少还盛产草药和蛊虫。
      当年闻尚涞将学院选在这里,就是看中这里的山水浑然天成,越是苍凉雄浑,越是适合年轻学徒悟出本心,参透自身,明了道义。
      与江湖上的名门正派不同,闻尚涞设立涞禾学院的初衷是给有修道资质却没有门路的人一个入门的机会。将符,阵,卦,傀的基础技法授予他们。当然,每年开门收人时,也会有门派将年轻的弟子送来进修,好在来日更好接受门派传承。
      至今,涞禾学院创立三十年,往来人数增多,四方文化碰撞交融,北边这一片广袤但贫瘠的土地,竟然也长出了一方别样的景致。
      顾篱此时正打着哈欠,坐在二层茶楼上。
      楼下的点心摊子中油饼下锅“滋啦”一声,汆油的芝麻香顺风送入鼻中,车轱辘“吱嘎”经过,一车瓜果留下的鲜亮的残影,随着小贩奔跑而过一起消失在转角。
      若非是迎面吹来的风过于干燥和寒冷,顾篱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江南。刘应归闭关后,大事小事都找顾篱,除了镇邪除魔,他几乎没有时间下青路山。
      有故柳门镇着,青路山脚下的百姓自然生活太平。日子安逸,吃酒饮茶听戏也是自然而然。
      顾篱从长街上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茶水温得正好,入口甘醇,连带着一大早在冷风中被闻豁拖下山的困意都抚平了。
      “三间茶楼果然名不虚传,以前在青路山脚下也有他们的分号,可惜当年遍地都是茶楼酒馆的时候没功夫去,现在反而在这儿体验了一把。”
      “三年前,有个江南富商的小公子非要来修道,便顺便盖了这座茶楼。”闻豁解释起这茶楼的来历,“小半年后终于发现自己没这个天赋,又不想回去,便在北疆经营起了茶楼。”
      “味道可能比不上你们青路山脚下,”闻豁夹起一个蟹黄汤包,吸完里面的汤汁,“但应该也不会太差。”
      “这个富商,可就是三间茶楼的骆老板?”能在北疆说开业就开业的,要猜到并不难,“可是,我不记得骆家何时出了这么个小公子啊?”
      顾篱在江南这么些年,自己和骆老板也有几分交情,骆小公子想入道门,大可以直接上青路山,犯得着大老远折腾到北疆。
      “闻院长好久不见!听伙计说,今儿带了朋友?”话音刚落,隔间的屏风被推开,走进一个满面笑容的青年人。
      闻豁不太想搭理他,扭头望向了戏台,戏台上正唱着一出平乱除害的戏码,没什么意思,只胜在热闹。
      来人年龄不大,长着一张喜气的娃娃脸,在这凛冽深冬里吹了这么些时日,冻的有些发红的脸上居然还是一副圆润富贵的模样。
      “在下骆金银,不知这位道长怎么称呼?来自哪门哪派呀?”
      “顾……连竹,无门无派,不过一个游走江湖的散修罢了,偶然在北疆遇见闻公子,甚是投缘,便相伴一程。”顾篱想起自己三年前就死过一次的事,随口拈了个名字。
      “顾道长好!千里相逢都是缘,难得今天院长带朋友来,这顿算我的。”骆金银说着话就往顾篱身边靠。
      顾篱谢过,骆金银这个名字他依稀记得在哪里听过,细想又非常模糊。
      骆金银是个自来熟,顾篱以为他打个招呼就走,结果居然直接在两人中间坐下。相比于骆金银,闻豁看见骆公子时显然没有多热情,除了进门时打了个招呼,就是冷脸坐着。为了不让骆金银唱独角戏,顾篱只能打起精神听着,时不时地街上一两句。
      骆金银喝了口茶润了润嗓,放下杯子时正好对上顾篱抬头,突然便顿住了:“顾道长,我突然觉得,你长得有些像我爹的一位旧友。”
      顾篱一怔。
      闻豁的视线从戏台上转回来。
      骆金银说得起兴,没有留意到桌对面的寒光,又凑近了几步:“敢问顾道长……”
      “今天演的戏倒是热闹。”闻豁突然开口,打断了骆金银的话,他缓缓抬起头,一副在茶楼中坐到现在才发现上面有戏在演的模样,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戏台。
      骆金银的脚步一顿,生生转过话头:“哎呀,这大冷天的我眼睛也不好使了,方才细细一瞧,也就气质有几分相像,那位故人的眉眼要更挺拔些,身量也更高些,分明就不是同一个人。”
      顾篱道:“无妨,骆老板名满江南,朋友众多,长相相似也在所难免。”
      “其实,不瞒顾道长,近几年出了些事,他的名字成了个忌讳。”骆金银声音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看了闻豁一眼,咬牙道,“可是我又实在仰慕他,所以方才一个晃神,以为是……哎呦,院长!”
      剩下的话没说出来,因为闻豁手里的瓷杯已经成了一堆碎片,其中的几块就钉在桌上,再偏一点,上面插着的就不会是骆金银的袖口了。
      “你的话太多了。”闻豁弹开桌上的一块碎瓷,“你爹前段日子给我写信,说在方员外家的小女儿今年及笄,让我劝你玩够了就早些回去。”
      骆金银赶忙向后退了几笔,一张脸笑得僵硬又喜庆,丢下一句“二位慢用”就倒退着消失了,出门的时候还顺手合上了屏风。
      “怎么不让他说完?”顾篱也想过这三年里江湖上会怎么讨论自己,骆金银的只言片语也让他猜到了七八分,“冷漠无情?不留余地?还是,忘恩负义,罪不容诛?”
