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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梅 这世上哪还 ...

  •   悬霁堂是专门在学院里设的医馆,前厅用来处理学徒们平日里练习时给自己或别人挂的彩。后院则是闻豁的私人住所,通道被阵法锁着,几年前有好奇心中的学徒想偷偷溜进去,结果被拉进了阵里三天三夜才出来,事后还被垂杨罚了一个月的清扫。
      方才出事的时候,医是纯就收到了传来的消息,准备好了空房间,这会儿已经利落地将阿胡受到惊吓的灵识稳定下来,将人安顿在特制的安神香中。
      医是纯走出阿胡的房间,刚回到大厅,就有学徒就忍不住好奇打探起来:“医先生,外面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刚才那个不是院门口的小阿胡吗,他是被什么吓成这样的?”墙边的木床上,一个初级院的学徒也小声地问道,他胆子小,比起好奇更多的是担忧。
      医是纯并不理会学徒们叽叽喳喳的询问,趁人不注意,伸手一按身边学徒的小腿,后者的一声惨叫立马打断了七嘴八舌的问话。
      “这幅药酒,每日两次涂抹于经络处,能缓解错位恢复时的不适。”医是纯温和地把药酒递过去,面无表情的说着使用方法,“没事的,像你这种控制不好力道,用傀线把自己拧错位的,我一周能见好几个。”
      学徒欲哭无泪:“医先生,你什么时候下手和院长一样狠了……”
      医是纯却也没有再听他说话,刚才他就看见腰牌闪了一下,知道闻豁已经进了后院,正在叫他过去。
      医是纯起身准备走,但想想还是不放心,扭头给自己的工作间上了个锁,又关照这几个把自己折腾进医馆的半吊子不许乱跑才匆匆离开。
      ——
      “师兄来了?怎么那群断胳膊缺腿地小崽子还能给你添乱?”闻豁看着医是纯进来,不由打趣道,“你啊,平日里就是太宠他们了,你让那群自己作死的碰上我试试。”
      医是纯长嘘一口气,看了眼这大冬天摆在屋子的青竹椅,忍住了坐下来的欲望,转身倒了一杯热茶道:“我习惯了,还有修身乃修道之本,这不少爷您亲口说的。”
      医是纯是闻豁的母亲蒲霜禾的关门弟子,说起来也算得上他半个师兄。不过与闻豁不同,医是纯并不执着于以医修入道,反而怀着悬壶济世之心,以医术助人。
      也正是因为这样,学徒们很愿意亲近这位热心又好说话的医先生,有点什么就去找他。
      一杯水饮尽,医是纯扭头看着斜歪在竹椅上的闻豁,忍不住又想唠叨:“都是能娶妻的年纪了,怎么还坐没坐相。看看你这一身脂粉味,昨日又从哪个相好那里滚出来的!要是……”
      闻豁笑嘻嘻地站起来打断了了他,精致小巧的檀木扇在指骨之间转出一道优雅的弧度:“要是夫人看见?没事,夫人游山玩水,现在估计正飘在海上呢。老头?老头更不用提,消失了三年了还不知道在哪呢。”
      “是啊,已经三年了,你……”
      “至于娶妻,这世上哪有我的心上人?”说罢,闻豁挑起俊美的嘴角。
      医是纯不再说什么,起身去检查桌上的纸符,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闻豁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就在闻尚涞失踪的这三年里仿佛变了一个人,华丽佻达的皮囊把曾经那个沉稳的孩子包得密不透风。
      一想起好师弟在这两年里干的事,医是纯就觉得糟心。头一年,因为一出戏不喜欢便插了人家整层戏台,又比如几个学徒说着话和他擦肩而过便被揪着禁言一个月,弄得院里孩子见他都绕着走。
      一年之后,这喜怒无常的脾气倒是消停了。医是纯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就发现这位好师弟成了揽芳楼的贵客,差点没给他气晕。
      闻豁望着窗外,那是月泉山深处的方向。
      医是纯看不见他眼中沉下的阴霾,也听不见他无声地重复着“心上人”三字。
      他的心在十年前装了一个人,之后呢?逃回北疆躲了十年
      再然后?将这人亲手带回了月泉山。
      即使是垂杨和医是纯这样的心腹,也只知那日闻豁将一具几乎看不清面容的躯体埋进月泉山深处。
      两人提心吊胆,只觉得少爷憋了十年终于疯了,却不知一同埋进黄土的,还有闻豁的真心。
      毕竟江湖传闻,闻小少爷从青路山上连夜逃回北疆,从此十年未踏进江南半步,而当晚他是从大弟子顾篱的房里翻墙出去的。
      闻豁至今都能想起自己是怎么把顾篱的尸体带回来的,三年里江湖上一直认为憩海那场变故是顾篱在护法的关键时刻叛变邪魔,杀害师傅刘应归,重伤师弟刘轻慈。
      闻豁也怀疑过,可是所有的怀疑在他寻找闻尚涞的线索,来到索菱山发现顾篱的尸体时,他便不在乎了。
      他裹上浪荡纨绔的外壳,任由江湖世人对自己,对闻尚涞唏嘘不值。
      他选择相信,相信顾篱,也相信闻尚涞。
      仿佛有一条线他还没有捉摸到的线,把他们联结在一起。
      “少爷,医先生,准备好了。”垂杨从里间推门出来,对两人道。
      闻豁收回思绪,从桌上捻起黄表纸,摇着扇子率先走了进去。
      “他叫崔越益,高级院学徒,主修符纸。根据他室友的说法,崔越益为了准备几天后的考核,每天早出晚归,所以昨晚人没有回来他也没有起疑心,只当崔越益是错过了锁门的时间被关在了外面。”垂杨跟在后头汇报着。
      闻豁点点头:“查得挺快。”
      垂杨道:“没有,说来也巧,他室友叫秋春明,今天早上因为吃坏了东西来悬霁堂找医先生,然后这倒霉孩子就和这送崔越益的人碰了个正着。”
      “……那他现在还好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这秋春明胆有点小,也就在墙根下躺到现在。”医是纯接上了话,
      “刚给了他两贴清心符,这会儿睡了过去,等他醒了应该还能再了解些别的,我们开始吗?”
