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雨》凉拌苦苦菜

3、第 3 章 所有人都落

　　所有人都落了座，菜很快便上齐了。

　　两家人边吃边聊，蒋楠烽时不时用公筷给林羽遥碗里添上一筷，偶尔参与一下席间的话题。

　　林羽遥垂眸看着碗中的赤红菜色，用筷头拨了又拨，都没能鼓起勇气送入口。

　　她的胃不好，吃不得一点辣。

　　韩祈渊的位置和林羽遥二人隔着大半张桌子。

　　他冷眼旁观了这一切，低头抿一口杯中的酒，看不清楚神色。

　　蒋家大伯对韩祈渊的态度堪称殷切。

　　原本给韩祈渊留了主位，却被拒绝了，眼下开席，他时不时便把话题往韩祈渊身上引，生怕冷落了这位祖宗。

　　“祈渊今年也而立之年了，是时候该成家了吧？”

　　蒋楠烽闻声，从喉间挤出一声轻嗤。

　　自家大伯这个把天往死了聊的水平当真是无人能及。

　　果然。

　　韩祈渊脸上一丝笑意也无，眼神凉凉地喝了一口酒，完全没有接话的打算。

　　蒋楠烽的母亲韩喻湘见状，连忙笑着解围。

　　“介绍了多少个都不满意，哦哟，我家祈渊可能是想娶天上的仙女。”

　　她望向韩祈渊的眼神充满怜爱。

　　长姐如母，何况这个弟弟只比蒋楠烽大了没几岁，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

　　韩祈渊的视线越过大半张桌子，他扫一眼林羽遥，眸光微动，只说了三个字。

　　“我不急。”

　　蒋楠烽将韩祈渊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扯了扯嘴角，低头将眼底的那一丝戏谑遮了个干净。

　　“楠烽和我们家羽遥在一起都快十年了，也该定下来了吧？”

　　秦丽伸手夹着菜，状似不经意地问出一句。

　　这句话，本该由蒋楠烽来回答。

　　可他只是淡笑一声，又夹了一筷菜送入林羽遥碗中，并不搭腔。

　　蒋家所有人都没有开口。

　　一句话问得全场噤声，秦丽有些尴尬。

　　林羽遥盯着碗中她一口都没动过的赤红色小山，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我也不急。”

　　这话一出，桌面上更安静了。

　　每个人的视线都或多或少地扫过来些许。

　　韩祈渊本来一直在冷眼观察蒋楠烽的表情，闻声也将目光转移到林羽遥脸上。

　　林羽遥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圈阴影，恰好将那双清亮眸子笼在里面，一点情绪都不外露。

　　韩祈渊很好奇。

　　他想知道，林羽遥是不是真的不急。

　　他想起中午的偶遇。

　　咖啡馆的那个男人憨直爽朗，看上去......倒确实比他这个外甥强些。

　　蒋楠烽适时抬了头，恰好注意到韩祈渊投向林羽遥的探究眼神。

　　他眯了眯眼睛，想起九年前，林家这个私生女，竟然胆大包天到主动向他告白。

　　虽然自己对她无意，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爷爷喜欢她，一心想让她做孙媳妇。

　　自己可是爷爷最疼爱的乖孙，当然要顺爷爷的意。

　　爷爷去世后，他本想寻个由头分手了事，却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事情......

　　他冲着韩祈渊举了举酒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吃完饭，送别了蒋家众人，林羽遥微垂着头站在林老爷子身后，等待着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只是她没想到，率先发难的竟不是秦丽。

　　“啪！”

　　林老爷子拄着拐杖，转身一挥手，重重一个巴掌打得林羽遥差点歪倒。

　　“混账东西！你不急？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么说话的？”

