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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火光 他终于变成 ...

  •   兰梦柔在不远处找了块平坦的石头盘腿坐下,一时间,宛若又回到了那个安坐于神龛神女模样:“道长来看吧,关家所谓名门正派的大义。”
      推车中的小女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似乎是山林中的寒意让她不舒服,女孩本能地往她父亲的方向靠拢。
      小小的身体猝不及防落进怀中,道人条件反射地想抬臂接住,可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生生地止住了收拢的动作。
      这一刻,顾篱从他的脸上看见了比这寒雨笼罩的深林更沉重的阴霾。当下,心中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
      “哎,你们修仙问道的人都是这种调调吗?”兰梦柔倒是放松得很,她伸直腿,伸了个懒腰随口问着。仿佛眼前不是回溯的记忆,而是神女庙前的戏台。
      “明明心里难过得要死,恨得要死,还要把这些苦都不情不愿吞在自己肚子里。”兰梦柔摇着头自己自说自话,“顾道长,你觉得是不是?”
      顾篱头也不回,好像不管兰梦柔说什么,他都只关心眼前这对父女的举动。事实上,他很快也明白了兰梦柔的话中所指。
      车中的女孩没有从父亲的怀抱中获得温暖,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道人,这样的疑惑只在她脸上存在了一瞬。
      女孩偏了偏头,半扬着脸,摇摇晃晃地从车中站起来,对道人抬起手。对她来说,有些过于宽敞的袖口从小臂上滑落,露出两截瘦弱的胳膊。
      道人一愣,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回应,两行浊泪从疲惫的双眸中淌落。
      因为,就在这时刻,女孩率先探出身子,揽紧了道人的脖子。
      道人颤颤地伸手,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他的手臂上拉锯,一方出于父亲的本能要抱紧小女儿,另一方却感知到了危险警惕着远离。
      最终,他用力地把女孩抱在怀里。这个动作在旁观者来看来仅是片刻,或许在道人心中是数秒万年。
      “道长,你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呀?”兰梦柔像是看见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放下双腿荡在石块边缘,歪了歪脑袋问,这个动作倒是能隐约看出几分当年那个灵巧的小神女的影子。
      “我猜,神女不会无缘无故降福,虽然难过痛苦,这位关家的先祖也会亲手把女儿献祭。”
      微雨里,山风瑟瑟。顾篱头都没回,腰背笔挺地坐着,语气平淡地比兰梦柔更像在评论一部单纯的戏剧。
      兰梦柔一仰头:“呵,你可真没意思。”
      顾篱不置可否,任由雨水浸湿的乌发黏在脸上,没有半点想要抬手拨一下意思,也没有再想回应兰梦柔。
      女孩是背对着他们的,从顾篱的角度,道人的痛苦和悲伤有多真实,他手上缓缓流动的灵力也有多清晰。
      道人将女儿抱得很紧,将她的小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肩窝。可能是不想感受女儿在怀中抽搐的身体,他颤抖地更加厉害了。
      风突然大起来,深林呼啸,飞雨模糊了视线,盖过了道人不为人知的哭泣。
      过了许久,风雨渐止。
      等道人再抬头的时候,在他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和方才那个恸哭的父亲一起消失了,他终于变成了后世歌颂的关家先主。
      顾篱心中轻叹,他觉得雨很冷,为什么这回溯中的人就感觉不到呢?所谓名门正派的大义,真的可以让人麻木吗?修行的境界提高,身心的痛真的就可以忘却吗?
      忽然间,顾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头上刺了一下,破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在过去强行忽视的东西溢出来。
      他至少听见几十道声音响起:
      你师傅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收了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徒弟?
      全村人都死了,你为什么活着?
      顾篱,众叛亲离,天降孽种,你以为把我赶出青路山就结束了吗?
      我不信你,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元婴期渡劫到化神期,谁知道你披着这张人皮在背地里练什么邪魔外道!
      整个师门都会毁在你手里,你想干什么?今日驱逐长老,明天是不是就想弑师?早晚有一天,你会成为永无来日的万人唾踏之徒!
      ……
      一张张面孔在顾篱四周盘旋,有败在他剑下修士,有当年被他驱除的同门,还有一些模糊的影子——他不认识这些人,这些人亦从未见过他,只是因为几句传言,就站在抵制的队伍中。
      “吵死了。”顾篱蹙眉轻声怨道,“你们都知道什么?”
      正道歪道?到底是谁在评判这些东西?
