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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剑穗 骆金银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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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月泉山中的一片松林里。
顾篱披着厚实的大氅静立在原地,他的面前是两方新被好土的坟冢。
虽然,闻豁始终觉得卢锋落得这样的下场大部分是咎由自取,但最终,还是听了顾篱的话,将卢锋和卢锐葬在一起。
垂杨盖上最后一铲子土,灰头土脸地感叹:“顾前辈也太好了,卢锋整这事,差点害了你的命,换了我绝对不管他。”
“你懂什么?”,闻豁将垂杨扯开,“干活还堵不住你的嘴。别用沾了灰的手碰你顾前辈的衣服。”
其实,如果真的要说出原因,顾篱也很难说得明白。很多时候,很多事,只是自然而然地做了,我们每天都要做大大小小,无数个决定,如果真的要给每一件事找个缘由,未免也太累了。
于是,他诚实道:“我不知道,大概是……心软吧。”
说完,顾篱不禁失笑,谁能想到,刘应归的接班人,这位江湖上公认的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绝不会受任何情感所动摇的掌门人,对自己的评价居然是心软。
或许是早早受困于心法,一次次体验着那种情感抽离又恢复的痛楚,又或许是太早担起门派的责任,不得不藏起真实的心意。
独自一人时,不用披着那张名门正派的面具时,他才会更加珍惜那些情感,是生命本就该有的模样。
比如,当年那个坐在门栏上,倔强地攥着药不出手的闻豁。
他本来没有想把人带回去,后来想想,这可能是第一次被这种真实的生命力吸引。
即使是卢锋,他确实做错了事,但顾篱很难将他列为纯粹的恶。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是独一无二的时间线上塑造出来。
卢锋有欲望,想让弟弟恢复健康的执念带着他走上这条不归路,可如果没有欲望,或许卢锋也会死在卢锐病发的那个夜晚。
既然他已经付出了性命,那剩下来的也无所谓了,不用再为那些合理的存在付出更多了。
闻豁不知何时来到顾篱身边,一只手虚搭在他的肩上。
顾篱见状,向后退了半步:“想搭就搭,又不是小姑娘,还怕我把你当登徒子不成?”
其实大氅很厚,即使按实了感觉不太出来。
顾篱觉得闻豁这几年变得挺有趣:“就你这样?过去几年是怎么天天往揽芳楼里跑的?半婵姑娘不怕你砸了她招牌?”
“她本来就是我的暗线,”冷不丁提起这茬,闻豁心里叫苦,“那药材买卖要是还想做下去,就不能得罪我。”
顾篱恍然,难怪当时闻豁一下子就知道去找半婵。想想也是,勾栏院里人流密集,再加上闻豁过去几年装出来纨绔少爷样,想要点什么消息方便得很。
“所以……”顾篱忍不住扶额问道,“你还真的只是去喝茶听曲啊?”
闻豁觉得头疼:“我发誓,真的。”
顾篱:“一整晚啊?你这……”
“行了别说了!”闻豁实在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一把将这人的嘴捂住,“我好得很!真的!”
顾篱憋不住笑,闻豁怕闷坏他,愤愤地将手拿开一点。还是怕他被冷风呛到咳嗽,没有挪的太远,在前面帮他挡着,顺便也悄悄将那几声闷笑带出的余温藏在手掌里。
不远处,垂杨终于拍干净脸上的灰,抬头一看,登时吓了一跳。
顾篱本就是清瘦模样,闻豁一只手在顾篱肩上,另一只手往前环着,在垂杨看来,就是自家少爷把人搂在怀里。
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拉过医是纯:“医先生?这?这什么情况?”
医是纯抬了下眼皮:“还能有什么情况?”
垂杨对闻豁极度不信任:“顾前辈知道少爷的事迹吗?我怕下一秒他被揍啊!”
“你想什么呢?这小子干净着呢!”医是纯阻止他继续发挥,“你今年多大?这还看不出来?你天天跟着闻豁这都不懂?”
“我十五了,不是?我该懂什么啊?”
“你知道闻师弟有个心上人吧”医是纯耐心道。
“知道啊,不是几年前没了吗?”垂杨嘀咕着。
“想想那段时间就觉得少爷好惨,爹失踪了,心上人死了,人也变得喜怒无常,院里的学徒见了他都犯怵,骆老板见了他去茶楼都心惊胆战,生怕再被砸了戏台子。每天不是泡在揽芳楼就是躲在山里捣鼓顾前辈的墓……”
等等?垂杨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医先生,你说的心上人不会就是!”垂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是顾前辈?”
