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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当年 为什么不躲 ...

  •   在担任掌门的那些年里,顾篱其实很少回来。一方面是因为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杂事,另一方面,当年闻豁走后,他突然觉得住哪里都无所谓了,反正在哪里都不会有人等他回去。
      不管是后峰,还是故柳门的后堂,在顾篱眼中都不过是一间居所罢了。
      方才催动心法时有魔痕作为缓冲,和上一次相比,顾篱明显感到心法反噬时间有所缩短。
      如果说,在半山上看见屋中烛火亮起时逐渐放松的肌肉和放缓的呼吸代表了安心,那等他走到门口时已经能很明显的察觉到自己面上露出的笑意。
      头脑中猝不及防穿过一道刺痛,随即,宛若闷拳击打在心口,顾篱身形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抓住院外新建的竹篱笆才勉强没有摔倒。
      下一刻,被心法压制住的情感出口打开,于是,就像裹挟着落花的山泉轻快地流淌而过,泉水时而击打凸起的石块,时而有鱼跃起,沿路一片欢歌。
      即使没有心法影响,顾篱也极少有这样强烈的情感起伏,上一回恢复时由于伤重昏迷没有体会到,此时,他向来稳重清淡的面容上显出少有的慌乱无措。
      过了好一阵,顾篱才适应了回归的情绪。
      他试着运转了一下真气,果然又恢复先前的状态。
      从心法中恢复虽好,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确定现在的功力可以在闻豁的幻境中呆多久,一定要抓紧时间破局。
      短期内他不能再发动心法,所幸另一套魔痕影响运转的体系也安静蛰伏着。
      顾篱在门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调息片刻,等稍微缓过劲准备起身去开门的时候,脚步声传来。
      他翻身闪进了石阶后的树丛。几乎在顾篱隐藏好的同时,疲惫地踱步而来的清瘦人影落入视线。
      来人身着青灰色的道袍,,手中拖着一柄洁白狭长的剑,腰带上故柳门中标志的流云飞叶纹在逐渐浓重的水雾中依旧醒目。
      看着那把剑,顾篱瞳孔骤缩,蒙蒙雾气中的脸越清晰,心情就越难以平静,这是他自己的脸。
      不祥的预感蔓上心头,顾篱终于想起了这是哪一天。
      顾篱已经从心法中恢复,他现在狠不下心来阻止“顾篱”接下来的行为。因为这是闻豁的幻境,相同的对象打照面势必引发混乱。不论是幻境混乱还是直接杀掉幻境中的对象其本质都是在损伤主人的灵识。
      迟疑的时候,“顾篱”先一步推门走入居所。
      顾篱察觉到“自己”进门时的脚步停滞了片刻,他稍微回忆了一下,依稀记得这天驱动心法后视听两感尽失。
      这种状态绝对不能暴露给其他人,他强撑着极大的不安和孤独,退去所有的弟子,逃似的离开议事堂。
      随后,顾篱浑浑噩噩地在望不见尽头的黑暗中走动,不知不觉居然回到了后峰。
      修行之人的感官本就比寻常人通透,此时视听不可用,触觉便变得愈发敏锐,顾篱能在流动的空气中察觉的微微淌过的热流。
      这一点温度对困在无光无声世界中的人有天然的诱惑力。等顾篱意识不对的时候,自己已经推门走进了屋子。
      顾篱对这一天的记忆便停留于此,进屋后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等顾篱第二天从床上醒来,屋子里依旧整齐干净,草药照常摊满外头的院落。只是,顾篱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又等了许久,都没有见到闻豁回来。
      当时,顾篱以为闻豁是和以往一样去山里找草药了,再加上他昨晚留了不少事情要处理,没有多想便先离开了。
      所以,顾篱至今还记得,当闻豁从江南连夜逃回北疆的消息在数周后传上青路山的时候,自己有多么难以置信。
      他难得失态,丢下一屋子议事的长老,直接御剑飞上了后峰。
      院子里的草药还是离开时的那些,只是,由于无人照料,大多已经风干,被吹得乱七八糟。屋里倒是干净,唯有蒙在竹制桌椅上的那层薄灰显示了这里已经许久无人居住了。
      闻豁走的时候,竟是一点行李都没带。
      后来顾篱时而会想原因,中间缺失的那段一定很重要,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退一万步讲,即使他能想起,缺失了画面和声音的记忆又有什么用?
