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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法 除了一个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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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阳光从窗口落进屋子。
早在半个时辰前顾篱就醒了,但是他头疼地厉害。
全身上下用不出一点力气。
破碎的记忆时不时伴着疼痛在头脑中划过,顾篱太熟悉这种用痛觉了。
在外人看,刘应归器重自己。一套心法连着整个门派不给亲儿子,偏偏传给了他这个养子,可其中的原因只有自己明白。
当年刘应归闭关时期出了岔子,真气倒流险些走火入魔,后来整个人就变得非常喜怒无常非常不稳定,少主刘轻慈还小。
在质疑和乱局中,丢给自己的只不过是个烂摊子罢了。
……
那是顾篱接手门派后的几年,他的修为已入元婴却无法突破化神期内,偏生门派混乱,他无法服众,无奈之下找刘应归求解。
“小篱,你天赋过人,但以剑入道需要有至坚至纯的心性。你身上背了太多的念与执,再想上前恐怕困难重重。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解决的方法,只在古籍中找了这一套心法,可帮助你定心定念,只是……”
只是这套心法有缺陷,会抽淡人的情感,这不能一劳永逸,抽离和恢复的过程会非常痛苦,据说在第三层后会变得更加不稳定,一定要谨慎。
“师傅,无妨,不会用太久的。轻慈近期修行顺利,应当离化丹为婴不远了,等担子放下来再慢慢解决吧。”
“你现在入劫太冒险了,我把门派给你,没有让你用自己去搏!”
顾篱无声地听着老掌门的怒火,不再争辩,直到伤病缠身的老掌门骂累了挥手让人离开。
……
几天之后,顾篱突破化神之劫。
三日之内,清理了意图分裂的势力,重立门规,放逐异徒,其中不乏几位大长老。
随后亲自于门前设擂,敞开门户,鸣鼓必应。
那一个月,备受质疑的少年掌门,应擂江湖八十八侠士,无一败绩。
又过了几年,最年轻的大宗师的名声响彻江湖,一起闻名的还有那一把至柔至朴的木然剑。
众人这才明白,虽然刘应归病退,故柳门依旧是那个故柳门,是那个江南第一大派。
但又不仅仅是那个故柳门,因为这个站在绿柳清风中的年轻人。
风吹青衣,立如修竹,他清雅淡然,立于世上却比老掌门更处变不惊,像一棵自己不带感情,也不会受任何感情触动的树。
……
过去十几年不过一场大梦在头脑中划过,魂飘了三年,一朝魂魄归位,名利修为再响又怎样呢,欠着的债追着后脚跟就来。
顾篱无声地抽着气,那天为了挣脱邪气的控制,强行把心法提到第三层。七情六欲是人的一部分,抽的时候有多痛快,归位的时候就有多难受,还有那自己还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后遗症。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顾篱闭眼躺着,感知着光线一点点转明,一边试图调息,一边在心里暗嘲道,估计也只有自己这种傻子会一遍遍地重温这个过程。
终于等到一口气顺过来,顾篱睁开眼睛打量着这个屋子。
简单的青竹矮桌,桌上的香炉上徐徐升着烟,不知放的是什么料,闻起来竟有几分像江南四月里裹着花香的风。
顾篱想起自己在故柳门时的屋子,里面也有一套差不多的竹制桌椅,没那么流光异彩,带着单纯的墨韵,这是他小时候练剑无聊的时候自己削的,不过用久了也就懒得换了。
桌上面总是横七竖八地隔着几支毛笔,看了一半的书也随意地摊着,椅子上还挂着袍子。
如果有人来他屋子里,大概会惊讶在外松风水月的大弟子,正言厉颜的掌门,其实在私下里对自己的生活随意得过分。
不过,除了一个脾气倔胆子小的臭小子,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进他的屋子。
