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寒林 神女庇护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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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梦柔将手中的细枝捏紧，纤细精巧的手指节硬生生地被抠出触目的深印。半晌，她忽然睁眼，直直地凝望着龛台下的人。
顾篱依旧跪坐着，即使退去了顾连竹那张病弱道士的易容，脸上的病气竟也没有消退太多。身边强劲的灵力让他的身子有些不稳，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兰梦柔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无论她在怎么试探，这人都没有露出半分退让的模样，虽然神色中带着倦意，但脊背依旧笔挺。
这种从容反倒让兰梦柔不那么确定。
身边的关源忽然笑了一下，与此同时，兰梦柔撤回了压制在顾篱识海中的灵力，漠然道：“我也很想听听，是什么故事，值得顾道长专程前来。”
神女的灵力忽然消失，顾篱的心口一阵闷痛，强压下口中泛起的血腥，心中暗松一口气。他看起来有些冷，裹着宽大的灰布道袍，布料厚重。
兰梦柔急于探查他的识海，反而忽视了衣物下他全身肌肉紧绷，甚至有些微微颤抖。其实他可以调动心法抵御，但介于刚刚答应了某人轻易不会催动，便干脆地硬扛着这一下。
顾篱不紧不慢地把控制识海的部分灵力撤回身体，终于正视着龛台上道：“多年前，‘饮秋’还是一座偏远穷困的小城，疾病肆意，百姓生活苦不堪言，可也偏偏是这里，四季花开。终于有一天，饮秋城吸引了过路的神女……”
兰梦柔面露不耐，打断道：“如果顾道长想说的，就是这种烂大街的街坊传言，那就快些算了吧。”
顾篱没有理会，虽然看着兰梦柔的方向，但是眼神并未聚焦，仿佛龛台上没有任何人，他看的只是一团空气。
只听他接着道：“神女在云端赞叹这美景，便悄悄下凡来，这才见到了藏于背后的人间真实。疾苦中的百姓根本无暇欣赏这花开花落。善良的神女惋惜万分，也为醉心于景色的自己感到羞愧，不忍心这里的百姓再受苦，便亲自降临饮秋城，庇护这片土地。”
兰梦柔冷笑了一下：“就算曾经庇护过这里，那又如何？”
顾篱没有接兰梦柔的话，回溯符从双指间弹出，神女庙中的景色瞬时退开，耳畔也不再是屋舍崩塌的嘈杂。空气中隐约可闻浅淡的花木香，阳光于叶片之间投下，在山林小道上落下斑驳的影像。
“是啊，神女庇护着这里，那你呢？”顾篱沿着路往前走，好像笃定了兰梦柔会跟上。
“我先前一直在想，既然神女日日受到祭拜和祈愿，为什么会一点也没有发现异常，你又是怎么做到的不被她察觉的？”
身后人的步伐不自觉地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神女？”
闻言，顾篱知道自己猜对了。
兰梦柔不喜欢山林，这种没有尽头的幽深感令她非常不舒服，照在脸上的仿佛不是阳光，而是条条枷锁，将她困在这里，困在所有痛苦的回忆里。
顾篱一挥衣袖，灵动活泼的黄衣少女出现在不远处，少女看起来很开心，蹦跳着往前面跑。
与之相反，在少女出现的这一刻，兰梦柔平稳的表情终于显出裂痕，她几乎是无意识地抽身向前想要拦住少女的步伐。只是，她什么都没有抓到，少女不过是回忆中的虚影，这道虚影只会顺着既定发生的故事线往前。
兰梦柔看着少女越跑越远，最终消失在视线里。她很想去追，但是双脚却像被锁住一般动不了半步，因为太清楚这条路上发生过什么，所以她没有勇气重新翻开这篇回忆。
当年，神女爱惜这里不假，可是神女殿要处理的事务远远不止一个饮秋城，不可能一直留于此地。她能关照饮秋城的百姓一时，可等她回去之后呢？
所以，神女需要一双替她照看的眼睛。于是，她给当年的关家家主托梦，让他打了神女石像，在石像落成的时候，神女在石像上留下了自己的一丝灵识。