　　自家亲爷爷那中气十足的爆喝声，炸得林羽遥的耳膜嗡嗡作响。

　　她慢慢站直了身子，半天都没回声。

　　原本整齐束在脑后的头发被打散了，垂下来几缕在脸侧，却遮不住脸颊上肿起的鲜红指印。

　　林羽遥低着头，扯了扯嘴角，脸颊生疼。

　　她在席间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知道林老爷子一定会动怒。

　　韩家拿捏着蒋家的命脉，林家跟在蒋家身后讨生活，是这食物链的最底层。

　　林父去世后，林家的生意一落千丈，虽然有林朝晖这个名义上的林家长子坐镇，却也不是所有人都买他的账。

　　眼见着颓势愈显，公司风雨飘摇。

　　蒋家老爷子和林羽遥的爷爷是老伙计，私下里向林老爷子透露过日后会让蒋楠烽接班。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个女儿或者孙女，却一直都没能如愿。

　　那时林羽遥刚被林家接回来，性格乖巧又懂事，意外深得蒋老爷子喜爱，时不时便叫她去家里做客。

　　林老爷子眼看着蒋老爷子的身体愈差，便把心思动到了林羽遥身上。

　　他用了点手段，逼着林羽遥去接近蒋楠烽，想趁着蒋老爷子还在世，结下这门亲。

　　一切如他所愿，林羽遥和蒋楠烽确定了恋爱关系。

　　生意场上的人惯会见风使舵，林家的生意竟真的被救了回来。

　　说起来，林羽遥也算是救林家于水火过的。

　　居然也没能落个好。

　　“爷爷，妈，车来了，走吧。”

　　林朝晖一直撑着伞站在台阶下冷眼旁观，直到自家司机开着车过来，这才开了口。

　　“今年要是还订不了婚，你就给我滚！”

　　林老爷子重重一敲拐杖，最后威胁了一句，被林朝晖搀扶着下了台阶。

　　林羽遥站在原地，表情淡漠，目送着林老爷子上了车。

　　她感觉自己心中的某个角落正在快速崩塌。

　　秦丽侧脸看一眼林羽遥，见她面冷如霜，心道一声“晦气”，转身也坐上车。

　　车子缓缓驶离，车窗内没有人再看过林羽遥一眼。

　　雨天的风扑在身上，冷得人直打颤。

　　林羽遥却仿似失了知觉，在冷风中站了很久。

　　街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库里南。

　　车后座的韩祈渊挂断电话，望向饭店门口的目光沉了几分。

　　自打一手建立起韩家在国外的分公司，韩祈渊很多年都没回过国。

　　咖啡馆的偶然相遇，只一眼便勾动了他的心神。

　　曾经的林羽遥，有着一身书卷气也压不住的纯真模样，是他这几年内心最隐秘的惦念。

　　如今的她比那时出落得更加动人，举手投足间优雅柔婉落落大方。

　　她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瘦弱伶仃的小女孩了。

　　可现在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骤雨打蔫了的芭蕉，看上去着实可怜。

　　手机响了一声，韩祈渊低头去看信息。

　　“少爷，需要我过去一趟吗？”

　　司机段恒是跟在韩祈渊身边的老人了，知情识趣，很有眼色。

　　明明车子都开出去挺远了，自家少爷又要求他绕回来，停在这里看完了林家的龃龉。

　　段恒不敢去细想这其中暗含的深意，只是习惯性地贴心。

　　“不必了。”

　　韩祈渊按灭了手机，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

　　信息不长，是蒋楠锐发来的。

　　【我哥这些年见嫂子的次数可能还没我多，但他在外面确实没有别的女人，我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饭店门口，那个纤瘦身影依然立在那里，距离太远，韩祈渊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虽然很早以前他就怀疑过蒋楠烽和林羽遥感情不睦，却从没有真正核查过。

　　毕竟，以他的身份，插手小辈感情不太合适。

　　他一直以为，这是林羽遥想要的爱情。

　　9年前的那个下午，他站在书房门外的走廊尽头，听完了林羽遥向蒋楠烽告白的全过程。

　　她的声音发着颤，语气却坚定异常。

　　那么勇敢，那么直白。

　　当时窗外的风骤起，他懵然中只能听见树叶的沙沙声。

　　他早已不记得蒋楠烽是如何回应的了。

　　当时只惊觉，记忆中那个瘦弱却机敏的小丫头，原来已经这么大了。

　　已经长大到，可以谈恋爱的年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