想起闻豁,顾篱不经意地勾了勾嘴角。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顾篱真不知道这人当年为什么要连夜逃跑。那会儿他才借过心法内功不久,夜晚回去总是要封闭五感,来抑制反噬。
他只记得那天走偏了一口气,状态比以往还要差一些,恢复清明的时间也比以往晚几个时辰。
结果一睁眼就发现闻豁跑了……
跑就跑了,还给些话本的人留下了这么些发挥的空间。冤是真的冤,不过话说回来,这么些年自己身上的流言本就满天飞,再多一个也不嫌烦。
人虽然见不着,倒也留意过不少从北疆传回来的消息。
听说这小子逃回北疆后不仅成了用毒制药的一把好手,独创了一套针法,补上了医修只能居于后方辅助的缺陷,顺便还把他家老头的阵法学了个精。算算时间,估计再过几年就能和闻尚涞一样,稳当可靠地成为下一任院长。
顾篱撑起身子坐起来,门“吱嘎”一声被推开,刚刚好和穿着金线枫纹紫鎏金宽袍,摇着檀木扇子,眼角微挑双眸含笑的稳当可靠的闻豁对了个正着。
片刻之间,气氛有一点微妙。
顾篱尽量忽视这只花狐狸,突然觉得小道消息有时候也不是非常靠谱,掩唇咳嗽了几声:“你要是不进来,麻烦把门关上,风有点冷。”
躲了十年,这种见面的方式还挺别致。
闻豁“啊”了一声,有些僵硬地合上门,在心里把垂杨和医是纯扎成刺猬。
要不是刚才这两人抓着自己非要问石洞里发生的事,他至于压不住那一点点雀跃就跑进来看顾篱的恢复情况吗。
房间宽敞,屋内两人依旧沉默,一个捧着杯热茶靠在床上,一个端端正正地坐在竹椅上,各自揣着满腹疑问,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
“那个墓,你建的?”
顾篱到底在掌门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奇事怪事也没少见,跳过这些年里的奇怪传闻,随便找了个线头开口道。
“额……我过几天就让人撤了。”
“无妨,”看着闻豁面露窘迫的模样,顾篱忍不住笑了一下,轻声道,“还好,还挺不错的。”
还好还好,还以为自己明着暗着关注着这么多年长大的小孩,一个不留神长偏了。
原来骨子里还是那个实诚的孩子。
闻豁没听清这后半句,本来就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这回事,结果脑袋一下就被笑空了。
盯了好一会儿,才生硬地从喉咙里翻出几句话:“伤口已经处理了,再过几个时辰应该就会痊愈。只是你的神魂方才归位,现在感觉如何?可有胸闷或头痛?”
顾篱伸出缩在袖子里的手腕由着闻豁探查。
“我记得当年闻叔第一次带你来江南的时候,你才十二岁,一转眼都这么大了。”故人重逢的尴尬消退几分,顾篱将茶杯换了只手,“闻叔近来身体可好?还沉迷布阵吗?”
闻豁专注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脉息,虽然依旧有些虚弱,但是昨日的乱象已经缓解,是鲜活的,真实存在于面前的顾篱的心跳。
勉强压住情绪,闻豁平静地收回手才道:“我家老头,失踪了。”
顾篱皱眉:“我怎么从未听说?”
“嗯,三年前。”
闻豁坐直身子,解释起来:“老头不管院里的事很多年,以往消失个十天半个月的也是常事,也不会专门和我交代什么。”
可是三年前,有一回闻尚涞专门把闻豁叫到跟前,嘱咐他自己要出一趟远门,让他好好打理学院的事。结果那一次,闻尚涞一走就是大半年。
“我想起他出门前,经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研究地图,像是准备布什么大阵。”
“研究地图?”顾篱心中隐隐有了一些预感,闻尚涞是顶尖的阵法高手,这种境界,草木虫鱼,星月山石,信手拈来就是浑然天成的阵法,几乎不需要提前看地图。
闻豁点点头:“憩海。”
虽然已经有了准备,但再次听见憩海这个名字时,顾篱的右手还是不由自主得抖了一下,露出了腕间的枯枝环扣。
“老头失踪后,我去乌抚地找古原算了一卦,顺着方位到了索菱山,然后就……找到了你。在带你回来的路上,才知道憩海出事了。”
闻院长没有注意到顾篱神色的变换,一口气说完,估计把这几年里攒着的局促都在今天一次性用完了。
顾篱用余光打量着闻豁,片刻,呼出一口气柔声道:“谢谢。”
闻豁有些诧异:“你不想问些别的?”
