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逃离 没有不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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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篱与幻境中的“自己”的联结时有时无，偏偏这个时候传递得格外清晰。分明还隔着一段距离，他竟然觉得额上同样的位置传来灼热的触感。
额上的温度一点点变凉，顾篱下意识地想伸手推开，直到推了个空，方才恍惚回神。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扰乱了他的心神，也让他错过了破解幻境的最佳时机。四周的景物渐渐模糊，顾篱在这一轮幻镜的最后再低头看了一眼屋内。
成年模样的闻豁跪坐在地上，将“顾篱”逐渐化成虚影的躯体抱在怀里。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顾篱”，优美深邃的眼中满是轻松自然的笑意。
他用力圈紧怀里的人，轻缓地低哄道：“这是你第三十二次离我而去了，但是没关系，我在这里等着第三十三次相见，我不会跑的，再也不会跑了。”
顾篱看着这一幕，他完全不敢想象，闻豁是怎么在这样一段充斥着伤痛的回忆里折磨自己三十二遍的？
而他居然还在期待着下一次相遇？
这个傻子，幻境中的剑落在身上就不会痛吗？幻境中就被剔除记忆就不会难受吗？
顾篱叹了口气，说不出来的心疼在心底翻滚，汹涌着冲上咽喉处，堵得他说不出话。
一个想要保护出了违心的剑，然后在痛苦中选择主动忘记。另一个太害怕选择丢弃逃离，未料少年时被强行剥离的部分在几年后化成了无法散去的执念。
一晚记忆，两个人，十年生死交错，彼此遗忘的部分最终在一场幻境里重逢。
身旁雾气渐浓，顾篱仿佛身陷无涯的海面，四周尽是浓稠的白色，伸手不见前路。
轻风自平地忽地升起，顾篱只觉不可抗的力量将他牵引至某处，力道不大却又无法挣脱，脚下和踩在棉花上似的找不到着力点，只能任凭推搡着往前。
等他回过神，竟已经落在坚实的地面上。
雾气散去，顾篱又回到了后峰的青石阶上，山路延伸向上，尽头是一片漆黑。
新的一轮幻境开始，此时的闻豁还在睡梦中，阵法还没有触动，他还没有发现“顾篱”的到来。
顾篱的时间不多，他要在闻豁与幻境中的“顾篱”相见前找到破局的点，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闻豁再受伤了。
轻车熟路地找到闻豁的阵法，先在路过时故意留下了点动静，然后在原地等待，直到屋子里亮起熟悉的灯光。
顾篱观察了一下布局，暗自庆幸十几岁的闻豁布的阵还没有那么复杂。他将压阵的石块踢开，将阵法的联结移到自己身上，保证闻豁察觉不到幻境中另一个“自己”。
随后，顾篱稳住脚步向山中的居所走去。
和刚才看到的如出一辙，见他进来，闻豁欣喜地道了一声“师兄”。
闻豁的嗓音带着成长中少年特有的低哑，分明已经看过一遍，时隔数年再当面从闻豁口中听到这个称呼，顾篱的神色还是忽地一恍。
顾篱按部就班地找着上一轮的情景让剧情发展下去。
顾篱曾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看待这个场景。可是，当少年的恐慌无措毫无保留地落入视线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眼底的酸涩。
闻豁不说话，也迟迟没有等到顾篱的回答。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动作生硬地抬起手臂，在顾篱面前晃了晃。
“师兄？你的眼睛怎么了？”闻豁迟疑着小声问道。
顾篱吞下一口苦涩，犹豫片刻，才迟迟开口道：“今日这功课做得很好。新晒的草药明日可以送些给药庐，里面几个老医修应该会喜欢的。”
话音刚落，小少年忽然收回手，脚下就像猝不及防踩到了尖刺，极速后撤了半步：“师兄？你是不是……听不见我说的话？”
袖口下，顾篱的指甲死死扣进掌心，他用疼痛转移着在闻豁身上的注意，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再坚持一下，就快到破局的时候了。
沉默是无形的巨石，屋内的空间就在这无声中被挤压变形。
顾篱在心中默数着时间，安抚住受到影响在腕上震颤不止的剑魂。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
闻豁在震惊中回过神，上前两步走到顾篱面前，伸手想为他诊脉：“师兄，你受伤了。别担心，让我帮你看一下……”
按照幻境中原剧情的发展，剑气从顾篱袖中扫出，将闻豁隔绝在半步之外。
虽说要遵循剧情，但顾篱还是有一点私心，他还是无法在清醒的状态下说出冰冷的警告。