      想到这里,顾篱做了决定——既然自己靠自己想不起来,那就用闻豁的眼睛看看吧。
      因为担心触觉放大状态的“顾篱”会从空气流动中发现自己,顾篱不敢离太近,他匿住呼吸,保持一段距离跟了进去后飞身跃上房顶。
      从这个角度,不管是里屋还是外院都能看清。
      火苗一朵朵亮起,摇晃着圈起小团光亮。
      时隔多年,顾篱再一次见到记忆中小少年,此时的闻豁已经逐渐显出漂亮的样貌,不过还没有成年后那么张扬,行事作风还是板板正正的。
      大概是没想到顾篱今天会过来,闻豁明显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模样,披着薄薄的外衫,头发也没有和惯常一样束起,松松垮垮地半扎着,倒是少了点往常的严肃,平添了几分不常见的乖巧。
      “顾篱”走进屋内时,闻豁刚点亮最后一盏灯。
      放下火石,闻豁对“顾篱”行了个礼,道了一声“师兄”。小少年藏不住心事,即使极力在控制,语气中还是露出难掩的欣喜。
      躲在房顶上的顾篱不禁一笑,所谓当局者迷,他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到来会让闻豁这么高兴。其实仔细想想,后峰这处居所也不是很远,早知就该多来看看他的。
      说到底,让十几岁的少年整天一个人和草药相伴也是为难他了,说不定人家就是忍不了才跑的。
      顾篱一边胡乱想着,一边换了个更清楚的角度,好奇地看着屋里两人的举动。
      最初一切照旧,“顾篱”在竹椅上坐下,询问最近修习的进度,闻豁也一一回答。
      只是,几句话后,闻豁就发现了不对,他口中的话虽没停,但谨慎地伸出手在“顾篱”眼前虚虚的晃了一下。
      不出所料,这个“顾篱”完全没有察觉他做了什么,依旧微笑着点头,一副鼓励他继续往下说的模样,也不会发现闻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声音一点点变低,有些无措地望着面前这张一如既往温和的脸,轻声道:“师兄?你的眼睛怎么了?”
      “顾篱”自然不会对此有回应,他能从空气的流动中察觉到对方在说话,可以准确地把握接话的时机并根据以往的经验做出回应,但是不可能知道对方问题早已转变。
      看到这一幕的顾篱也知不妙,正考虑着要不要把幻境中的“自己”禁言后替他回答,但已经来不及了,“顾篱”已经答了一句全无关系的话。
      闻豁本只是以为“顾篱”的眼睛出了问题,眼下听见了全不对题的答案,登时面色大变,几步退后,探问道:“师兄?你能听见我的话吗?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顾篱”不再说话,他能感觉到面前的人突然离远了。
      明明是局外人的视角,顾篱却真切地感受到慌乱。他也说不清是因为心法影响后的情绪敏感,还是因为自己真实经历过。
      很长一段时间,屋内的两人都在沉默。
      顾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能确定“自己”正在心法的影响下,接下来的行为一定会异于平常。
      闭上眼睛,他尝试代入当时的自己,他来到后峰的原因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心法反噬时的异常,可眼下这种异常却被闻豁发现了。
      心法是故柳门的独门秘笈,它的缺陷被发现了,对方甚至不是本门的弟子。那最稳妥的方式便是……
      不好!
      顾篱猛地睁开眼睛。
      屋内,闻豁的担忧终于胜过了恐慌,他快步上前,伸手想要去探“顾篱”的脉相:“师兄,没事的,没事的,我帮你看一下。”
      顾篱心道不可!