也许是饮秋城的水土本就有灵气，又或许是日日夜夜受着祈愿和供拜，忽然有一天，石像中那残留的灵识有了自己的意识。
她发现自己不再受限于石像，而是可以暂时脱离物态的限制，化出小神女的形体。
第一次走出神殿的小神女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刚开始，由于化形还不稳定，她只敢在神女庙附近活动，后来，随着对能力掌控越发熟练，小神女越跑越远，还学会了怎么不让天上的神女发现自己不再位置上。
小神女开始毫无顾忌地在穿梭于人群，她的世界很小，只有饮秋城这么大，这个世界在孕育于神女像和福愿的小神女眼里只有善良和美好。
……
“虽然小神女爱玩，但是始终没有离开饮秋城的范围。”
不知何时，顾篱已经走到了兰梦柔身后：“所以我想知道，那天，又是什么让你第一次跑出城呢？”
回溯符中早已看不见黄衣少女的身影，兰梦柔沉浸了回忆里，似乎没有听见顾篱说了什么，立在原地迟迟未动，好像这样就可以假装曾经的人尚未离开。
顾篱没有继续问，也没有催她回答，只是默默等待着。
许久，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兰梦柔回道：“因为我看见，城外有一片开得很好的芙蓉花，我想带回来，用它们妆点神女像。”
这一天，对于兰梦柔来说是痛苦的，大概是对她擅自离岗的惩罚，藏在芙蓉花丛背后的危机，差点让她送命。
但是，没有她想得那么糟糕。
兰梦柔至今记得，年轻修士执剑而立，笑意温和，墨发披肩，婆娑光影落在他身上，映得整个人笔挺修长，意气风发。
她认识这个人。
事实上，饮秋城里无人不知关家这位不爱修道习武，醉心于笔墨的二公子。可能是关家的光环太过耀眼，才让别人在感叹关飞雨不该生在修道世家的时候忘记了一件事——作为关家的公子，关飞雨再普通也是与那些普通关家弟子相比的。
关飞雨为人宽厚，不会计较城中关于自己的言论，反而觉得能成为百姓的谈资也是一件幸事，但是不该练剑并不代表不能出剑，他的骨子里也存着拔剑相助的反应力，山匪强盗在各自山头上再嚣张，在修道之人面前也不过平平之辈，这也是山匪头子在吃亏之后对他用上火药的原因。
对于关飞雨的看法，兰梦柔本来也是道听途说，直到今日一见，过往传言全部推翻。
她心想，这个人明明满身文人气，身上的背篓里还装满了花，可这柄剑在他手里怎么一点也不违和呢？
见她不说话，关飞雨反而窘迫起来，但是又不好意思靠太近，只能笨拙地解释：“姑娘别怕，我只是一个过路的杂修，听闻山中花开，特来一观。”
回溯中的黄衣少女轻轻吸了一口气，山风迎面吹来，几缕墨发将关飞雨俊雅的面容分隔，吹出背篓里新摘的芙蓉花。她抬手想要碰吹来的花瓣，丝绒般的柔软触感在指尖一瞬略过，只有随风而来的花香包裹着少女悸动的心。
……
现实中，兰梦柔也抬起手，似乎想要寻找那曾将遗失在风里的花瓣。当然，她什么都抓不到。
这是闻豁提前布置的阵法，与戏班玩的小把戏类似，其作用都是将固定的景物呈现于眼前。
景是真景，人是幻象。
在即将碰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时，她放下手，忽地笑了起来：“这位漂亮的小院长确实比自在堂的那群草班台子强点。”
顾篱微怔，随即明白了兰梦柔言中所指，心下未怔：“昨夜关家的那位女鬼，是你？”
兰梦柔面露一丝遗憾：“我以为，凭借顾道长的聪明，早就能猜到了。”
昨夜，在得知饮秋城的名册上缺失了兰梦柔的名字时，众人尝试在客栈中还原整个事件，推测兰梦柔应当扮演着与神女有关的角色，而关飞雨的死是她转为将整座城拖入灾难的导线。
可是顾篱总觉得有哪里说不通，如果是和关飞霜的恩怨，那又为何要将仇恨蔓延到城中无辜百姓的身上呢？
直到此时，兰梦柔说出这句话，这个问题才有了答案。多年前，发生在刘氏院中的那场意外不是结果，而是支使关飞雨离开的原因之一。
想通之后，顾篱觉得有些荒唐，又有些惋惜。但他面上不显，转而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既然你是神女的灵识所化，那为什么这么多年里，神女都没有察觉饮秋城的异状？如果你有这等本事，当年应该不至于受困于区区几个山匪吧？这些年你的修为剧涨，除了城中祈福增多之外，又是因为什么呢？这和自在堂有什么关系？”
