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魂灯 一定要等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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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堂，三年前开的杂货铺子。
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江南的，也没人看见掌柜是什么人，只知道有一天来了一辆马车，带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和几个模样平平的小伙计，住进了一所废宅。
这里的伙计似乎也不在乎生意，和寻常的铺子一样，赶着早市开门，踩着晚钟关门。
时间长了，青路山下的百姓也不再去关注这间不起眼的铺子了，只是偶尔觉得，这里的掌柜一定不靠这间铺子吃饭。
这天也是如此。
江南的冬天虽然不及北疆干燥凛冽，但带着潮气的寒凉也不怎么好熬。太阳落得早，日头下去后，大伙儿都早早回家。寥寥几间开着的铺子里也没人看管，伙计都不知跑到哪里去找暖和了。
自然不会有人看见，一个带着纱帽的修士脚步匆匆，走进自在堂的正门。
小伙计起身向他行礼：“四堂主来了。”
另一个伙计打着哈欠走到门边，懒洋洋地关上店门。
木先生“嗯”了一声：“堂主怎么样了？”
伙计道：“近几日发作严重了不少，四堂主何必在这个时候大老远地从北疆回来触霉头呢？啊……属下多嘴了，四堂主这边请。”
感受到了寒意，伙计识趣地闭嘴带路。
几道暗门之后，是一间由冰泉石砌成的密室，厅堂内昏暗，亮着幽幽的烛光，地面又冷又硬，正中央修着一潭冰泉，泡满药草的冰泉水里，白水坐于其中，一动不动，就像根本没发现来了个人。
他的皮肤极白，甚至比身后的冰泉石还要更冷一些。如果细看，便会发现，这句身体竟有些透明，这使他看起来几乎和冰泉石融为一体。
如果没有周身奔腾的魔气的话，这幅模样绝对可以算得上悦目。
木先生在门口止步，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被堂主的状态吓到了。
他知道白水闭关修炼到了关键时期，此次北疆献祭的灵识出了岔子差点让堂主走火入魔，作为北疆的分堂主，木先生难辞其咎。
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大老远地跑到江南来请罪。
白水慢慢睁眼，一瞬间，密室中的魔气自动散开，在两人之间开了一条路。
“茶梳。”
有些时日没听过本名，茶梳心下一抖，忙摘下纱帽和易容。
木先生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下，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如果不是右侧那道从眼尾延伸至脸颊的伤疤，这本应该是一张秀丽的面庞。
“怎么不进来呢？”白水嘴角含着笑，语气称得上温柔，“是听见那几个手下说我状态不好，觉得我奈何不了你们了？”
茶梳僵在原地，不知什么时候，几缕魔气已经环绕在身边。她毫不怀疑，堂主只要抬抬眼皮，就可以绞断她的脖子。
“属下……不敢……”
白水轻轻弹了弹手指，茶梳险些失声尖叫。事实上，她确实听见了惨叫声，不过不是她的。
密室门外，刚才给她带路的伙计已经爆成两截。
“干净。”白水低低一笑，漫不经心道，“你觉得呢？”
茶梳脸色惨白，勉强挤出一抹笑：“谢堂主体恤。”
她知道外面的手下都不是活人，只是堂主做出来的傀儡。
照白水的话说，活人会变心会背叛，所以相信活人不如相信傀儡，至少听话好用，弄死了也不会脏了自在堂的地。
据茶梳所知，除了她和另外两个分堂主，白水身边一个活物都没有。她完全相信，对于他们几个分堂主，白水也不会给予完全的信任。
如果不是这几年身受重伤，无法控制太远距离外的傀儡，也不会把他们几个派出去，而自己做出任何让他怀疑的事，刚才那个手下就是她的下场。
不，毕竟傀儡炸开不会血肉模糊。
刚处理完一个多嘴的傀儡，白水看起来很愉悦，终于开口问道：“你特地跑回来，想说什么？”
茶梳的内心早已乱做一团，听到白水发问，终于想起自己这一趟的目的。
深吸了一口气道：“献祭的灵识丢失的时候，属下见到了顾篱。”
“众所周知，顾篱三年前已经死在了憩海，灰飞烟灭，尸骨无存。”听见顾篱的名字，白水眯了眯眼，“你确定？”
“属下绝无虚言，”茶梳道，“这辈子我都忘不了那张脸。”
似乎是猜到她心里的想法，身边的魔气慢悠悠地搭载茶梳的伤疤上，一股灼热感顿时让她一哆嗦。
“属下发过誓，定要还他那一剑……啊！”
狠厉的魔气就从头压下来，茶梳还话没说完便吐出一口血。
“顾篱的死活我管不着。”白水的语气突然狠厉，“如果你是来说这些陈年旧怨的，那可以滚了。”
明显感觉到周身的魔气又重了几分，五脏六腑都像被压在巨石之下，茶梳呼道：“他！他可以吸纳献祭给您的灵识！”
重压的魔气一松，这句话终于勾起了白水的兴趣：“说清楚。”
茶梳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把当时献祭的灵识主动涌向顾篱并且没有受到排斥的情况说了一遍。
而后，战战兢兢地看着堂主：“就……就是这样，没了……”
白水若有所思地敲着冰泉石，半晌，在茶梳快要窒息的“嗒嗒”声中开口道：“滚回北疆去吧。”
茶梳如蒙大赦：“是，属下马上走！”
密室沉重的门再次落下，白水脸上已无半分笑意，清澈的目光在魔气中逐渐变得赤红，沾水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冰泉中发出恶灵般的低吼。
