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空本 【本章副c ...
-
认出关飞霜的瞬间，封存三年的记忆倾泻而来。
这一刻，关飞雨突然想起了很多事——马车的路径是大哥安排的，临走前还特地关照自己，瘟疫近期一定会扩散，这是往返最快的路。
可实际上，自己这一路上走得极慢，而且出城后就避开了常走的大路，转而上了人迹罕至的山路。
见关飞霜过来，山匪头子抖掉刀刃上的血珠，大步走向前：“关大少，事情办好了，按着约定，往后一年，山上弟兄们的生意还要多照看。”
关飞霜侧身避开山匪头子殷勤伸上前来的手，低头看着弟弟的浑身是血的尸体，面上看不出喜怒。
这种明显不待见的姿态激怒了山匪头子，他横刀抵住关飞霜胸口，刀刃上的泥土沾污了后者衣服上考究的银丝绣纹。
土匪头子喝道：“关大少，你这是什么意思？”
关飞霜面色不改，既不回避，也没有拔剑的意思，只是慢悠悠地抬起左手，双指搭在刀刃上。
这个动作看着随意，在外人看来就像是端着刀把玩，但只有身处其中的土匪头子知道，仿佛千钧巨力压制，自己无论怎么使劲都没有办法将关飞霜手中的刀移动半分。
土匪头子能在山头上混到现在，自然也不是傻子，在察觉到关飞霜平静面容下杀意的同时撤手回翻拉开一段距离，同时从袋中取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对准关飞霜。
土匪头子确信，即使关飞霜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在这种强度的火药爆炸中活下来，他对四周打了个信号：“兄弟们，不用手下留情，杀了关飞霜。”
话音落下，四周埋伏的山匪冲出来，将关飞霜层层包围。
土匪头子威胁道：“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准备？”
关飞霜低头哂笑一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悲伤：“我后悔了。”
也不知是对谁，就这样边笑边叹，将这四个字反反复复念了许多遍。
这种把对方当空气的态度反而让气势汹汹的土匪头子心里没底了起来，他一咬牙，点燃火药的引线就向前掷去。
预想中的爆炸却没有出现，眼前闪过一道银白的剑光，被重剑切断的引线掉落在地上，同时落下的，还有土匪头子那只捏着火药的手。
迟来的剧痛袭来，土匪头子惨呼一声跪到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关飞霜近在眼前的剑锋和不远处尚未停止抽动的手。
沾血的刀直直没入土匪头子面前的土地，他最后听见的，是关飞霜冷漠的嗓音：“本也该用这把刀杀你，可是上面沾了飞雨的血。”
关飞霜从刀上引出一抹残魂，小心翼翼地收进符箓定好。
华昤了然，这就是后来关家墓园里，接受三年供拜的那只木偶娃娃身上的残魂。
之后发生的，都是关飞雨知道的事情，关飞霜迟迟赶到，剿灭了山匪为他报仇，然后将他的尸体带回饮秋城。
四周景色退散，缺失的回忆在此补全，华昤正准备从关飞雨的神识中脱离，全身却似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紧接着，头脑中巨大的侵略感袭来，几乎要将他的精神搅碎。
华昤心道不好，这是受不了自己被最信任的哥哥设局害死的刺激，魂核震荡，要化成厉鬼反占自己躯体的前兆啊。
他在暗骂，在修行这事上，关二少爷混了一辈子，偏偏在不该有突破的时候潜能爆发。
华昤操纵符箓，淡灰色的咒纹在额上浮现，头脑中的撕裂感缓和些许，他凝神聚气，灵力化作细银链，将关飞雨四处关节层层扣住，试图将关飞雨暴走的鬼气压制。
但是他显然忽略了一只怨气达到顶峰，神志尽失的厉鬼爆出的能量。
关飞雨身上的鬼气忽然增长数倍，华昤手中的锁链剧烈颤抖，下一刻，竟在鬼气侵蚀下化作齑粉消失不见了。