      闻豁说着话,手上也没闲着。了解完崔越益的基本情况,床周围的黄表纸也已经贴好。见他退后几步,观测着方位,指尖一点,一根极细的银线从袖中飞出。
      一抹血痕出现在闻豁的指尖,在白玉似的皮肤上异常扎眼。
      银丝并没有停留,就沾着这抹血色在空中穿梭,直到每一张符纸都钉在轨迹上。最后,闻豁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铃往银线的交界处挂上。
      这是一个追灵阵。
      人傀的活动能力有限,丢了三魂的凡胎肉身不会离太远,崔越益在学院门口倒下去,想必这个距离就是极限,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丢魂的地方。
      闻尚涞失踪前是最擅长布阵的,据说当年闻豁跟着蒲霜禾走上了医修的路,为了安抚自家老头受挫的心,其实在私底下也把阵法学了个精通。
      屋内没有窗子,隐约却涌起一阵凉风,烛火摇晃了几下,黑影在这风中涌动起来。唯一的光源越缩越小,能量似乎被一点点吸走了似的,最后只剩下了芝麻大点醒火光。
      青铜铃“嗡嗡”直响,铃声不清脆,有一种来自另一个空间的沉闷,呜咽似的,透着幽幽地无力感。
      床上崔越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臂挣扎着想要抬起,可却被闻豁手中的银丝不可撼动地压制着,只能将手指死死的扣着木床,仔细看就能发现那指痕其实极深,上面还混着黑气和血迹。
      时候到了,医生纯忍着不适帮闻豁护阵,垂杨果断取出琴,琴音舒缓沉静,崔越益的状态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闻豁手中的银丝绷到极限,指尖的血珠顺着银丝源源不断地浸透符纸,又在转眼间被吸纳进青铜铃。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青铜铃平静下来,火苗再次燃起来,黑影也被暖黄的烛光驱退。
      闻豁将银线固定在阵角,向垂杨道:“问。”
      垂杨点头,反手将琴声转了调子,几个诡异的转音落下。
      屋内的空气似乎又凉了几分,青铜铃上的锈迹在转眼间就消失了,泛起墨色的光,片刻之间,似是回应似的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垂杨登时脸色大变,忍不住又拨出几个音。
      可是这次,过了许久却只等到了锈迹再次布满了铃铛。
      垂杨收起琴,对闻豁摇了摇头。
      闻豁道:“没事,他的魂太弱了,撑不住,你刚才问出什么了?”
      垂杨意味深长地看着闻豁,小心翼翼地吐出了几个字:“落……落梅桥。”
      三字落下,床上崔越益半死不活的躯体突然抽搐了一下,本来正运着气帮其缓和动荡灵识的闻豁居然少有的没有收住力道,差点把崔越益剩下的一缕残魂也轰出去。
      ——
      冬季昼短夜长,夕阳只剩几缕深红,石板桥的另一头隐没在浓雾里,在这沉闷的红光里暗淡又压抑。
      桥下的溪水干涸,露出错落分布在底下的石块。
      闻豁专注地看着桥底,只是抬指转了一下袖口的白玉珠扣,被他收在袖袋子里抖了半天的崔越益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抬手捏了个诀,一道黄符飞出。
      和已经落在他脚下的两张一样,这一张追灵符也在环着半空飞了一圈后直直掉落。
      医是纯的从一旁的树丛里走出来,摇了摇头:“正东方的阵脚偏了。”
      “落梅桥头的阵,崔越益的水平绝对找不到,即使瞎蒙碰上了,在弄坏阵脚前也会先被困死。可我放出了三张追灵符,却都说他的魂在阵里。”
      “你想说,有人帮他开了阵门?不可能?”医是纯立刻否认,“虽然这三年里江湖上一直在找,但是除了我们之外绝对没人知道你把顾篱埋在这里!”
      闻豁抬起头,一双艳丽的眼此时却多了几分冷肃,似是在思考医是纯说的这种可能性。
      片刻,他走上石板桥,脚下随意地点过几块砖石,一道旋风平地而起,卷过桥头那几株腊梅,枝头未化的积雪裹着晶莹的花瓣,连同一缕香甜的花香一起落下。
      闻豁就在这风雪落花中飞舞起身,腕上的金链恰好沾上最后一抹夕阳,忽地一闪,腊梅花瓣已在他手中连成一个符文,又在翻手间被打向溪底的碎石。
      碎石开始震动,缝隙间溪水涌出,不多一会儿便充盈了整条河道,桥对岸的浓雾散去,竟是绿柳飞扬,落英缤纷,俨然一副春和景明。
      医是纯怔了好一会而回神,看着对岸闻豁吹走一片沾在乌发上的花瓣:“你这三年没事就往月泉山跑?别说就是为了这个?”
      飞过来的柳絮把医是纯呛了一个大喷嚏,刚好让他错过了闻豁脸上转瞬即逝的温柔和伤感,只听得讪讪一笑:
      “只可惜不是真江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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