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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山路 本就不该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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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华昤的房门口用于布阵的符纸脱落了几张,无法忽略的血腥味从门缝中渗出。
闻豁引出金线,将几处受损的阵脚补好。顾篱抬手准备敲门,还没碰到,房门就“吱嘎”一声自动敞开,想来江无已经察觉到他们回来了。
屋内烟雾缭绕,踏进没几步,顾篱便被熏得打了几个喷嚏。闻豁将阵法又加固了一番,跟进屋子的时候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顺手扯开衣袖掩盖住了顾篱的口鼻。
隐约能看见在床边一黑一白两个人影。
江无背脊笔挺,垂首侧坐在床沿上,华昤的就着他的肩膀,一动不动,没骨头似的靠着,满屋子熏香都盖不住的浓重的血腥气便是从华昤身上散发出来的。
顾篱的心当下便是一沉。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华昤现在的状况绝对不容乐观,说身上可能没一块好地方也不夸张。即使有闻豁在,在失血这么多的情况下可能也回天乏术。
自己这位朋友这么多年过得也不容易,虽然一张嘴总是不说人话,实则真的是个率直善良的人,现在就这么没了。
说到底,他被卷进这些事情中,和自己也脱不开关系,想到这里,顾篱的心理不由泛起一丝酸楚
“喂!你们两站在门口磨叽什么啊?要是不打算进来就麻利点出去,顺便把门带上,别杵在那浪费我的香!”
还没等他伤感完,华昤标志性的嗓音就蹦出来,半嫌弃半不耐烦,凶巴巴的一嗓子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重伤后生命垂危的样子。
顾篱:“……?”
也不管什么熏香呛不呛人,顾篱几步走到屋内,来到床边时又打了个喷嚏,方才擦了擦生理性的眼泪,看清了眼前的两个人。
虽说华昤的袍子上沾满了血迹,但是他本人似乎没有受伤,只是这次在冥界呆了太久,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在顾篱他们回来前便一直挨着江无养神。
“真没事?你也是,大白天地走阴?还在冥界让鬼魂上身,胆子肥了?不要命了?”顾篱不太信任地扒过老友的胳膊,反复确认他是真的没受伤。
反倒是华昤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将胳膊从顾篱手里挣脱出来,磕巴着噎人道:“好着呢!我……有分寸的,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我们还找到了惊天的大消息!不信你问江木头。”
“没有。”突然被点名,闷在边上的江无脱口而出。
华昤迷惑地扫了他一眼。
“顾道长说得对,”江无想起刚才找到这人的情形,越发认可,“你确实半点分寸都没有。”
华昤:“……”
他自知理亏,也不想惹恼好不容易哄顺毛的人,难得地闭上了嘴。
顾篱问道:“说说你们的发现吧,还有,关飞雨呢?”
华昤朝床上指了指。
刚才进来,顾篱的注意力就都在华昤身上,这会儿顺着看过去,才发现原来床里侧还躺着一个人。
“你们把他做成了醒尸?”顾篱看着收拾妥当,老老实实安睡的关飞雨,诧异问道。
江无应道:“没办法,只能这样保证他魂魄不散。”
“要不是江无带着他的躯体,我俩可能都回不来。”华昤收起了先前想赖账的模样,平淡地接了一句。
顾篱也早就猜到这一趟并不轻松,华昤轻描淡写一句,屋子里的气氛登时严肃起来。
闻豁在关飞雨身边布了个阵,保证他不会突然醒过来乱跑,随后将几个人带到隔壁。
华昤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把自己里里外外熏了一遍香,这才满脸苦闷地坐下,说起刚才在冥界发生的事。
*
民间常言,刻在三生石上的前世情缘,会出现在今世的梦中,红线在轮回中牵引不断,有情人终成眷属。
少有人知,三生石也是因果石,在石前徘徊的不止姻缘轮转,还有时光交错中的悲欢。它不仅仅是一块石头,也是明镜。显因果,照本心,明身前的种种纠葛。
不论是负你的人,还是你负的人,种种是非、恩怨、纠缠情缘,尽显于上,都会在世代轮转中获得归宿。
华昤大白天带着关飞雨的鬼魂下阴的目的在于此,既然关飞雨自己不愿意面对,那就帮他一把好了。
似是察觉到华昤想做什么,关飞雨缩在聚魂瓶里不肯出来。可他忽视了一点,就是这聚魂瓶本就是对方炼的法器,根本就由不得他选。
关飞雨只挣扎了片刻,只觉抓手之处一空。整个人直直跌落在地上,三生石旁薄雾环绕,在这之中又不知承载了多少牵绊。
才看了一眼,关飞雨只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拽住了,正对抗着沉重的引力一点点地向外拖出。一时间,他魂核剧震,仿佛置身于龟裂坍塌的峭壁,过于明显的反胃感令他眼前混沌一片。
脚下的裂缝中似乎有一段记忆正在冲破层层压制,即将奔涌而出。
作为一只鬼,关飞雨在冥界活得再滋润,对临死前记忆的恐惧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此时,他惊恐地闭上眼睛,撒腿就想逃回聚魂瓶。
但是华昤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张定魂符掷出,在关飞雨昏过去的同时接管了他的神识。
下一刻,华昤在关飞雨的视角下睁眼,三生石旁缭绕的雾气褪去,他正处于布置精致的马车中。
香炉烧得正旺,华昤不喜欢这个味道,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可惜他现在只是借用了关飞雨的眼睛和嘴巴,和对方共享记忆,他不能控制对方的行动,只能见其所见,闻其所闻。