华昤只觉诡异的阴寒由心头蔓延，他试图运气反推，但是效果微乎其微。
他忽然意识到，虽然方才占着神识看关飞雨回忆的是自己，但是现实中是关飞雨的鬼魂上了他的躯壳，回忆中所有伤害到底还是加在他身上。
回忆中的伤虽然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口，但是衣袍上的斑斑血迹还是证明了一切冲击确实发生过。
华昤在心里问候了关飞雨祖宗八代，自己帮他承担了火药和土匪头子穿心而过的刀，这没出息的玩意居然敢化厉鬼，化厉鬼就算了，居然还打算鸠占鹊巢？
只是骂归骂，华昤还没有准备把自己交代在这里，他可没打算当死于厉鬼上身的阴师，这不得死后被江无笑死？想着以后他顶着那张棺板脸给自己上坟，华昤想想就觉得不愉快。
决不能被关飞雨反占，本着这个强烈的念头，华昤快速做出决定。
他用力聚集起精神，在头脑中铺天盖地的鬼气里捕捉到自己魂核，抬手瞬间，迷乱错杂的符箓在牵引中飞向四角，以自己中心布下了层层叠叠的镇压阵。
华昤冷眼道：“我无所谓，大不了在这里镇个百八十年。到时候，我死没死不知道，但你要是再不走，到时候一定散得灰都不剩。”
似是听懂了，关飞雨身上的鬼气略收。华昤抓住机会，正准备把主权抢回来，可就在这时，之间对方的鬼气就像受到什么刺激似的翻涌而上。
华昤一惊，脱口而出：“清醒点，你真不要命了？”
而随后，华昤发现事情不对，关飞雨身上的鬼气虽重，但几乎没有一道是冲自己来的，相反，它们似乎正在对抗着什么。
所表达的不是攻击，而是……抵抗和恐惧？
华昤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果断撤回镇灵阵。
巨响一声，脱离了束缚的关飞雨极快地向外逃去，然后猝不及防地被罩进布满咒符的口袋。
不远处，江无操纵操纵着收紧袋口，任由关飞雨在里面挣扎。
少顷，口袋安静下来。
江无提着口袋，俊挺的眉微微蹙起，远远地望着全身是血的华昤。
华昤被他盯得心虚，小声清了清嗓子，含糊道：“江……”
然后，他就说不出话了。
几乎没有看见江无是怎么过来的，只是天旋地转之间，他已经被来人打横抱起。
有力的手臂紧贴着腰侧，华昤这才察觉到对方整个人都在抖。一时间，他整颗心都软了下来，侧头把脸埋进江无的衣襟。
华昤知道那里没有心跳，也不会有温度，甚至比方才的鬼气还要冰冷，但不知为何，他就想停留在这里。
他轻轻抬起另一条没有被抱住的胳膊，慢慢环绕上江无的肩膀。指尖的触感依旧冰凉，但是华昤只觉自己被烫地灼热。
头顶上传来江无低沉的轻叹：“真狠心，就放我自己不人不鬼在人间游荡百年吗？”
华昤闷着头：“这不是知道你会来吗。”
似乎是对他的回答不满意，华昤只觉得腰上那只手力道重了些，他不由地后背一僵，咬牙掀开面前的黑色衣料，轻轻贴上了那冷冰冰的胸膛：“所以，下次来早些啊。”
三生石旁，红线牵引，情缘轮转。
空间符切割出一方天地，热气与寒凉交织，恍若梦境，眼前水汽氤氲，云水浮沉，昏昏然不知何方。
等他打了个哆嗦在江无怀里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判官殿门口。
带着满心怨气说翻脸就翻脸，结结实实地给了始作俑者一拳。
当然，按照惯例，江无不会和他计较。就这样不躲不避地挨着，然后在对方炸毛前把他放下来，无比熟练地扶住他。
腰下一脱力，华昤秀气的眉头轻轻皱起，恨恨地瞪了一眼，嘀咕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但他心里也清楚，要不是江无带着关飞雨的躯壳及时出现，又用近尸王级别的修为压制住对方，自己恐怕真的要出事。
四周环顾一圈，问道：“不赶紧回去，来这里做什么？”
江无将顾篱带回来的，关于兰梦柔和她儿子信息简明扼要告诉华昤。