医是纯摸摸他的头表示安慰:“孩子终于长大了。”
自家少爷是断袖,断袖的对象是顾篱。
垂杨一时不知道应该先震惊哪一个……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顾篱一眼,对方似乎心情不错。
“那,这个事情,顾前辈知道吗?”
医是纯叹了一口气:“你说呢?”
行了,不用说了。
想起两个人那些在江湖上传的神乎其神的小话本,又想想这些年闻豁为了躲顾篱的神操作,垂杨只觉得前路一片坎坷。
于是,有了和闻豁一样的想法,如果能回到过去,做得第一件事就要把那个爬墙逃跑的没出息玩意一脚踹下去。
闻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顾篱关切道:“你着凉了?”
“没有,可能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
“幼稚,你还信这个?”顾篱裹紧了大氅,“走吧,这里挺冷,站这么久也累了。”
说着,顾篱转身往山下走,闻豁紧随几步跟上,生怕人一步不稳摔着。
见两人过来,垂杨和医是纯识相地挪开目光,彼此了然地对视了一眼。
医是纯:你看他那样,要完蛋啊。
垂杨:懂了,我终于懂了。
……
涞禾学院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虽然闻豁非常不情愿,但顾篱还是决定先一步离开,并拒绝了对方想要跟着一起走的要求。
对此,顾篱耐心地解释道:“我恢复得差不多了,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啊。”
闻豁道:“不多你一张吃饭的嘴,谁知道你自己出去会不会按时吃药。”
“我在你眼里连药都不会吃吗?”
“是啊,以前在青路山上的时候!”
顾篱没话了,当年和闻豁住一间院子的时候,他全身心都在修行和处理杂事上,天天吃了上顿忘记下顿,那会儿这小子就天天板着个脸监督,不仅给顾篱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估计这也让种草率的生活风格在闻豁心里根深蒂固。
真难为他了,这么多年躲着自己还能想起这茬……
本着决不能和一个大夫讨论这个话题的觉悟,顾篱果断换了话头:“闻院长,虽然你这些年在学徒们眼中的形象有点诡异,但这学院毕竟是你负责的吧?”
闻豁眼角一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顾篱接着道:“垂杨再能干到底也年轻,医是纯天天和学徒们混成一片,这总时候谁来控制局面?”
“你这形象啊,”顾篱拍拍他,鼓励道,“刚刚好,能保证不出乱子,也能避免学院大门被闻讯而来的各家家主拆掉。”
闻豁:“……”
最终,罢工多年的闻院长终于回来干正事了。
对此,垂杨和医是纯非常感动,并暗暗达成一致,一定要让闻豁把人拐回北疆,如果不行就把他送出去也可以,反正留着也没有大用。
顾篱临走前的,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悬济堂中,常年用来堆药材的长桌上堆满了精致的点心,这架势说是要把他供起来拜也不为过。
事实上,顾篱此时也非常纠结,他是要先把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骆金银扶起来,还是直接一掌把人敲晕比较方便。
最终还是闻豁看不下去了,吩咐垂杨把东西收了,自己拽住骆金银走进书房。
门一关,随便找了张椅子把骆金银一塞:“如果你是来哭丧的,我不介意把开个阵门把你直接丢回去。”
骆金银终于也缓过劲来,喜庆的娃娃脸上挂着眼泪,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从袖袋子中取出一个木盒,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一根天青色剑穗,郑重地对顾篱拜了下去:“骆金银,谢顾掌门当年的救命之恩。”
顾篱脑子里嗡了一声,他不记得骆金银是谁,可他认识这根剑穗。
其实他很少带剑穗,导致木然剑这么多年来,从外在看根本看不出是神剑。
除了那一个月,他特地配上在获得木然剑时刘应归赠与的剑穗。
当时,他接过掌门印,在青路山设擂,整整一个月,八十八侠士,无一败绩,一战成名。
从骆金银的年龄看,当年最多不过十岁。那一个月留下了太多张面孔,顾篱飞快地寻找着,终于他在其中一段记忆上定格。
“原来是你。”顾篱不禁噙起一抹笑意,算是默认了身份,“当年那么瘦小一个,现在都这么大了。”