      三年前,阵法失控,刘应归葬身憩海前。刘轻慈重伤昏迷,所幸没有伤到根本,回江南养了半年后接任掌门之位。检查刘应归的尸体时,众人却发现,刘应归胸口的致命伤,正来自顾篱的木然剑。
      一夜之间,憩海的意外就演变成了刘应归引狼入室,顾篱叛门弑师。流言,话本,杂戏飞满天。
      顾篱微哂:“垂杨说,以此为原型的话本和杂戏在东边卖得很好,说得挺真,我自己快信了。”
      闻豁压着怒气打断:“我不信!你我都清楚,那场意外没有这么简单。”
      “这样的话,活着的时候就没少听。”顾篱没有说谎,有这些评价反而让他觉得轻松。
      “我信你。”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
      片刻,顾篱缓过神来,轻抿了一口茶水,淡淡道:“你不让他说我就不知道吗?这三年发生的事,我昨天就找垂杨问过了。”
      闻豁憋着火,盘算着回去吧垂杨的琴改成烧火棍。
      “而且,垂杨还说……”顾篱故意不说下去。
      一丝不好的预感在闻豁心里闪过。
      果然,只听这人慢悠悠的开口:“这北疆所有和我有关的话本和戏剧,都被闻院长禁了?”
      “还拆了骆金银的戏台?”
      闻豁:“……”垂杨的琴弦拆了给厨房捆柴火。
      “谢了,”顾篱看向窗外,端起茶杯,掩住嘴角的笑意,“不管别人怎么说,有些东西还是要查清楚。”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早市已经接近尾声,没有多少人愿意在这大冷天呆外面瞎逛,只剩几个路边摊主在收拾铺子,没一会儿两人便找到了在回溯中的窄巷。
      藏着机关的砖块并不难找,照着敲击几下,另一侧的石板应声而开,顺石阶往下走了一小段,头顶上的石板重新合拢封死,浓稠的黑暗转眼就将两人包围。
      顾篱掷出一张照明符,爆出的白光将地道照亮片刻,方才看清这条石阶一路向下延伸,看不清通往何处。
      正欲向下,顾篱突然想起来什么,转头问道:“你还好吗?”
      闻豁一愣,随机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十年前住在青路山,顾篱总是忙到半夜摸着黑回来,为了让他看得清,自己谎称怕黑不能熄灯。
      无心胡编的借口,没想到对方还记着。
      于是,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没事了,就是突然到暗的地方不太舒服。”
      黑暗中感觉到顾篱向上走了几步,一把拉过他的手腕,淡淡道:“跟着。”
      闻豁没有话了。
      地道阴冷,还有不知哪里渗进来的凉风,寒意割着皮肤,一路向下,愈发看不见一丝亮光。偏是这样,腕上的那一点温热才更加明显,闻豁甚至可以想象到抓着他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握剑的手削瘦但绝不柔弱。
      闻豁想,很想反手抓住,牢牢扣在指间。
      闻豁无声地叹气,他以为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在三年前一起埋在了石洞的坟冢里,床头日日摆着忘忧草和七日笑,就准备在癫狂幻想中一起去了算了。
      可偏偏,逃跑十年的自己也不配为他殉情。如果能回到过去,一定会把当年爬墙逃跑的自己一脚踹下去,摔死活该。
      浑浑噩噩三年,失而复得的一瞬间,才知道逃跑这么多年只是徒劳,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捏在手里的腕子微颤,顾篱只当对方是不太适应,放慢了步伐牵着他踩过一级级台阶,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落在了平底上,狭窄的石道开阔起来,也隐隐能看见有光在前方。
      “到了。”顾篱收回手,回头道。
      腕上皮肤突然接触了寒凉的空气,只抓住了对方衣袖扫过留下的一缕冷风。
      闻豁一下子清醒,算了,这样就好,不让他知道就行,看他活生生地在自己身边就好。
      有了光源指引,接下来的路便好走了许多。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光线越发明亮,一扇绛红色拱门出现在眼前。
      大门紧闭没有人看守,门栏上挂着一排灯笼,每一个灯笼上还吹着淡紫色的轻纱,隐约能看里面红烛摇曳,丝丝幽香弥漫出来。
      顾篱抬袖盖住了口鼻,闷闷地咳了几声,本能地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
      确认门后没有人,顾篱挥袖将一道风刃扫向前,锁头落地的声音从门后传。
      门缓缓打开,里面很安静,混杂着昨夜残留的酒香和脂粉气。大厅宽敞,雕花戏台立于中央,轻纱幕帘垂下,隔出一方独立的空间。能够想象,夜晚时分,或歌或舞,会是一副怎样旖旎风光牵动来客的心肠。
      顾篱再怎么静心淡欲也该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指着头顶上“揽芳楼”三个大字问道:“小崽子们跑到这种地方,闻院长就没遇见过?”
      闻豁有些头疼地看了一眼无比熟悉的装潢,强行忽视了空气中的花酒飘香。
      垂杨这小子,还真是把自己的老底全抖出来,这下真的解释不清了。
      闻豁心里也冤枉,如今都说闻公子流连花丛,可谁信自己是真的是怕晚上一个人想不开吞七日笑,才天天跑出来对着小娘子纯喝茶聊天?
      顾篱见他神色古怪,捂着唇咳嗽了几声掩住笑,旋身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度,身形在薄纱上点过,借力落在二楼,木质地板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闻豁纠结着跟上,为过去三年的所作所为再一次忏悔,那七日笑要不还是留给垂杨吧,再给他加一把断肠草也不是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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