如果上一遍作为旁观者，他猜测“自己”会难过，那么这一刻，顾篱确确实实感到了无尽的哀伤。
于是，在倔强的小少年再一次过来抱住自己的时候，顾篱终于松了一口气，抬手轻轻地揽住少年紧绷的双肩。
周身锋利的剑气随着主人的心境一同变得柔和，微风和煦温暖，悄悄裹住两颗受伤的心。
顾篱小心翼翼地安抚着怀里的小少年，无声无息间，他察觉到肩头添了些许湿热，小少年压抑着呜咽，顾篱觉得自己就像抱着一只委屈的小猫。
心疼但又有些欣慰，他没有说话，贪恋着这情感的鲜明，生命的温暖。这种贪恋与魔痕催生的欲念不同，是纯粹的吸引，单纯的欣赏和珍惜。
顾篱拍拍他的后背，温声安慰道“没事了，一会儿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话音刚落，这只小猫突然一僵。随后，紧紧抱着他的手一松，小少年的身量竟开始拉长，双臂间的肩膀渐渐显出成年人的宽阔，隔着衣料，顾篱能隐约觉察到对方流畅的肌肉线条。
顾篱终于松快地笑出来：“可算是醒了。”
说着，他正准备放下手，却在下一刻就被对方死死地拽进怀里，力道大得似乎是怕他再和先前一样随幻境消失一般。
周身包裹着对方暖融融的体温，额头上似乎还留存这方才的余韵，顾篱只觉整张脸都有些微微发热。最初的错愕之后，是愈加明显的心跳，这种陌生的变化最终化为一刻失神。
在对方沉甸甸的情感下，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最初只是想叫醒幻境中的人。
残存的理智提醒顾篱可以放开了，可身体却本能地舍不得离开这个令人安心的拥抱。
幻境中的青路山已经开始崩塌，裂缝道道出现，脚下支撑点突然一空，顾篱本能地抓住身边最近的支撑。
他被闻豁稳当地接住，伴随着一声不易察觉的轻笑，耳边传来略带倦意的低语：“师兄，我们出去了。”
顾篱觉得这人一定是故意的，这个位置上，若有若无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就像是熟睡的小猫满足抖动着的尾巴尖。
成年后闻豁的嗓音总是带着些许慵懒，此时又故意压低了音量，听起来又凭空多了几分性感，带着浓厚的磁性，将话一字一顿，呢喃着送入顾篱耳中。
顾篱耳朵热得厉害，他故意偏过头，轻骂道：“怎么？不会说话了？”
一束白光自山林中延伸至面前，这是脱离幻境的通道。闻豁没有回答，不过也没有把他放下来的意思，敏捷地避开几块落石。
顾篱现在体力不济，有人带着他自然是没有意见，当然，如果这个人没有隔一会儿就来一句“师兄”的话就更好。
闻豁似乎已经发现这两个字对顾篱特别适用，只要一出口，便会有一抹薄红爬上苍白的后颈，就像晚霞落在雪地，柔和的光辉凝固了深邃又迷人的时光。
于是，等两人从幻境中出来，顾篱便一掌敲在始作俑者的肩上，然后趁机挣脱了束缚，拍拍袍子，挑眉望着被薅翻在地上的人。
刚破开幻境，闻豁的灵识本就有些混乱，还没来得及确认怀中的草木香的主人的真实性，又突然挨了一掌，竟忘记了该有什么样的回应，就像一只满心欢喜扑上来迎接归家主人却被嫌弃丢开的大狗，呆呆地撑着下巴盘坐在地上，漂亮的眸子迷茫地望着顾篱。
顾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莫名有一种自己欺负了他的错觉，想想闻豁在幻境中自我折磨了那么多回也不容易，刚才下手是不是太重了？
想算账的心也软了一半，不自觉地往前踱了半步，打算伸手拉他一把。
可就在他触碰到对方时，闻豁眼神忽地一变，在顾篱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反手掐住了他的手腕。
鬼使神差地，顾篱没有收回，由着他诊断：“你看，我早就没事了。”
闻豁不松手，低头不语，也没有想要起身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顾篱才听见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刚才也对我出剑了？”
“什么？”顾篱没有反应过来。
“刚才，在来幻境中找我之前。”闻豁重复道，语气肯定，似乎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我感觉到了，你对我出了一剑。”
顾篱忽然语塞，想要把手收回，可是对方却像感知到他的意图似的握紧。
“对不起。”
“抱歉……”
一同响起的道歉让两个人都怔住片刻。
顾篱蹲下|身子，让高度与闻豁持平：“刚才在幻境中，我已经听过你的道歉了，我不接受。”
闻豁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只听他继续道：“因为那本就不是你的错，对你出剑的人是我，自作主张剥离你记忆的人是我，让你走的人也是我。”
“如果我……”
顾篱用眼神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你难道不知道，如果后面跟着的本就是假话吗？”
