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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打破 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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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全国上下秋意正浓,打开社交软件,放眼望去全是一水的火红枫叶或金灿灿的银杏叶,海城的秋季来得要晚些,整座城市依然被大片绿茵包裹,夏雨晴刷了一天社交软件,订了一颗道具枫树,把二楼露台的造雪机替换掉,又网购了一批假枫叶,铺满露台,营造出一副秋意正浓的假象,主推新品换成了桂花拿铁和枫叶焦糖蛋糕,她又找了几个小网红和大学生穿着美拉德色系的服装拍照发了几条某薯和朋友圈,如法炮制下来,前来打卡的人又是络绎不绝,夏雨晴算了算,玻璃海现在已经回本了,到年底至少能有五万的净利润。
后厨传来了烤箱跳闸的“叮”声,随即是一阵浓郁的香味。
周云系着围裙,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盘巴斯克拿出来。她现在的动作还透着股生疏的优雅,那是多年豪门太太生活浸透进骨子里的矜持。
就在陈太太再次拒绝夏雨晴的第三天,夏雨晴收到了陈太太的消息,对方突然表示愿意来玻璃海工作,夏雨晴有些震惊,但还是迅速的和她谈拢了待遇并且签署了合同,对方当天就来上班了。
“我想离婚。”周云走到夏雨晴旁边,把甜品盘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夏雨晴正低头调试咖啡机,闻言手顿了顿,这下她知道陈太太为什么突然愿意来玻璃海工作了,不过夏雨晴并没有多问。
“雨晴,你能不能帮我问问程老师,能不能引荐一位靠谱的离婚律师?”周云搅动着手指,指甲盖修剪得干净圆润,却再不见往日那些昂贵的钻饰,“我在家里待了太多年,老陈的公司还有产业我都不太清楚,我自己玩不过他,我得为婷婷打算,也得为我自己……”
正蹲在柜台后面清点库存的王清冷不丁冒出个脑袋,吓了两人一跳。
“周姐,你要找律师?找我老师啊!”王清拍了拍手上的灰,眼里闪着侠气,“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谈话的,不过我导师可是海城政法界的泰斗,他专门接这种复杂的家事纠纷,最看不惯欺负女人的,回头我给您牵线。”
周云点点头,只见王清掏出手机给她导师打了个电话,让周云简单的说了一下事情经过和诉求,随后就加了周芸的微信把她导师推了过来。
夏雨晴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眉眼低垂,肩膀耷拉着,一贯是往常的温柔的模样,眼睛红红的,看上去一碰就碎,她在家里待了太多年,已经很不适应这个社会,方才给王清转述婚姻情况时磕磕绊绊的,说着说着就哽咽了,夏雨晴忽然问了一句:“还没问过,您自己姓什么?”
家庭主妇这个职业有着完全不符合劳动的报酬和社会认可,除此之外,它就像一张温柔的涂满了剧毒的大网,一点一点的将一个女人引诱、然后禁锢、蚕食,剥夺她的青春、健康、能力已经和这个社会交锋的勇气与决心。
周云愣住了。
这个简单的问题像是一道干雷,劈开了她荒芜已久的记忆。
她姓什么?她张了张嘴,那些“陈太太”、“婷婷妈”的标签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转,转到最后,才露出一个有些模糊的落款。
“我叫周云。”她轻声说,像是在介绍一个失散多年的老友。
“那以后我们就叫你周姐了。”夏雨晴笑了笑。
王清也跟着起哄:“周姐,这巴斯克真香,咱们玻璃海以后就指望您了。”
周云在那一刻忽然落了泪,泪水并不轰动,像是积压了数年的冰川在春风里消融的静默。
真是对不起啊,她在心里默默地对二十年前那个青春洋溢的周云说。
一旁的王春梅正擦着桌子,闻言也停下了动作,她看出来周云实在害怕,害怕离开丈夫没办法生活,害怕自己无法重新定义社会,害怕面对不那么安定的生活,她就像是一只被圈养太久了金丝雀,离开了笼子反而焦虑不安,王春梅走过来,粗糙的手掌在周云肩膀上重重按了按,声音带着沙哑:“妹子,别怕,当年雨晴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着她,天也没塌,这社会,只要手脚勤快,哪儿不能活?咱们女人自己养活自己,心里才踏实。”
离婚的过程并不顺利,陈家那种体面人家,最怕的是撕破脸,好在婷婷比想象中更决绝,这姑娘竟然悄悄跟踪了她爸很长时间,还和私家侦探联手,找出了不少他爸婚内出轨的证据。
最后,周云分到了一笔足以安身的财产,她们母女搬离了那座像标本盒一样的海边别墅,住进了夏雨晴所在的小区,生活变窄了,但空气变轻了。
晚上回到家,屋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夏雨晴洗完澡,看见王春梅正坐在沙发上折衣服,她突然开口问道:“妈,爸走了这么多年,你当初怎么没想过再找一个?”