兰梦柔道：“我累了，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道长可愿意听听另一个故事呢？”
顾篱默许，给闻豁传了个信号。
兰梦柔颔首致谢，手中的长杖流光闪烁，她抬臂一挥，接管了回溯阵。霎然间，山林场景坍塌成无数碎块，这些碎块将两人层层包裹。
不多时，碎块重新组合。
微雨中，破败的村落在不远处若隐若现，潮湿的泥土气混合着淡淡的草药味。两人所处的位置是目光所及范围内唯一一条较为平坦的道路。
令顾篱惊讶的是，分明是这样荒寂的村子，路两旁的花却开得比任何地方都灿烂，它们仿佛处于另一个空间，里面汇集了方圆数里全部的灵气，才能让这些看似柔弱的花朵全然不受凉雨和病气的干扰。
这时，断断续续的车辙声由远及近，两车一人的影子渐显。虽然知道这是场景回溯，自己不会被里面的人发现，也不会影响他们的行动，但是顾篱还是不自觉地错开了半步。
推车的人是个中年道人，腰配长剑，身姿挺拔，即使全身粗布旧衣也难掩修道人的不凡气度。雨水模糊了他的轮廓，有这么一瞬间，顾篱忽觉此人身上有关飞霜的影子，但等他靠近却又觉得不像，因为他的整体更加温和，没有关飞霜的刚毅冷峻，反倒多上几分与关飞雨相似的文人气质。
顾篱猜测来人的身份是数百年前的关家先祖，兰梦柔竟带着他来到了曾经那个穷病交加的饮秋城。
“爹？我们要去哪里呀？”
瘦小的女孩坐在道人手推着的板车上，一大早被父亲拖起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高兴。
道人无声地推着车往前，对小女儿的抱怨置若罔闻。
兰梦柔注视着父女二人渐渐远行的身影，对顾篱道：“道长刚刚还提到了饮秋城的传说，想来对这逗小孩的故事熟悉得很？”
不过，兰梦柔似乎没有在等顾篱的回答，问完便悄悄向道人父女的方向走去。
顾篱边跟上她的脚步，边在心下思索了一下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
这个传说他这两天听了不下十遍，无非是百年前饮秋城破败穷困，又遭受连日阴雨滋生的瘟疫之苦，可偏偏满城花开照旧。繁花吸引了过路的神女，从此神女降福，庇佑全城。
“难道传说不对吗？”顾篱回顾了一下，再怎么看，这也不过是一则寻常不过的地方故事。
“自然是对的。”兰梦柔自顾自地向前走，听之应道，“但是，这只是写出来的故事对罢了。”
顾篱抓到了她的言外之意——对，并不代表真实。
故事，会呈现需要读者知道的部分，这部分营造了饮秋城现在的模样。就像一个人的正面，这人如何表现，它的外貌打扮、言行举止会按照既定的方向营造，放出一些，藏起一些。但是背后呢？内里呢？关上门如何，袍子合不合身，鞋子适不适脚，恐怕只有本人才能道明。
那么，饮秋城的故事从何而来呢？答案呼之欲出。
“道长还记得，那个不愿意承认自己功劳，将所有功绩都归给神女的关家吗？”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跟着走进了山林深处，兰梦柔依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们不是不愿，是不敢，因为关家先祖心里有愧。”
微雨拂面，不知何时已经沾透了衣衫，将山林间的寒意放大了无数倍，顾篱捱住受损心脉不正常的跳动，想起兰梦柔给他展示这一段过往的目的：“这份愧，还与整个饮秋城的百姓有关？”
此时，道人在一处山坳中停下脚步，车里的小女儿已经沉沉睡去。道人盯着女儿沉静的睡颜，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兰梦柔在不远处找了块平摊的石头盘腿坐下，一时间，宛若又回到了那个安坐于神龛神女模样：“道长来看吧，关家所谓名门正派的大义。”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寒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