      屋内剑光一闪,“顾篱”依旧稳坐在竹椅上,但面上的早已没有半分温柔,木然剑寒白的剑锋正对着闻豁。他听见“自己”严厉冰冷的吐出一句:“别动。”
      闻豁的手僵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去还是该留,只能在原地手足无措:“师兄,顾师兄……”
      看到这里,顾篱大概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事。即使只是幻境,闻豁这么多年也还好好活着,证明他的担忧没有真的发生,但还是有些不忍看下去。
      “顾篱”站起身来,退下强装出的平静,眉宇间的疲惫表露无遗。
      他双臂无力,几乎举不动木然剑,拖在地上的剑锋圣洁无暇,根本看不出白天十招内将人挑落擂台的凌厉杀气。
      即使没有这段记忆,顾篱也知道自己当时应该是难过的。
      他和幻境中的“自己”似乎有了联结,尤其是听见小少年无助的呼唤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仿佛喝了一口凉透了的酽茶,解不了渴,空留满口满心的苦涩。
      闻豁平时表现地再像个小老头,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啊。
      顾篱心疼地想,当最信任的师兄突然变得不人不鬼,还被用剑指着的时候,他该有多害怕啊。
      “顾篱”抬起头,空洞的双眼准确地捕捉到闻豁站的方位,他停住脚步,缓缓地抬起手中的剑,冰冷的嗓音里带着些许沙哑:“走,马上离开这里。”
      看着近在眼前的剑锋,闻豁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倔强道:“师兄你的身体,我不能走!”
      闻豁知道“顾篱”听不见,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无视了木然剑,扑过来就抱住了“顾篱”的腰。
      这一刻,顾篱清晰地看见“自己”紧绷的肩膀软了下来,用口型地道了一声“抱歉”,随即无声念出一段口诀。
      几句之后,顾篱讶异地发现,这竟然是第三层心法的口诀!
      他一直以为第一次使用的心法第三层是上次在北疆,怎料早在十年前就用过了。
      顾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生硬地掰开小少年的手,将人推到一边。他的手腕一抖,木然剑寒芒毕露,灌注灵力的剑气将闻豁围住,后者在强烈的压迫感下噗通跪下,双手死死的抱着头,似乎在极力抵抗着什么。
      “顾篱”竟是打算强行从闻豁脑中抹去这段记忆。
      幻境中的“顾篱”对此自然是无感,看着这一切发生的顾篱只能极力压抑着呼吸,唯恐无法抑制出手阻止的冲动。
      片刻之后,闻豁软软地睡了过去,一小团轻盈的球状体随着木然剑的方向出现,飘出窗子,升上夜空,最终在云后面绽出小小的白花后消散而去。
      “顾篱”的状态本就已经差到了极点,自然经受不住心法的反噬,目送着这段记忆消失后,颤抖着将剑移到闻豁心脏偏上的位置,虚弱地留下一道伤口,想着他醒来后应该也不会再留下了。
      做完这些。“顾篱”手腕一软,木然剑坠地,彻底没了意识。
      顾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被压抑了这么多年的记忆突然铺开,种种纷杂的情绪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压垮。
      这时,一直在昏睡的闻豁睁开眼睛,他坐起身,不小心扯到了剑伤,痛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顾篱心痛的一紧。
      只见闻豁就这样静静坐着,看着昏迷的“顾篱”,开口时声音竟然有些哽咽:“对不起,顾篱。我把记忆弄丢了,我竟然只记得最后那一剑……”
      顾篱突然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对劲。
      下一刻,他惊讶地看见,闻豁的身量一点点变高,样貌也退去了少年的青涩,显出成年的模样,唯一不变的,是眼中浓浓的悔恨和悲伤。
      已经恢复成年模样的闻豁捂着伤口站起身,踉跄着走上前,将失去意识的“自己”用力抱在怀里,低喃道:“师兄,我这次不跑了。”
      顾篱微张着嘴,突然意识到——这是以闻豁的心魔支撑起的幻境啊!即使方才看见的人一直是少年模样,可内里早就不是少年了啊。
      这个人,他竟然是在清醒的状态下,不躲不避,任由幻境中的自己出剑。一遍又一遍,不愿意脱离。
      即使是顾篱,他也觉得闻豁一定疯了。
      为什么不躲?这小子是傻的吗?就这样站在原地当活剑靶?
      幻境的主人恢复现实的样子,证明这一轮幻境即将结束。他不能放任闻豁在幻境中一而再地折磨自己,在下一轮循环开始前必须叫醒他。
      决定后,顾篱准备从藏身之处出去,可他才挪了半步,就愕然地呆立在原地。
      因为他看见闻豁小心地揽住怀里人的后颈,极尽温柔,虔诚地落下一个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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