泉水将赤|裸的身躯泡的几乎透明，他抬起手，剥开肩头凝霜的长发。五指成爪，就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击穿透那晶莹如玉的皮肤。
血登时涌出，诡异的黑紫色血花绽开在冰泉石上，不多时便被万年寒冰的阴寒之气化解。伤口只保留了短短几秒，随后，依旧是完整无缺的半透明模样，就像刚才那狰狞的豁口只是眼花导致的错觉。
三年了，毁了半幅魂魄的身体，只能泡在极阴寒的冰泉中，依靠献祭的灵识勉强维系。几乎消散的亡魂最近才勉强修出实体。这具身体却无法接纳曾经的修为，加上北疆被搅了局，差点被自己的魔气反噬，才变得这幅半人不鬼的模样。
一想到这里，白水脸上多了几分恨意。
“顾篱……”
白水靠在冰泉石上，他虚弱至极，青白脸上几乎看不见活气，可现在这张脸上正泛着笑意：“可惜啊，要是点发现，何必这么麻烦呐！可惜啊，刘应归你个老狐狸把徒弟藏这么好……”
白水的黑发在冰泉中散开，整个人几乎要消散在里面，唯独一双眼睛中闪着癫狂的光。他割破手臂，在伤口愈合前将血引至两张追魂符。
追魂符在空中飞旋片刻，在两个不同的方向上落下。
似乎对这个结果好不意外，白水将自己面前的一张收回去：“怎么办呢，我还是发现了，而你已经死了呀……”
“如果你的好徒儿知道他的身份，会是什么反应呢？”
思索片刻，向外唤道：“来人。”
“堂主有何吩咐？”刚才被处置的下属已经处理干净，此时走进来接替的傀儡与他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传话给四堂主，既然她这么闲，那就不用回北疆了。”白水望着另一张指方向，“让她去西南，老三那边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能再出岔子。”
*
同一时间，青路山上，刘轻慈终于处理完故柳门中堆积了几天的事务，恭恭敬敬地将几位长老送走，满心疲惫地坐在书案前。
每次这种时候，他就会想起顾篱，当年掌门师兄的年纪比他现在还小不少，每天对着这些琐事，也没听他抱怨一句。
曾经，有父亲和师兄挡在前面，他不曾觉得掌管一个门派有多么麻烦。
其实顾篱问过他好几次，想让他早日接过担子。可他那个时候放不下自在的生活，一次次推辞，顾篱也不会去勉强他。
直到憩海出事，只剩了他一个。
他的面前摆着一只水青色的茶杯，就是山下小茶坊上最常见的那种。
热茶在冬天凉得很快，刘轻慈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茶水入腹的凉意并没有让他清醒多少，刘轻慈走出屋子，没有目的地四处乱转。
以刘轻慈现在的地位，想要什么名窑茶具不过一句话，可他一直舍不得丢掉这只杯子。
刘轻慈还记得那一天，他去顾篱的船上偷懒，好脾气的师兄和往常一样给他递上温好的茶。
自己一边喝茶，一边打趣顾篱瞎操心。
然后……变故陡发，顾篱将自己护在阵外，只身冲进阵法中心。
刘轻慈根本看不见阵里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滔天的海浪和滚滚黑烟一下子冲击而来。
等他再醒过来，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当时，憩海邪祟失控，阵法爆炸的消息已经传遍江湖。
其中最让刘轻慈无法接受的，是刘应归当场身亡，胸口的致命伤来自顾篱的木然剑。至于顾篱本人，则连同他的木然剑一起灰飞烟灭。
刘轻慈因祸得福，重伤打通了他的筋络，修为一下子得到了飞跃。
不知不觉，路走到了尽头，刘轻慈看着面前的建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青路山深处。
这里，是故柳门的祠堂，里面供着历代掌门的排位，祠堂后便是墓园。
当年，他拖着重伤未愈的身子，为刘应归和顾篱下葬。
虽然江湖上关于顾篱的弑师传闻甚嚣尘上，可他是掌门也是事实。
故柳门历经数百年，并非每一任掌门都是正派的，也有走了歪路，入了歧途的。但只要是掌门，就有入祠堂的资格。
即使刘轻慈当时恨极了顾篱，也不会坏了祖宗的规矩。更何况顾篱尸身丢失，连剑都没找回来，只能用他身前的袍子，弄了个衣冠冢。
最初的那一年，事务太过糟心，刘轻慈格外思念父亲，顺带着对师兄的厌恨也少了，因为师兄确实帮他将门派搭理地很好，给他留的长老都是可用之人。
刘轻慈终于鼓起勇气走进父亲的院落，找到了刘应归留下的密信。
信看完就自动销毁了，里面只写了一行字。
就是这一行字，让刘轻慈困惑了许久。
……
刘轻慈叹了口气，鬼使神差地走进了祠堂。
就在这时，刘轻慈难以置信地看见，他掌门师兄的排位前，本应该熄灭的魂灯亮了。
刘轻慈揉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太累出现的幻觉。
要知道，这三年里，顾篱的魂灯即使在祭祀过节的时候都没有亮过。
这证明他确实死了，而且连魂魄都灰飞烟灭了。
刘轻慈呆住了，他的心从未如此快地跳过，密信上那行在心里揣摩无数遍的话突然蹦出来：小慈，如果我死了，一定要等顾篱回来。
因为这句话，刘轻慈开始怀疑那些谣言的真实性，这些年里他也查到了一些东西，只是依旧拨不开憩海的迷雾。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心里问道：“师兄，你真的回来了吗？回来告诉我真相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魂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