“给我听好，该道歉的人是我，我的自作主张，我只想尽快解决事情而忽视了你的感受，”顾篱故意避开了心法的部分，“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不会再做会让你受伤的事了。”
顾篱感到捏在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些许，闻豁转过头，缓缓道：“故柳门刘应归退位，传掌门印与心法秘笈于大弟子。”
顾篱神色一滞，凉意袭遍全身。
见他没有否认，闻豁拉过他的手，戳进肩部的伤口：“在心法的助力下，你顺利渡劫，站稳擂台，让江湖认可了新掌门的位置……几年后成为剑修中……最年轻的大宗师。”
伤口又开始渗血，闻豁说得断断续续：“别人都说这是你的天赋，你的天赋异禀也包括可以背自然之道而行吗？顾师兄？顾掌门？顾篱？”
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听着一声声诘问，顾篱的心一阵抽痛，怕再伤着他也不敢随便收手，叹气道：“心法。”
“是了，”闻豁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这是你第三次对我出剑，我居然才反应过来。”
第一次，他不懂事，被抽走了记忆后跑回北疆怨恨了顾篱好几年，结果几年后怨恨化为愧疚最终变成妄念滋长。第二次，落梅桥中，在他亲手布置的石洞中，人刚醒就被他亲手重伤。第三次，他倒是不躲了，可顾篱却为了叫醒自己，再次承受心法的痛苦。
“万物在天地允许的资源范围内活动，到了尽头，想再逞能而行，必然要承受代价，物极必反，这是不可逃脱的规律。”
“心法可以短时间提高修为，有反噬也是情理之中。”顾篱伸出另一只没有被捏住的手，揉开他紧锁的眉头，温和地哄道，“我自己清楚得很，你怎么比我还难过？”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闻豁心里的痛处，他脱口道：“你忘了吗，我真的很在乎你的命！”
顾篱突然理亏，赶忙认可道：“知道知道，下回绝不轻易用心法，行了吗，我的好大夫？”
“不是大夫！”
闻豁有些恼，明明在幻境中都看见了，这人怎么和失忆了一样。即使这几年他的脸皮修炼得小有成效，但这之中显然不包括对着臆想对象真情流露时被本人围观这件事。
而这位本人似乎是准备悄悄把这一茬揭过去。
这种“善解人意”让闻豁本就窘迫的心情不可抑制地向另一个方向发展。
顾篱被他吼地一懵，忽然意识到对方并不想轻飘飘地跳过这件事，闻豁居然是认真的。
想到这一层，顾篱呼吸不可见地急促了几分，手臂就这样僵着，闻豁的手还搭在他的腕上，他相信对方也一定能察觉到自己错拍的心跳。
剩余的意思无需多言，短暂的静默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久久等不到回应，闻豁也逐渐冷静下来，松开他的手，哑声道：“我知道这很为难，也不符合……”
“没有不喜欢你。”顾篱心软，察觉到闻豁脸上划过一丝黯淡，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仿佛一个巨大的惊喜砸在头上，闻豁猛地抬头盯紧了他。
顾篱心中暗叹这人长得实在好看，尤其是这双眼睛，盛满情感时流光飞舞，偏偏又没有半点阴柔气，反而带着几分孩子般的天真。
只稍多看一眼，就很难不动心。
顾篱稍稍错开，才开口道：“是的，没有不喜欢，但是我现在还给不了你对等的回应。我还有太多事没有理清，再给我一些时间可以吗？”
可这对闻豁来说，已经是一个超出预想千万倍的结果了，他想过顾篱会有什么反应，是生气，是回头离开，或是再给他一剑，这些他都认。闻豁唯独没想过，或者不敢想过对方也有一点可能会说也喜欢他，而且还强调了两遍！
朵朵小烟花在心中绽开，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一把将人抱起来转个圈，好确认这不是另一个幻境。
勉强保持面上的沉稳，闻豁点头道：“没事，多久都可以。”
顾篱突然觉得说这话的自己很自私，明明直接拒绝是更好的选项，可就是心软说不出口，这样一来，不就彻底断不了他的希望了。
而且，看着闻豁的脸，顾篱突然发现了一个令他困惑的事实——也许，那一刻下意识的打断，本质不是因为心软。
他感到无力，心中有些懊恼。
将顾篱带出困境的，是袖中突然剧烈震动的护灵符。
这是当时江无在护阵时留下的，一张在华昤身上，一张在自己身上。江无去找华昤时，就将自己身上的护灵符给了顾篱。
登时，闻豁也收敛了情绪：“你朋友可能发现什么了。”
顾篱将符纸取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点头道：“走，回客栈。”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逃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