      于此同时,右眉尾处,藤蔓图腾快速闪过,藤蔓下那只猩红的魔眼半开半阖,露出这数月来难得的占上风的光。
      就连顾篱自己都没有觉察到这只兴奋的魔眼,庞杂的声音骤然充斥在耳边,他仿佛被拖进一只密闭的球体,无论往哪一个方向躲避,这些时而清晰,时而失真的声音都从各个方向紧随包裹。
      他突然觉得心法这个东西,除了提高修为之外,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作用——就是屏蔽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明明上辈子也听过不少这样的话,不同之处仅在于,曾经在心法作用下,这些话不过就是干巴巴的内容。而此时,一些内容之外的东西——那些情绪——愤怒,悲伤,咒怨……如磨刀石般将以前那把伤不了他的刀磨快,再次袭来时,刀刀见血。
      突然,在这乌烟瘴气的声音里,多了一道格外温柔的女声。
      只听她缓缓问:“为什么要对抗呢?接受不好吗?你知道应该怎么做的。”
      顾篱猛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来源,眼前的混沌突然撕开一道口子。就在这道口子里,他看见那名道人将小女儿还带着温度的身体放进木车,抽剑引诀。
      木车燃起的火焰比以往更旺盛,灰白的天空上劈过道道电光,闷雷紧接着轰鸣而过。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雷劫,道人本来颓伤的面色化为震惊,最终在脸上凝结成一抹嘲弄似的冷笑。
      他抽出长剑,抬起头凝视着这漫天电闪雷鸣,仿佛在质问着降下这元婴期雷劫的天道——是这样吗?这样就算得道了?就算获得你的认可了?
      回应道人的只有破空出现的闪电和隆隆雷鸣。
      “我懂了。”
      第一波天雷结束,道人持剑稳住身子,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出喜怒。木车在大风中烧得愈发旺盛,就好像他把此刻所有汹涌的情绪都化作烈油,一把全倒在上面。
      没有多少喘息的时间,下一波天雷即刻而至。道人却忽然放下剑,从袖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和甩开剑锋的动作几乎不差,他一手甩开纸面,这张纸竟足足有三尺长,除了最顶上的一部分是祈愿内容,下面排满了名字。
      这些名字或紧密,或松散,有的甚至是明显的笔画拼贴描摹。
      在祈愿书的内容上,清清楚楚写着——献祭生辰八字与神女契合女童,召神女降福饮秋城,助城中百姓百人对抗瘟疫。
      道人最后看了一眼这张长纸,无奈地笑笑,好像这样就可以忘记是自己亲口同意了这个献祭的计划,也可以假装忽略算出自己女儿名字时的内心的颠颤。
      生祭本就是损德的事情,只有魔道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用活人提高修为。一般修士,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没人犯得着弄这种可能崩坏修为的事。
      道人想,也许,这种想法出现在头脑中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会受到惩罚。他本就是随口一提,直到受到祈愿书的时候才醒悟,在已经被瘟疫折磨得筋疲力尽的百姓眼中,破局本身远比破局方法重要。
      他自己呢?
      又真的能问心无愧地说,在看见这一份祈愿的时候没有任何心动的成分吗?任何时候都没有抱着半丝侥幸吗?做了这种决定的自己真的能算善?能不负压在关家头顶上的“义”吗?
      这是个艰难的决定,但他最终在一声声呼唤堆砌的名利堆前选择了妥协——就牺牲一个人而已,她的家人一定会难过的,不是的,但是她能救全程的百姓……
      这种自我欺骗式的话一直持续到了他在祭台上算出自己女儿名字的时候。
      那一刻,他很不负责任地想——放弃这座城又有何不可?
