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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医道 直接告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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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越益那边还等着处理,闻豁匆匆检查了一下便离开了。
门开合之间带起一缕凉风,顾篱等着人影消失在视线中,重新躺回了床上。一点点整理了方才接受的信息。
那天有自己和刘轻慈护法为什么还会失控?师傅不问世事多年为什么偏偏这次要亲自前往?自己又为什么会对师傅出那一剑?
要快点恢复,要快点弄明白这些,然后再下去找师傅赔罪。
功力只有全盛时期的三成,看来还是要靠心法。要放在以前,顾篱想用就用了,无非就是自己遭点罪,没人看得见,忍忍就过去了。
可是现在,顾篱却有点犹豫,他毫不怀疑凭借闻豁的修为迟早也能看出内伤的来源。
被疼痛折腾了这么久,脑子里又塞了一堆理不清的事,还没等他再细想,困意就袭来。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顾篱推门出去,和凉风撞了个满怀。
院落不算小,一大半都种着草药,药株分门别类,种得整整齐齐。墙角排着泡药酒的缸和几个还没熄灭的炼丹炉,排得和这满院的药株一样正经,一看就知道是谁种的。
这让顾篱想起了闻豁在江南的那段时间,每天晚上回到屋子里,总能看见来不及收拾的书和毛笔码得规规矩矩。这个时候他大概会走到床头熄灭蜡烛,顺便帮睡着的小孩拉一下被子。做完这些,再回到桌前看书或处理事务,最后自然地留下一桌凌乱回去休息。
“咦?你怎么出来了?”
顾篱回过头,想得太出神,他居然没有感觉到垂杨走进来。
垂杨刚从山里回来,似乎也没有真让顾篱回答,搓着手把炼丹炉挨个检查了一遍,嘴里也没有闲着,朝着墙另一头喊道:“少爷!阵脚也修好了,保准不会出问题!就那几棵树,我也给你挪回来了,费了好大劲呢,说好的冰蚕丝琴弦记得给我啊!”
“垂杨!你敢把顾篱吵醒,我就把你的琴拿去烧炼丹炉!”
闻豁的声音听着有些远,压得很低,刚刚好能送进顾篱的耳朵里。
顾篱闻之一笑:“你叫垂杨?”
垂杨捂着自己的宝贝琴,压着嗓子絮叨着:“对呀,少爷说因为我是他在一棵杨柳树下捡的,所以就叫这名了。顾掌门,你别看我们这边是北边的深山老林,少爷可喜欢隔三差五地弄点南边的东西回来种,我就是他在南边捡的,专门开了阵门弄……嗯唔!”
隔壁飞来的禁言符截住了垂杨的话,闻豁从隔壁翻墙落下,路过垂杨的时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童言无忌,听过忘了就行,你别管他说的。”
顾篱倚着门懒懒地应了一声,随后问道:“对了,你们昨天去山里,有没有遇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你们学院的校服。”
躲了这么久,既然见都见了,倒不如大大方方地说事情。听他主动提起崔越益,便把前一天人傀回到学院门口,追魂到落梅桥,再追到石洞的过程大致说了一遍。
听他讲完,顾篱轻轻敲几下指关节,这是他在思考的表现,片刻抬头道:“关于你说的,有些地方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你知道是谁干的?”闻豁的眼神一缩,微弯的眼角把脸衬得很漂亮,但顾篱还是洞悉到了一丝不安。
“我做的。”风有点冷,顾篱把手揣进袖子,淡然地吐出三个字。
“什么?怎么可能?”垂杨终于从禁言符里挣出来,脱口而出。
顾篱微哂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家少爷不是早就猜到了。先进去看看那个学徒吧,这门口怪冷的。”
人傀从主,崔越益的魂是在石洞里丢的,外人根本进不去,顾篱也没准备隐瞒什么。
这次没有翻墙,三人从大门进到隔壁屋子。
医是纯利索地拔掉崔越益头上的最后一根金针,站起身来互动着僵硬的肩膀道:“及时找到了魂,等醒过来就没事了。”
找张靠近火炉的椅子坐下,顾篱没有多思索便道:“崔越益的人傀是我做的,因为当时只有这样才能护住他的魂。我在阴阳的裂缝中飘了好久,不明来处,不知去往,直到终于感应到了身体,落到了月泉山。其实你的阵布得很精妙,只是你记着防人,忘了防魂。但也是这阵让我怀疑,我无法确定费这么多心思来护着我的身体的人,怀着什么目的。”
说到这里,顾篱顿了顿:“抱歉,我当时功力几乎没有,为了自保,只能弄破了你的阵,不是故意对你动手的。”
闻豁恨不得顾篱忘记那些花树和泉灵阵,佯装冷静道:“那你又是什么时候捡到这倒霉孩子的?”
“我正想说这个,”顾篱也不去拆穿他,“我一睁眼,就看见了崔越益,他是追着我来的。”
顾篱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自己头晕目眩地从棺椁里爬出来,还没站稳就被闯进来的崔越益吓了一跳,只见对方在墓碑前停住,开始掏符纸,在顾篱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时候已经晚了。
崔越益翻手捏出一个诀,引着符纸就拍在了心门上。
魂灵幽幽出窍,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平在墓碑前。
“他出手太快,我没拦住,只能掐着魂魄分离的瞬间,先把魂封印在石洞内,再趁躯体中神智未散尽给他钉了一道指令,让他回去找人。我当时的功力也没办法帮他归位,只能出此下策,虽然当傀遭罪,毕竟能多保他些时日。”
“这就说得通了,你破了阵,所以崔越益才能误打误撞进去,然后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把自己的魂给抽了。”闻豁向桌对面推去一杯茶,“这群小孩,什么都敢试,要是没有你,估计命都玩没了,回头让垂杨好好罚他。”
顾篱蹙着眉喝了一口茶,他总觉得崔越益当着自己的面把魂抽出来的时候,有什么细节被忽略了:“神魂出窍,你们学院还教这个?”
