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堤》核吾安

30、水鬼 你不熟悉这

　　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为了避免野尸伤人，按着关家的规定，今年庙会期间城中不留宿外地的百姓。
　　顾篱等人是关飞霜的客人，因此自然而然地留在城中。在顾篱和小弟子解释身份的时候，闻豁悄悄在他身上留了一缕神识。
　　没过多久，就有画面从玄玉镜中传回来。关家的弟子就送走最后一名外来客后，关飞霜依旧亲自落下城门并在外布下防护阵以避免有人误入。
　　只见他动作熟练，几道袖风扫出，数块碎石随风移动，很快就落到了指定的方位。随后，关飞霜抬手挥退身边的小弟子。
　　镜子里的画面一下子拉远，顾篱凑近道：“他好像在画符，看不清了，能挪近一点吗？”
　　“等一下。”
　　闻豁凝神念诀，粘在小弟子身上的灵识慢慢飘起来，随后快速脱离并向上移动，玄玉镜里的视角也随之变化，没一会儿就停留在关飞霜头顶。
　　闻豁道：“只能在这里了，再靠近难保关飞霜不会察觉。”
　　“没事，足够了。”从这个角度，顾篱能清楚看见关飞霜手下的动作。
　　果然是关飞霜的手笔，难怪前一天他们能毫无障碍地从穿过阵来到城门口。
　　闻豁道：“他在画护城符？”
　　“对，但也不全是。”顾篱答道，抬手点了点中间的一笔，“这一笔，护城符的锁本该全封，但关飞霜特地留了缺口。”
　　锁没扣上，便有开门的风险。
　　“你看关飞霜在符纸外围的那一圈小字。是关飞雨的生辰八字。”这些伎俩不会被关家弟子们看出，但在顾篱这样画了二十多年符的修士眼里，哪一笔不合常规就像菜里的盐放成糖一样明显。
　　顾篱哂笑，关飞霜果然清楚城外这具伤人的野尸就是关飞雨，估计他也没想到，几年前就应该被山中野兽分食的尸体居然会在祭典前跑回来。
　　估摸着是准备让弟弟无声无息地落到阵里，然后在亲自去解决。
　　只是，看他今天还在布阵，估计也不会猜到他们早晨出现在城门口，其实是因为关飞雨的尸体和鬼魂呆在一起，神魂俱全，既顺利地通过了城外的阵，也被误解为活人一点没有惊动护城符。
　　玉玄镜中，关飞霜布置完阵和符纸，点了两个弟子守城门便带人往回走。
　　顾篱抬起头，活动了一下盯了半天镜子酸胀的脖子：“我们也走吧。”
　　按江无探到的信息，关飞霜的小妾杨氏是在入夜后一个时辰被女水鬼追着投井的。他们踩着这个时间，落在了大少夫人刘氏院子里的树上。
　　才站定脚，院门口便传来动静，从顾篱的角度看不清大门，闻豁轻轻探出去传声道：“关飞霜和兰梦柔。”
　　顾篱心想，这小小的院子里，人凑得倒是挺齐。
　　兰梦柔应该是刚从刘氏的房里出来，手里还端着喝空的药碗。碰见关飞霜过来，伸手拦住了他，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好在从小修炼的人耳力极佳，对话还是清清楚楚地被树上两人听了去。
　　只听兰梦柔道：“嫂子今天没闹，挺太平地把药喝了。我知大哥关心嫂子，只是现在人好不容易睡下，最好还是不要惊扰。”
　　关飞霜将衣袖甩向身后，在门口来回踱步片刻，终于道：“算了，那我就不打扰夫人休息。”
　　刚转身想要离开，忽然又像想起什么，回头对兰梦柔道：“这两天多亏了你操办祭典的事宜，若关家能度过这一劫，日后定不会亏待你和源儿。”
　　“大哥哪里的话，”兰梦柔温和地笑道，“飞雨是意外，他走后多亏了大哥照顾，我早已是关家人，这些都是应该的。”
　　提起关飞雨，关飞霜的心好像被无力地揪住了。他从前并不喜欢这位弟媳，关家虽然不苛求门当户对，但至少身份要清白吧。
　　可谁都不知道兰梦柔是哪里来的。
　　关飞霜只知道，有一天弟弟外出回来，抱回了一个受伤的女子，喊着要娶她为妻。关老夫人宠爱小儿子，无可奈何下答应了这门亲事，两人成婚三年，兰梦柔在关家一直不受待见。
　　明面上是二少夫人，实际也就把她当一个级别高点的侍女，兰梦柔却不在乎，把夫人和嫂子都照顾得很好，甚至对关飞霜的小妾杨氏都尊敬有加。
　　更难得的是，关飞雨意外死后，她不仅没有怪关飞霜没有及时救人，还从一而终地尽着儿媳的本分。
　　时间一久，再加上心中有愧，关家人也接纳了这位二少夫人。
　　想到这里，关飞霜差点就想把当年的事脱出口，但看着兰梦柔那双清澄的眸子，还是生生把话咽了下去，离开的时候疲惫的叹了一口气。
　　情绪太过厚重，再加上夜色的掩盖，导致关飞霜没有留意到，在自己转身的同一时刻，兰梦柔的眼神骤冷，漂亮温润的唇角微微扬起一道略带玩味的弧度。
　　她轻声呢喃，嗓音阴凉似鬼：“意外啊，是啊，谁说不能是意外呢？”
　　“不太对劲。”闻豁看着兰梦柔慢悠悠离开的背影，刚想回过身去将兰梦柔的表现告知顾篱，不想刚一回头就被近在咫尺的人看得一愣。
　　“嗯，她太冷静了。”顾篱没有发现闻豁面上的古怪，抬手抓着对方的肩稳住身子，好看清兰梦柔的去向。
　　树上的能站住脚的位置有限，顾篱几乎大半个人都倚在闻豁的背上。深春时节，两人的衣物都不算厚，隔着衣料几乎可以在脑中描摹出身后那具劲瘦的身体。
　　闻豁只觉得自己包裹在清淡的草木香中，肩上被触碰的那一掌皮肤不可抑制地变得滚烫，只片刻，这温度变蔓延全身。所幸月亮恰好被流云遮盖，还不至于被发现面上的变化。