骆金银还是有些激动,但至少已经能利索地说话了:“当年要不是您及时出手,我早就死在那个修士的铁鞭下了。”
顾篱逐渐想起当时的情况,当时他刚刚打赢一个修士,对方可能是不甘心,一走下擂台便一鞭打向一对过路的母子。
孩子衣着考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只是面色非常不好,看着比同龄人瘦小不少。
眼看鞭子就要打到面前,这个瘦小的男孩居然出乎意料地将母亲一把推开。
母亲没有防备,绝望地以为儿子会被抽成两半。
瞬息之间,一道青光飞至,强大的灵力护在孩子面前。
铁鞭的杀招也在瞬息间化解,那个修士看着地上断成数截的兵器,满脸羞愤地离开了。
顾篱几乎不会断对手的兵器,这是他正派君子的涵养。
但是对这种对妇孺偷袭的人,不配。
“那天回去之后,我发现剑穗不见了。”顾篱道,“以为是在哪一场打斗中丢了,虽然可惜,但是也觉得找不回来了,就算了。”
骆金银道:“这个剑穗就掉在我身边,我本来想等结束了还给你,在擂台边等了好久,可是你头都不回地就回去了。”
每天结束前后,心法反噬都会发作,即使顾篱能想起骆金银这个人,也很难再注意那天有没有一个小孩等在擂台边了。
于是,这一枚剑穗就被骆金银带了回去,当成护身符天天祭拜。
顾篱不会想到,自己当年无意的相救,会让骆金银这个病秧子鼓起力气锻炼,健康地长大。长大后,还差点走上了修道的路。虽然天赋不足没走通,可年纪轻轻撑起了骆家在北疆的产业,也算是少年有为。
不会想到,这剑穗居然沾上了木然剑的剑气,在死而复生,丢了本体只能用意念驱动剑魂的时候产生了感应。让骆金银一下子就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顾掌门,他们都说你死了。”说到这个,骆金银的嗓音又开始发抖。
顾篱怕他再跪下,赶忙道:“那你觉得现在站着的是谁?”
“还有,你以后也不用叫我顾掌门,我早就不是掌门了。”
骆金银忙应道:“好的,顾前辈!虽然我不知道这几年出了什么事,可是你活着就好!不管江湖上别人怎么说,你永远是我尊敬的人!”
突然的剖白让让顾篱有些招架不住:“好好好,我知道了,茶楼的午市快开始了吧,你也是个甩手掌柜?”
“靠,完了!”
骆金银一拍桌,求助似的望着闻豁,后者友好地给他开了个传送阵。当然,不是把他丢下山,是好好地送到了三间茶楼。
临走,骆金银还在喋喋不休:“顾前辈!你还会回江南吗?我爹他也很想你!你放心,我们骆家都相信你,你一句话,我爹绝对全力相助!”
顾篱是真怕这傻孩子直接把他还活着事传回江南,只能好好关照他先不要说,然后让闻豁赶紧把阵门关上。
耳边总算清净,看着手中的剑穗,说不上来的情绪自内心深处而来。
闻豁递上来一个白瓷瓶:“护心脉的药,如果魔痕发作的时候找不到人调息,这可以让你好受点。”
顾篱接过:“你这样,我真舍不得走啊,接下来一段日子,没有顶级医修全天相伴,得不习惯了。”
闻豁道:“那就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再走啊。”
顾篱摇头:“木先生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谁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如果真的和魔道有关,我们耽误不起。”
“况且,连骆金银都能发现我死而复生的事,我那位朋友应该也发现了,为了查明真相,我要先去拿回存在他那里的东西。”
“这些你早就说过了。不说别的,你想做什么,我还能放金线捆着你不成?”闻豁帮他打开门,“你没有剑,北疆到西南少说也得走上数月,等我这边忙完了就来找你。”
顾篱随口道:“你能。”
闻豁一怔,哂笑道:“不敢,没那个本事啊。”
顾篱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将剑穗和药瓶都收进乾坤袋,才走出门,只听闻豁叫住他。
“刚才骆金银说的话,也算我的一份。”
顾篱脚步一顿,不禁一阵鼻酸,回头道:“行,记着了。你打不过我,反悔你就完了。”
闻豁看着那清癯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山路上,在心里补着没说完的话。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相信你。
只要你一句话,我以命相助。
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还有,这么多年里,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