听罢，华昤思索着对方的用意，愤然盯紧江无的乾坤袋，后者无奈地把袋子挪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安抚道：“关飞雨醒着也没用，他可一直以为自己真有个儿子。”
华昤别过头，抬脚向判官殿走去：“谁说要问他了？我不知道要去查名册吗？”
江无耐心地跟了上去，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对方一系列别扭的表达，知道华昤其实也是猜到了同样的可能，而到真的要去证实的时候，又有些不忍心，才会把希望寄托在关飞雨身上。
判官殿内，崔判官正端着案卷仔细查看，华昤的突然闯入明显将他吓了一跳。案卷掉到地上，露出内页明晃晃的标题——狐仙院长在江南的日子。
华昤：“……”
“崔判官这差事，挺丰富啊……”
崔判官扶正了帽子，淡定地捡起话本：“地府才发几个钱，这么努力没必要。”
“华公子以前从未在这个时候来过，见得少罢了。”崔判官合上用案卷伪装的话本，照旧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华公子有什么事？”
华昤将关源的生辰八字递过去：“帮我查个人。”
崔判官接过字条，转身走进浩如烟海的卷簿中。有符咒在半空中聚集，一端汇集，一端拉长，最终变成一只半透明的口袋，口袋联结着的绳扣捏在崔判官手中。
随着他的牵引，口袋在密密麻麻的书架之间快速穿梭，一连越过好几层后又兜回崔判官面前。
崔判官辨析着口袋传回来的信息，面露些许疑惑。思索片刻后，再次将口袋抛出。
这一次花了将近两倍的时间，口袋才慢慢从案卷中挪出来，里头满满当当塞了不少案卷。
等崔判官拖着这只巨大的口袋出现在前厅时，华昤忍不住问道：“我应该只让你查一个人吧？”
崔判官站着喘气，顺便把手头的符咒一收。委屈了一路的口袋“噗”地消失，上百本案卷顿时倾泻一地。
他在里面翻找了一阵，在底下抽出一本册子丢到华昤手上：“你要找的人。”
相比于口袋装出来的其他名册，这一本要薄得多，里面只有一页。
华昤扫了一眼：“生辰划掉了？你没弄错？”
崔判官终于能说全话，他笃定点头道：“绝不会。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出生。”
众人皆知，地府中崔判官最为严谨无私，既然他都这么说，华昤也没有理由再怀疑。
思索看着关源的命谱，突然庆幸关飞雨晕得早，省得再受刺激。
“江木头。”华昤回头把名册递给江无，“我有点看不懂兰梦柔了。”
江无收起名册，妥帖地摆回崔判官的桌上，对着其余的案卷问道：“崔判官，这些是？”
“我正要和你们说这个。”崔判官面色凝重，随便摊开一本名册，“这不是普通的生死簿，这是前一整子手下整理的有问题的名册，这边百余本，都是饮秋城的。”
华昤突然感到一阵无名的诡异，回忆起一路上碰到的人，守门的关家弟子，庙会上的摊贩，热情招呼他们的茶肆伙计……饮秋城中的所有人，他们的命寿都中断在三年前。
但是在这之后，他们的生死记录却并没有停止，纸张刷刷向后翻飞，一直定格到今天。
只是这厚厚的上百页，均是空白。
崔判官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本来这些都是殿中的小鬼吏们整理的，我还没来得及看，堆得也杂，这才没发觉异样。”
“你们让我查的那亡腹的孩子，究竟是什么人？和这一城的百姓又有什么关系？”
方才顾篱他们回来的时候，华昤已经跑去了冥界，凭江无的描述，其实还没有太明白其中的始末。但江无已经在他思考的时候将那百余本簿册快速查看了一遍，随后抬头向崔判官求证道：“崔大人，这名册没有遗漏吗？”
崔判官摇头：“确认了两遍，不会有错。”
华昤问：“缺人？”
江无轻顿道：“关老夫人，还有……兰梦柔。”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空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