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堤》核吾安

32、烛火 代表安心，

　　顾篱当下明白中计了。也怪他先前没有想到女鬼背后的势力，方才着急破阵也没来得及探查阵中的玄机。
　　现在看来，这极有可能只是一个大阵中嵌套的一环，小阵被破，外围的大阵随即运转，将他们全进另一层幻境。
　　心法可以保护顾篱不受影响，但同时也让他失去了觉察外周变化的时机。
　　女鬼抓住机会，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篱没有去追，他不确定此时闻豁到底在这场幻梦中受了多深的影响。另外，由于处在心法催动后的恢复期，细密的刺痛感爬上皮肤，就像一排捆扎好的薄刃若即若离地缓缓划过，让他整个人脱力跪在地上。
　　除了身体，灵海中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魔痕蠢蠢欲动，顾篱明显察觉到筋脉中运转着一套不属于他的魔修真气体系，可偏偏自己本身也不排斥这套新的真气，好像不是外来物，而是唤醒了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邪魔嗜血重欲，不巧的是，破阵时假山上炸出的碎石伤了闻豁左肩，扯破的衣物耷拉下来，露出年轻的胸膛。
　　伤口还没止血，血腥气顺风吹来，顾篱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
　　新鲜的血气并不能缓解魔痕影响下的躁动，短暂的克制后是愈加鲜明的渴望，脑中有个声音在鼓动着他上前，去将那一抹殷红的血珠含入。
　　闻豁还在混沌中，不知道看见了什么，顾篱在他脸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助。闻豁依旧松松垮垮地抱着膝盖，一瞬间，顾篱好像又看见了当年那个蹲在弟子房的门槛上生闷气的小少年。
　　顾篱很想之前一样将他拉起，告诉他没有关系。可此刻能做到的，只能逼自己不要去看，不能靠近，光是控制那种陌生的欲望已经让他心力交瘁。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无力感了，顾篱知道闻豁现在需要自己，可他也更清晰地明白自己渴望闻豁的血。在顾篱的认知里，这种邪魔行径是绝对不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顾篱知道，这么多年自己的形象算不上特别正面。但是别人说什么他不在乎，从始至终，他只坚守认为值得的东西，至于自己的内心有多么破烂不堪其实也不太重要。
　　当年在憩海刺向刘应归的那一剑始终是他心里盘旋不去的阴影，顾篱想要的是真相。他想知道为什么自己可以那样坚决地刺出那一剑，当年的憩海，从他身陷于阵，到木然剑落在师傅胸口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篱不打算回避自己的罪行，为此，勾结邪祟弑师叛道的罪名说背就背了。
　　但是这些，都是外界加在他身上的。
　　对于顾篱自己，他决不允许自己做出魔道的行径，这是他破碎的心中，不愿放弃的正道的坚持，是任凭海面风起云涌，依然深扎在水底的锚。
　　顾篱冷笑一声，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想透过魔痕给对面的人一个警告：“区区一道魔痕，以为我真的没办法摆脱？”
　　他早就发觉，心法和魔痕之间并完全对立，只要运用得当，其实可以互补。心法口诀流转，恰逢魔痕的效用正强。顾篱只觉得灵海中冰川与熔岩碰撞，顷刻间爆发出无尽的白汽。
　　顾篱在两股能量的冲击下倚着木然剑魂稳住身子，猝不及防咳出一口淤血。
　　血腥气溢满唇舌之间，他却没有任何躁动的欲望。
　　不错所料，魔痕被压制下去了。
　　可心法三层的反噬没有结束，他看着闻豁的面容，却好似看着一个无面人。顾篱精准地打量着对方似有所动的面部活动，却体会不到这样的组合是什么意思。顾篱依稀记得是在闻豁脸上看见了什么才会这样不要命地破除魔痕，可那是什么呢？
　　他突然理解不了，此时绝对冷静的思维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权衡利弊，驱动心法是最优的解法。因此，没有等他进一步判明缘由，身体已经对此情景做出反应。
　　魔痕被压制后，顾篱明显感觉到原先的那一套内力运转速度加快，方才压制在木然剑魂上的衰弱感正在一点点消失，枯枝舒展，在充盈灵力的浸润下抽出细芽，洁白通透的剑身在外周若隐若现，散发着柔和的光泽，但若细看，便能从这道虚影中窥探到匿于其下如秋霜般的锋芒。
　　没有半分犹豫，顾篱出手既快又准，转瞬间，剑锋直指闻豁。
　　其实，按照两人的修为，本不应该这样轻易地被幻境控制。偏偏就算是顾篱自己，也花了大力气才摈弃影响，这其中有极大的可能，是在他们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受到了某些干扰。
　　但顾篱现在无暇去想是什么时候受到了干扰。
　　在正常情况下，顾篱绝对不会用这样简单暴力的方法叫醒幻境中的人，但是他现在体察不到这些，他要的只是用最快的速度破局。