　　为了避免出现别的什么状况，闻豁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半步，给顾篱腾出落脚的地方，自己悄悄挪到了他身后的树影里。
　　当然，顾篱怎么都不会想到一条树枝之外的小闻院长煎熬的内心戏。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遮月的云渐渐移开。露出一半的清白月光投在院子里，小池塘像个精致的银盘，明晃晃地映着这一抹月色。
　　房门“吱嘎”推开一条缝，露出屋内一线不见深浅的黑暗。
　　顾篱警惕起来，木然剑魂化作的枯枝绷紧悬空，虚虚地环着右手腕。
　　树叶簌簌作响，木质房门咯吱咯吱地逐渐向外敞开，就像锈坏了不知多久的车轱辘，不堪重负地向前滚动，迟钝刺耳的声响让人听得汗毛直立。
　　就在此时，盘旋在月亮周围的云层终于全部散去，另一半光照正好落在门口那一片黑暗里。
　　方才在兰梦柔口中应该已经吃了药睡着的刘氏，此刻竟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蓬头垢面，雪白的里衣上沾满了分不清是药汤还是血迹的污渍。
　　月光下，刘氏本就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泛出诡异的浅紫色，浸染过的指甲断了几根，上面沾满的木屑在止不住的颤抖纷纷落下，眼中透露出无法遏制的恐惧情绪。
　　她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门口，既不敢回头，也不敢往前，过了许久才惶恐地伸手往外探去，随即又似被刺痛似的收回，不敢置信地望着手指。
　　顾篱忽然反应过来，刘氏根本不相信门会打开，断甲和木屑证明她曾多次尝试逃跑都没有成功。次数一多，即使门在面前打开，她也不敢出去了。
　　池塘里水波摇动，不止的晚风将杨氏的头发吹起，却最终尽数粘到了面上的污渍处。
　　刘氏毕竟是大少夫人，即使在疯癫的状态，骨子里的风度和体面绝对容不下此刻的狼狈，终于掰回一点神志。
　　刘氏并不想让侍女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又不还意思把才离开没多久的兰梦柔叫回，四下张望后只剩下了最有一个选择。
　　刘氏战战兢兢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折磨自己的威胁已经走了。然后才下定决心，一步步往满水的池塘走去。
　　一小段路被无限拉长，过了许久，刘氏终于来到池塘边。这一路上，顾篱都警惕着，这安然无恙的结果倒是意料，难不成这女鬼还发善心了？
　　刘氏开始洗脸，脸上的血污渍一点一点融进水中，清理干净，她终于舒服了点。
　　这一点点污渍没有影响什么，池塘里的水依旧干净。刘氏习惯性地想确认自己的脸，但是又不敢回有女鬼的房间，便以水面为镜子，凑近了低下头。
　　天空中的云又飘过一朵，明暗交错之间，刘氏全身都僵住了——她在水里看见两只白骨状的手，涟漪向两侧泛开，那一小块水波流动起来，汇聚成女子的脸。
　　这张脸被泡得成寻常人两倍大，口鼻处都混合着细小的白色泡沫。
　　刘氏大呼一声想要起身，可是惊恐地发觉一股极大的力道按住了她的双肩。冰凉彻骨，两只骷髅手正掐在她的肩上，将她死死地冻在池塘边。
　　刘氏不知的是，旁人根本看不见这两条骨手。在顾篱和闻豁眼中，她只是凑近水面，仔细地检查面容。
　　女鬼自水面下向上看着刘氏，仿佛戏弄着猎物。
　　片刻之后，刘氏终于发觉那种侵蚀全身的阴寒退去，可一口气还没喘出来，却见水中的女鬼咧嘴一笑，随着嘴角的动作，那些细白的泡沫散开。
　　刘氏耳中传来一道女声：“你不熟悉这种感觉吗？那真是太遗憾了。”
　　这女鬼的声音竟意料之外的好听，如果不听内容，那语气简直算得上温柔，甚至还带了些哄小孩似的怜爱。
　　刘氏说的话都变了调，她哭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杀过人！”
　　“这样啊……”水波组成的人脸看不出表情，但是刘氏还是从再度袭来的凉意里察觉到这女鬼不高兴了。
　　果然，对方略作停顿，遗憾地补充道：“可你当年就是这样按住我的呀。算了，麻烦是麻烦，可你既然忘记了，我也不介意帮你回忆一下。”
　　刘氏尖叫着呼救，女鬼皱起眉头，厉声道：“没用的，这是专门给你的幻境，你就算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
　　“你太吵了，乖乖闭嘴，少受点折磨不好吗。”
　　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后，女鬼的耐心也几近告罄。
　　刘氏只觉一股巨力打在背上，就像是被硬生生地踢了一脚，一口血腥气泛上来。还没来得及咽下，整个人就被“噗通”一声拖进池塘中。

作者有话说

　　最近略忙……写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