比如为什么不把你送回江南,而是要藏在月泉山;又比如闻尚涞失踪和憩海有什么关系;再比如我为什么会在索菱山捡到你,这三年里江湖上又发生了什么,故柳门还好不好;又或者,当年跑什么……
“我有太多事情不明白了,魂怎么跑的,又是怎么回来的,那天在憩海到底出了什么事?”顾篱摇了摇头,嗓音与以往一样温沉不乱。
有一瞬,闻豁仿佛在这张带着病气的削瘦面孔上看到属于青年宗师的风华意气。
“我知道的也有限,只知道和老头有关。当年找到你的时候,阵已经启动,我找不到解法,只能在阵爆炸前将你带出来。”
“我找到了老头的阵标,确定他当时就在阵眼里。可是憩海和索菱山一起化成了死地,我也一度相信他一起交代在里面了。但是……”
“你发现了什么?”
闻豁往空中拍出一张符,符纸绕了一圈悬在半空,发出烛火般的光。
顾篱精通符纸,见之一惊:“生魂不灭,闻叔他还活着。”
“所以我觉得他的失踪是被困住了。”
“而困住闻叔的原因,和当年师傅在憩海出事有关。”顾篱终于把这些模糊的事串了起来,“可是,到底是为了什么,既然闻叔还活着,既然我回来了,那师傅……”
神识中窜过的剧痛打断了后面的话,越是强烈的情感,恢复得越晚,这是对神魂的保护。
憩海上汹涌的波涛,肆无忌惮在穿透神智的魔音,还有穿透刘应归胸口的剑锋……变故发生时的绝望,惊惧,愤怒,骤然都像钢针一般捅进来,不见血却深入骨髓。
视线再度清明时,顾篱感到一股真气缓缓注入体内,不是很暖,但是莫名让人舒服,就像冬日里正午的阳光,清爽且明亮。
“你的内伤自己不知道吗?我没听说过你有什么病啊?”见他缓过来,闻豁不动声色地撤回手,“还是不想管?我不信江南第一大派连个大夫都没有。”
顾篱缓缓转过头:“要是故柳门里有人这么和我说话,早就被罚去洒扫了。”
“可你现在不是,而我是个大夫。”闻豁的语气中带着些顾篱有些陌生的低沉,“到底怎么回事,你虽然过得马虎,但不是连身体都不顾的人。”
“以前练功落下的毛病,有时候动内力会不舒服。”觉得闻豁不信,顾篱又补了一句,“真的,恢复得很好,一般都没什么感觉,这次可能是刚回魂才又发作。”
闻豁有些不确定地斟酌着:“顾篱,好歹我费心费力把你好好地埋了三年,神丹妙药也没少用,不然就在那深山老林里躺三年,你爬出来指不定是个什么吓人的鬼样子。所以,别出来就不当一回事好吗?”
外人都说顾篱的温和是带着冷的,但他知道着都是一层外面的皮,是身份和位置需要的表现。
送走外客,关上房门,也就是个随和好说话的普通人罢了。只是,能见到这样的顾篱的人,一只手都凑不满。
这会儿,其实他也没意识到为何要在闻豁面前多解释几句,这个十多年没见但也一直关注着长大的小子,好像天生就让自己放松,就愿意把真实的一面表现出来。
还好当年闻豁自己跑了,否则能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用心法都说不准。
“谨遵闻院长医嘱便是。”疼痛缓解,顾篱也放松了不少,耐心地应着。
闻豁终于最终松下了紧绷的嘴角:“还有憩海发生的事情和我那诈尸的老头,觉得没有那么简单,你要保重身体,既然回来了,还有好多事等着去做呢。”
他明明可以干脆地全部说出来,可是话到嘴边又于心不忍,片刻,顾篱道:“好。”
腕子上的一环枯柳微微颤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闻豁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暴露着顾篱内心深处的迷茫和不安,知道真相的话,你还会这样想吗?还会那么笃定地相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