王春梅叠衣服的手停在半空。
“找什么找。”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难得地平静,“一方面是心里装不下别人了,你爸那个人……虽然走得早,但他对我是真的好,另一方面,是为了你。”
她抬头看着夏雨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小时候很聪明,老家那些人总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我要是再嫁了,万一那家人对你不好,万一他们觉得供你读书是负担,你这辈子不就毁了吗?我不能因为旁人的指点和压力,就耽误了你的人生。”
“旁人的压力……”王春梅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自顾自地愣住了。
她发现自己这些日子对雨晴的催促、埋怨、甚至那些言语上的刺,归根结底,不也是因为她承受不住“旁人”对一个失业女儿的侧目吗?
夏雨晴刚出生的时候她只希望这个小女孩一辈子健康就好了,再大一点她开始上学,她又希望这个小女孩学习好一点就好了,再后来,丈夫去世,夏雨晴在学习上的天赋逐渐让邻居对她的指指点点和可怜变成羡慕和夸赞,盘活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于是她又不满足了,她想要是夏雨晴能考上最好的初中、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就好了,这些夏雨晴后来都一一完成了,同事的奉承、邻居的艳羡已经亲戚的嫉妒都令她沾沾自喜,王春梅突然发现自己这一生过得多么失败,竟然就为了旁人的眼光,把自己那点卑鄙的自尊和虚荣全都压在女儿身上,压了二十多年。
母女俩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夏雨晴没说话,只是轻轻推开窗户,让海风吹散屋里凝固的空气。
夜深后的Y大家属院,走廊感应灯熄了大半,程阈的家里没开灯,唯独书房门缝里透出的冷白光,像是在这静谧小区里强行撑开的一个小小宇宙。
程阈给了苏雨晴一把备用钥匙,苏雨晴开门进去时,程阈正陷在办公椅里,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梢微微有些散乱,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在他眼底,透着股连续熬夜后的红血丝。
“程老师,还没被论文淹没吧?”苏雨晴晃了晃手里的保温盒。
程阈抬起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那股紧绷感肉眼可见地松垮下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得厉害:“还成,这群学生的论文还到不了这个地步。”
苏雨晴走过去,将温热的生滚鱼片粥和两样清口小菜摆在桌上。她没急着走,而是绕到他身后,微凉的手指覆上他僵硬的肩颈,顺着穴位不轻不重地按揉着。
“嘶——”程阈轻吸一口气,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靠,正抵在她的腰腹处。
“别动,”苏雨晴倾下身,呼吸掠过他的耳侧,“你们这些做学术的怎么现在压力也这么大,太累了就别干了,姐养你。”
程阈自嘲地笑了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到了身前,他顺势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腹部,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清浅的咖啡豆香混着木质香水的味道。
“好啊,姐姐。”
这个姿势极其亲昵且充满了依赖感,像是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在寻求慰藉,夏雨晴没忍住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发顶。
“雨晴,最近每个人都指望我无所不能。”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学生指望我点石成金,学院指望我拿奖带课题,可是我哪有那么神通广大。”
程阈很少在她面前显露自己柔软的一面,苏雨晴心口一软,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梳理:“那就当一会儿废人,宵夜吃完之前,不许想你的课题。”
“我这样是不是很不man啊?”程阈抬起头,有些委屈的看着夏雨晴,“你会不会不喜欢这样的?”
“什么才算是man?性别是由染色体决定的,除了生理特征,没有人可以规定男的应该怎么表现女的应该怎么表现,至于我,我喜欢你对我撒娇,在我面前展示柔软的一面,这样让我觉得你也是需要我的,你明白吗?我爱你,所以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
夏雨晴抬手,揉了揉程阈的眼角,她发觉程阈的眼尾有两条浅浅的眼尾沟,平常看出来,俯视的时候却格外明显,程阈大概时间连续熬了几个大夜,眼睛不舒服,微微蹙着眼睛,竟然显得又些无辜可爱。
“喂,你这种眼神,我可把持不住。”夏雨晴的手下移,右手拇指狠狠的揉了下程阈的下唇,嗔怪道。……
程阈闷笑一声,抬起头看她,成年人之间的暧昧从不需要冗长的铺垫,只需要一个交汇的眼神。他在她唇上试探性地啄吻了一下。
苏雨晴调侃道,“看了这么多论文还有兴致?”
“这些学术垃圾倒还不至于。”程阈的眼神暗了下去,那股平日里温润如玉的伪装被彻底撕开。他起身,直接将苏雨晴抱到了宽大的办公桌上,原本整齐的论文草稿被扫到一边,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精准地捕捉到她的唇,吻得急促而凶狠,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焦虑和克制全部渡给她。苏雨晴仰起头,指甲陷入他衬衫的布料里,感受着他胸腔里杂乱如鼓点的心跳。
“雨晴……”他在换气的间隙低声呢喃她的名字,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虔诚,“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窗外秋风鼓噪,而玻璃窗内,是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滚烫而急促的呼吸声,放佛所有的玻璃都在这一刻被揉碎,取而代之的,是成年人世界里最真实、也最无遮掩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