“这绝不可能。”垂杨确定道,“这是禁术,所有有关的记载都被锁在藏书楼里,我上个月还刚加了几道符。”
“我相信是,如果崔越益的学徒能破门,垂杨也可以不用干了。”闻豁认可道。
他知道顾篱提到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神魂出窍是禁忌,学院不会允许学徒尝试,崔越益也没有自己接触这些的可能,既然这样,他是怎么做到的?
“崔越益这小子不是自己发疯跑到山里去,是被人推出去的。”
“他的符纸是画好的。”将前一晚的场景再次回忆,顾篱补充道,“闻院长,找这个画符的人吧。”
闻院长?
虽然院里的人都这么叫,可他是头一回从顾篱口中听见这个称呼。一模一样的三个字,此时听来好像更加好听,就刚刚好重合了呼吸。就好像,高台上的人起身走下,与自己平视,认可自己的成长。那以后,是不是也有可能?
“你想到了什么?”顾篱头一次看人满脸严肃地发呆,不禁觉得有些可爱。
“没,没什么。”闻豁假装没有被发现方才的恍神,“刚好这几天院里有考核,我们可以把这个符混进去,应该能有发现。”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求求了,我就想去看看他,真的,看一眼就走,绝对不打扰医先生和院长。”
“真不行……院长和先生在谈重要的事情。哎哎!你别!先生?”
门突然打开,一团灰扑扑的校服就这样地滚进了屋子。
“秋春明?”医是纯上前几步看清了地上的人,瞪了一眼还杵在门外的人,“卢锋,怎么回事?”
“悬霁堂内这样喧哗?医先生就这么教你的?”闻豁凉凉地扫了年轻医师一眼,矜贵昳丽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院里的人多少都知道这位小院长修为高明,近两年越发行事肆恣,但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对上,卢锋感到压迫感顿然袭来,拘谨地打了个踉跄,哆嗦道:“对……对不起,我一个没注意,拉不住。”
“你怎么回事,这里面多少病人,在这里闹?”医是纯向外摆摆手让人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
“你等一下。”
得到赦免,卢锋扭头就准备跑,便又被叫住,回头才发现屋子里还坐着一个人,之前因为被敞开的门板挡住才一直没有注意。
“你的东西掉了。”顾篱指了指地面,方才秋春明摔进来的地方位置躺着一个有些破旧灰色的布袋,应该是不小心扯下来的。
卢锋快步上前捡起,轻轻地拍掉袋子灰,重新挂回腰间,和一串装药材的袋子摆在一起,对顾篱感激道:“多谢先生!”
等卢锋离开,闻豁重新关上门:“这小子以前没见过啊,你什么时候收的?”
医是纯道:“去年吧,我在山下义诊的时候。他弟弟是天生的空心症,可惜,送到我手里的时候已经治不好了。他家里爹娘都不在了,我就把他带了回来。”
空心症,就是先天性神魂缺陷,可能是前世的业障的报应,也可能单纯在转世时迷了路,总是在出生时神魂就有破损。有空心症的孩子会逐渐神智尽失,最后成为行尸走肉,在疯癫中死去
这听起来,倒是和神魂离体的症状有点像,只不过,比起空心症患者自己,更加受折磨的,大概是看着病人一点点忘记人性的亲人。
闻豁了解自家师兄的脾气,每次下山都能带几个人回来,因此并不觉得意外:“我就知道,你每次都这样,这世上可怜人这么多,你能个个都带回来吗?”
医是纯正色道:“见之不顾,非医者道也。”
“是是是,师兄仁心济世救民,你只管捡,我这个俗人也就给他们一口粮吃。”闻豁调侃着,扭头就把摔得七荤八素,缩在顾篱身边瑟瑟发抖的秋春明提了起来。
“算了,先说要紧的。”不知是不是错觉,顾篱总觉得,闻豁说这些话的时候,视线却总是往他这边瞟,微微偏过头错开道,“你叫秋春明?”
顾篱手中端着新添的茶水,热气氤氲,把眼角的笑意勾勒地更加亲切,也让秋春明终于找回了魂,还没来得及琢磨是谁,只觉得后颈上的力道一松,登时又滚翻在地上。
闻豁越看秋春明越觉得不顺眼:“哑巴了?盯着看什么?他脸上有花?”
“没,没!”秋春明好不容易从地上撑起身子,刚想抬头又被吓得又想缩回去,正好被站在一边的垂杨拖拖住。
“站好!”垂杨摆出了院助的模样,往秋春明后背上用力拍了一掌让他把腰板挺直了。
秋春明看着这屋子里的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几道完全不同的目光同时落在身上,只觉得自己被硬生生地扯成了好几块,暖的暖,凉的凉,后背还火辣辣的痛。
就是有些后悔这个时候闯进来,眼神在屋子里到处乱看,试图找一个支撑点,他终于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崔越益。
当时崔越益被送进来的时候,他匆匆一瞥,就被吓晕了过去。这会儿终于看清了那张煞白无血,和死人没什么两样的脸,一阵反胃顿时涌上来,几乎又想往地上坐,但一想到垂杨那一掌的余韵,一下撑在桌子上,不自觉地颤抖道:
“怎么会这样,他死了吗?我……我没有,我只是想让他错过考核!我没想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