关飞雨靠坐在软垫上,锻造精妙的长剑丢了老远,手上端着只质地润泽的白瓷茶杯,杯中泡着新晒的花茶。
关飞雨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在水中打旋的花瓣,眼眶没有由来地发酸。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抬起未凉的茶水,猛灌一大口。
毫无意外,关飞雨被呛地猛烈咳嗽起来,没多一会儿便是视线朦胧。
随后,华昤便察觉不对劲——呛一口茶,应该不至于哭这么久吧?关飞雨眼泪就像开了闸似的往下掉,又像是担心车外随行的小弟子听见,极力克制着。
被迫共同悲伤的华昤:“……”
都说当年关飞雨不顾大哥的阻拦,自言不愿意在家当个闲散少爷,执着地想要出门游历,励志要闯出名堂光宗耀祖。
谁想到在众人送行时头都不回,要多潇洒有多潇洒的人,在人群背后是这样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关二公子抬起手,看起来是想借袖口擦擦眼泪,随后他的动作顿了片刻,似是被什么点醒,小心翼翼地将袖口扯开,用上半段袖子用力掖去泪水。
华昤认识他袖口上的绣纹,关飞雨不止跟他炫耀过一回——兰梦柔亲自绣的水滴纹,是雨滴飞落时在水中留下的涟漪。
接着共享的灵识,华昤听见此刻关飞雨的内心:“不能回去,大哥把治瘟疫的药方给我,我一定要带回来。一定要证明给他们看,我不是关家养的闲人,梦柔在母亲和大嫂那里才能好过些。”
这样想着,关飞雨起身捡起丢在一旁的剑,颤抖着想挂到身侧。由于不怎么用剑,动作也不太熟练,几下磕到车壁。
听见动静,外边的弟子敲窗询问,关飞雨含糊回了声没事。
好不容易攒起的热情还没持续多久,就因为一把剑碰了壁,关飞雨有些颓唐地坐回椅子上,暗自伤神。
华昤突然有些同情这位少爷,让一只本就应该执笔挥墨的手握剑,结果定会不如意。
除此之外,他在意的还有另一件事。
他倒是听过关飞雨说,为了让梦柔过得好些一定要闯出点名堂,可从未听说当年他要找治疗瘟疫的药方?
华昤不由在心里冷笑,所有人都知道,饮秋城中的瘟疫持续时间很短,关飞霜在神女庙中举行完祭祀,城中百姓就像获得了上天降福似的集体转好,根本没有药方什么事。
那这个时候让关飞雨出城找药方就很耐人寻味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让公认修为稀松的关飞雨去取?华昤觉得但凡关飞霜脑子正常就不会做这种决定。
要是关飞霜真的像外界传的那样宠弟弟,按照他的能力,等这件事过去后,随便找个什么让他去折腾不行?完全没必要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除非……
华昤轻哼了一声,除非有什么事,是一定不能当着亲弟弟面前做的。与此同时,他也在心里存了些许疑问,如果是要把关飞雨支开,那他怎么又死在了山匪的手里?
关飞雨打起精神来看地图,此程虽然不算遥远,但是往返一趟也要大半月。
眼下城中瘟疫才冒头,等他回来估计就是严重的时候。
按照大哥的安排,他对外说是外出游历,但是听说了饮秋城中的情况,便主动前往求药,再回来治好城中百姓,这样就可以得到大家的认可。
关飞雨记得,当时听大哥提起这个计划时自己是犹豫的,他虽然想要证明自己,但是一半文人的骨气让他不屑于用这种方法。最后,还是在兰梦柔的劝说后,他才应下了这个计划。
关飞雨觉得有些不安,他总觉得自己离开的时候一定有事会发生,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没有用了。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关飞雨疑惑地问车外的弟子:“怎么了?”
然而,回答他问题的只是倒地的闷响。
风过山林,树叶簌簌作响。
车帘“噗噗”扇动,空荡荡的山路若隐若现
他想起早些时候,兰梦柔曾在出发前曾提醒过,这条路上时常有山匪流窜,让他路过这一带时提高警惕,尽量不要睡着。
只是,方才一时伤神,关飞雨竟将这茬忘了个干净。
掌心出汗,潮湿黏腻的触感让他更加不安,关飞雨紧张地捏住剑柄,视线紧紧地盯着车门,生怕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来。
华昤默默摇了摇头。
下一秒,震耳的爆炸声从车前传来,马匹受到火药味的刺激竟然挣脱绳套奔去,转眼就消失在山林中。
车身被拽着侧翻向一旁,关飞雨整个人砸向地面,车辙从头落下,他忍着痛使劲向变形的车门处滚去。
才等他狼狈地从悬空的车门跌到粗糙的地上,身后便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就在他方才躺的地方,车厢木板粉碎,要是再晚一刻,破碎的只怕是他自己。
关飞雨啐出一口沙土,还没等他起身,身后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心口猝不及防传来的剧痛唐让他眼前一黑。
他有些茫然地前胸穿出的刀刃,无力地向前倾倒在地上。温热的血从伤口渗出,胸口下的土地被染成暗红。
生命流逝之间,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不远处缓缓走来。
刚才忙着逃命,他没有注意。直到这会儿,结局已经注定,关飞雨才恍惚想起,方才风吹车帘开合之间,这个人就已经站在不远处了,只是刚才他太紧张忽视了。
鞋靴在面前停下,衣袍落下,来人蹲在关飞雨面前。
血液顺着后背的伤口,流过肩膀,脖颈,嘴唇,双眼,关飞雨却只觉得冰冷。
由于失血过多,关飞雨的视线有些迷糊,他感到一只带着薄茧的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从小到大,这个动作出现过无数次,告诉自己“没关系,不要怕”。
这一瞬间,关飞雨只觉天塌地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弱地呻吟道:“大哥……为什么?不……不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