      他很清楚,如果现在带着女儿离开,从此再也不回饮秋城,在场的人根本没有拦住他的能力。
      只是他没有走,不知是因为没有撕毁过去的勇气,还是因为被面前这些人叩拜感恩的话恍惚了心神。半刻犹豫,他把自己永远束缚在了饮秋城。
      雨水无声地浸湿长纸,乱风拉长火苗,像一只挣扎的手,一次次燃烧着用力伸出,又一次次被拉扯缩回。
      道人举剑凭空画符,雨滴自剑身滚落,挥出转瞬而逝的晶弧,祈愿书在弧光中拉长,终于融进了符文中。
      道人转身,他的身后,符文和木车一起燃起这昏暗山谷中最明亮的火光。
      恰逢此时,谷外的天空再一次舞过银蛇,道人不再迟疑,他的长剑似破开了重重梦境,下一刻,便化为星斑一点,消失在紧随而至的轰鸣声中。
      渡劫都有结界,顾篱也清楚此刻眼前的一切不过也是回溯阵拉扯出的结界。也就是此刻,在天远云遥的地方,在若隐若现的雷劫和细线般穿隐的剑光里,这两个跨越百年的结界重合在了一起。
      ……
      “道长可看明白了?”兰梦柔挥挥手,就像在宣告一场谢幕的戏。
      随着她的动作,顾篱眼前的山谷一点点变得扁平,仿若真正的剧终落幕,趋于黯淡,褪成模糊的灰白。
      “哦?顾道长脸上的图腾是什么?”许久没有得到回答,兰梦柔有些不满意,正想再说些什么,一回头却见顾篱右眉尾出忽明忽暗的魔眼。
      顾篱没有听见她的问题,在山谷的回忆消失的时候,他终于察觉到了魔痕的异样状态。与以往不同,不知为何,这一次魔眼发动地格外兴奋,好像是附近有什么能量在驱动着它。
      倏然间,那些声音和得到了什么信号般再次响起。嘈杂,尖利,恶毒,冰冷……好像要用世上最哀怨的句子把他卷进着黑暗的泥沼里。
      淋湿的袍子冷冰冰地裹在身上,偏偏眉角处滚烫,这种诡异的热度从识海中一股股传过,冰凉的衣袍和憩海的海水联结,他终于猜测到了魔痕的来历。
      只是,这个猜测几乎要令他放弃挣脱深海的力量。可是,时隔这么多年,他以为憩海那场意外是结局,没想到只是另一段开始。
      他想起那天,无数张面孔在眼前划过,这些面孔的主人都向他伸手,迫不及待地要呼唤起被他用心法压制的欲念,将他拖进魔渊。
      回忆里刺向刘应归心口的那一剑令他太过恐惧,以至于他忘记了关键的一点——在那些想让他入魔的声音,那些变幻莫测的面孔最终都收敛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个想让他入魔的人,是刘应归?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这么多年背负的弑师叛门的罪名又算什么?
      魔眼好像听见了他的疑问,失真的声音再次在头脑中响起:
      “这就是你自己呀,这才是你从来不肯面对的,情愿承受抽筋断脉般的反噬也要压制住的本心啊。”
      四方而来的声音另顾篱烦不胜烦,他厌倦地抽剑喝道:“闭上你的嘴!”
      此时此刻,只有顾篱自己能听见这些声音,在别人看来他只不过是呆住了,兰梦柔刚想凑近看看这魔痕,突然被这剑气吓了一跳。
      魔痕咯咯笑着,依旧喋喋不休:“不急,总有一天你会承认的,你只是侥幸被捡回去穿上了正派那张虚伪假皮罢了,你真以为能脱离吗?”
      “你到底是谁?”
      顾篱心觉不好,因为在魔痕讲话的过程中,他感到识海中的正在缓解,但是这并不是因为魔痕的影响减退,而是因为自己正在动摇,在心里的某个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撬开,对方所说的东西正没有排斥地填补进去。
      这一点竟令他有些许慌张,下意识的,心法口诀在识海中聚集。
      “你不认识我吗?”磨痕也不觉遗憾,反倒更加耐心了几分,“我曾经是你啊,只不过……”
      突然,结界晃动,顾篱眼前破开一道裂缝。
      破口外,神女庙早已在混乱中坍塌,饮秋城中,漫天飞花所过之处皆是狼藉。唯有他跪坐的蒲团周围太平无风,花瓣翻滚却不靠近半分,其间金线飞舞,生生在他木然的身体外支撑起坚固的网。
      “这次你倒是想留我了?不过,我想你也不记得曾走得有多匆忙,”魔痕的声音渐渐远去,“好了,你的小院长着急了。”
      “兰梦柔应该告诉你了,我会亲自来和你见面的……”
      “等等!”顾篱伸手想抓,但这本就是对方通过魔痕构建的临时传音。
      魔痕的炽热褪去,再得不到回答,顾篱却觉得的识海里突然空留了一块,就像对方说的——这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顾篱感到一阵没有由来的失落,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方才就涌上心头的深寒的恐惧。
      即使那里只有混乱的花瓣,他还是无力地看着前方,颤抖着喃喃道:
      “自在堂……”
      “师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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