　　叫醒一个幻境中的人，让他认识到所见世界的虚假，最直接的就是让幻境中的对象发现真实的自己正面临生命的威胁，幻境即无法维持。
　　顾篱就是这样打算的，所以这一剑他用了近六成的力道。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闻豁竟然一动不动，任凭木然剑向自己击出。惊慌和困惑在漆黑的眸子里一闪而过，随即是坦荡的坚定。
　　当然，此时的顾篱根本看不懂闻豁面上的这些情绪。对方不配合，他又不能真的把人一剑捅死。不过，顾篱也没有一丝慌乱，这种变故在他看来，只是一套程序运转到某个点时出现了阻碍。既然受阻，那就从受阻的位置开始，快速构建另一条路径便是。
　　于是，在距离闻豁半尺的位置，木然剑生生顿住，枝条调转方向重新环绕到手腕上。本体的虚影化成一缕薄烟，却没有跟着一起收回，而是毫不客气冲进闻豁的识海。
　　方才闻豁不躲，顾篱就明白了一些事情。幻境对闻豁的影响这么深，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受到了干扰，那还有没有可能是他看到里面场景，自己不愿意出来呢？
　　幻境利用心魔支撑，这一点心魔来自遗憾、执念、希冀等等可能放不下的东西。刘氏的心魔是曾经亲手杀死的那名女子，即使她自己想不起来，依旧可以被利用。
　　那闻豁的心魔是什么？能让他不仅不愿意出来，甚至还情愿冒着生受一剑的风险，也不愿意让幻境一起崩塌。
　　什么东西能强大到撑起外围的大阵，还把破阵的人反吞进去？
　　如果是这样，顾篱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一起进到幻境，叫醒里面的人。
　　木然剑的本性温和包容，这种特质可能让剑本身不具有那么明显的锋芒，但这恰恰也是最大的优势。正是这种特质的存在，才让木然剑与主人联结更加紧密，无论顾篱的状态怎样，剑总能调整到最适合他的位置。
　　当年刘应归将剑交给顾篱时便说过——此剑纯柔，它的灵性在于宽宥和接纳，无论主人变成什么样子，至死永不背叛，因此用好这把剑的关键在于你自己。
　　先前顾篱筋络受创，剑大多数时候也只是安静蛰伏；现在心法暂时封闭了这些损伤，木然剑自然全力一击的能力。
　　院落外有巡视的弟子路过，他似乎察觉到院子里有些许不寻常的能量流动，似有所感停下脚步。
　　空间符的效力任在，小弟子看了几眼，也只能察觉到风吹过那棵最高的树时，枝叶的响动比以往嘈杂。
　　小弟子在庙会上忙了一天，现下实在困得很，刘氏的院门口也不方便久留，他把这归结为换季时节正常的天气，随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而同一时刻，顾篱睁开眼睛，空间符内的景象早已发生巨变。
　　本该在这个时节中充斥在西南的花木香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裹着潮意的泥土香。头顶是雨水洗过的夜空，眼前是一条在水雾中沿着山脊蜿蜒向上的青石台阶。
　　顾篱没有想到，自己死而复生后再一次回到青路山，会是在闻豁的幻境里。
　　从跟着刘应归回江南，再到三年前的一别，顾篱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多年，这是一段太久太纷杂的时光。
　　在这漫长的时间线里，闻豁只占据了很短的时间。而在这段时间中，两个人相交的部分就更少了。好像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闻豁在等待，顾篱匆匆地来关照几句，关心一下他的修习进度，便下山去处理别的事务。
　　十多年前的记忆本就模糊，江南又多这样的雨天，一时间，顾篱也不清楚哪一天会让闻豁执念至此。
　　顾篱踏上熟悉的青石阶，凭着记忆一步步朝后峰的居所走去，不多一会儿，他突然发现石阶尽头亮起微弱的烛光。
　　大概是举着烛台的人正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烛光时明时暗。顾篱知道当年闻豁闲着无聊在屋子周围弄了寻人阵，现在也一定发现他回来了。
　　顾篱现在的状态并没有什么近乡情怯的体验。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紧绷的内心突然平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缓。
　　这种情景应该出现过很多次，他不需要去仔细判断，因为他知道每一次回来，每一次看见那盏烛光亮起，他都是开心的。
　　心法下的情感麻木，但是身体最基础的反应不会骗人。他可以不明白此时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但是他知道这样的变化代表安心，代表喜悦。
　　顾篱不禁加快了脚步，哪一天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屋子里的小少年应该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