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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女人的价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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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进入秋天之后昼夜温差变大,早晚风很大,吹的人直打哆嗦,沈灏霖已经提前进组,不过前期大部分任务都可以线上完成,她也不用两边跑,可以留在Y大安心准备毕业论文以及兼职。
沈灏霖顶着大风,一路护着头顶随时要被吹飞的鸭舌帽走进图书馆,正准备收拾收拾看文献,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是爸爸,她犹豫了一下,收拾东西出去,在楼道里按下接听键,"爸,怎么了。"
"灏霖,"她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现在有时间说话吗。"
"有,"沈灏霖靠着墙,楼道的墙面令她后背发凉,直觉告诉她沈霆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说吧。"
果然,沈霆一张口就是命令她回去结婚,高中同学周总的儿子,在新加坡学金融,二十五岁,未婚,两家有意思,问她这边是什么想法,沈霆还完债之后拉了个新项目,周总有意拉他一把,这件事要是能成,没几年他就能东山再起,"我知道你刚保研,但读研和成家不冲突,你妈的意思也是——"
"爸,"沈灏霖叫了他一声,打断他,"你说什么!"沈灏霖火气直冲天灵盖,她瞬间站直,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怕影响到同学,于是快不忘楼下走,走进学校专门给学生设立的读书、开会的隔音室,时间还早,隔音室里面没人,沈灏霖反锁上门。
"你先听我说完——"
"我听完了,"沈灏霖不再顾忌,怒气冲冲道,"你的意思是把我卖了,让你东山再起。"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她父亲的语气沉了一点,"我这不是在商量——"
"没得商量,"沈灏霖说,"我不同意”。
挂了电话,她靠着墙,隔音室里无比安静,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沈灏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手机还是热的,她盯着地板上那道瓷砖的缝,突然觉得十分荒谬。
后来她妈又打来电话,说了很多,无非就是那些车轱辘话话,说她爸这些年不容易,说那个男孩条件很好,说读研跟成家不矛盾,说她年纪也不小了,说了很多,沈灏霖静静听着,她深呼吸了一下,把胸口那团气重重吐出来,"妈,如果你们执意要这样的话,那我以后也没必要回家了,不过你们放心,从今以后我也不会拿家里一分钱。"
那天她没有继续在图书馆待着,坐着116路坐到了终点站,终点站在风情湾的边上,她下车,风从海那边吹来,把她的头发全部掀起来,她就顺着海边漫无目的地走,午后海边的太阳毒辣,走了两小时她似乎有些中暑,旁边有一家便利店,她买了两罐啤酒,在海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她其实不怎么喝酒,啤酒对她来说依然有些呛人。
"这里有人。"
有人站在她旁边,沈灏霖抬起头,是小马,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袋子,显然是刚买完东西,正往回走,看见她,停在那里。
"坐,"沈灏霖往旁边挪了挪,"石头够大。"
小马把袋子放下,在她旁边坐了,看了看她手里的啤酒,"大白天的,喝什么酒。"
"喝酒还得挑时间?我就乐意现在喝。"沈灏霖今天没化妆,颊边已经染上两坨腮红。
"那也是,"小马说,往她那边看了一眼,"遇到什么事了。"
沈灏霖把第二罐啤酒递给他,"要吗。"
"要,"小马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啤酒对他来说没什么味道,"说说。"
沈灏霖盯着海面,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堆,说她父亲的公司破产,说那个周家的儿子,说小时候她房间里那扇落地窗有多大,跟玻璃海那扇一模一样,说她保研面试的时候没记起来一本书的名字,不过好在她知道英文名,海风把她头发再次全部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没有拢住。
小马听完,啤酒罐在手里转了一圈,沉默了一会,"那个周家的儿子,"他问,"条件怎么样。"
沈灏霖看了他一眼,"二十五岁,在新国立学金融"她说,"听起来不错,所以呢。"
"那确实不错,"小马说,一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的样子,"在新加坡,那你嫁过去以后就住那边了?"
"小马——"
"我的意思是,"他说,"你想想,你读完研出来,最后不也是要找人嫁了吗,现在有个条件不差的,提前把这事定了,剩下的时间研可以继续读,两件事可以一起来,多省事,而且新加坡不是发达国家么,环境好,赚的也多——"
"小马,"沈灏霖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话能不能过一下脑子。"
"我这不是在帮你分析吗,"小马认真道,"女孩子嘛,读书是读书,但最终还是要成家,你真的要读完研再读博,然后当科学家什么的?那得读到多少岁,黄金年龄都过了——"
"是,"沈灏霖说。
"我就是要读完研再读博,"沈灏霖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明,语气坚定,"我现在做的方向,是数学在量子计算领域的应用,这个领域未来十年会改变整个计算机科学的基础架构,我现在做的事情,是在给这场革命打地基,"她停了一下,"你说什么黄金年龄,我的黄金年龄是我大脑最清醒、思维最活跃的这几年,我要用来做这件事。"
小马盯着她,半天没有说话,他觉得沈灏霖的话有些异性天开,引领人类革命,古往今来引领人类的都是男的,哪有女的,现在女孩子读书是很厉害,可是读书再厉害也不过就是工作好点,挣得多一点,要是不结婚不生孩子,那也没什么用,他长了张嘴,颇想以一个社会人的角度好好劝劝这个涉世未深的学生妹,可沈灏霖的眼神却令他心虚。
那是一种他从小到大从未在自己以及身边的人身上看到过的眼神,那样的坚定和冷静,仿佛她刚才所说的未来已经到来。
小马没有再说话,他感觉自己那番话已经明显的得罪了沈灏霖,对方身上正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正想开两句玩笑缓和一下气氛。
沈灏霖噗嗤一声笑出来,"谢谢你。"
"谢什么,"小马说,"我说的话你全部反着听。"
"对,"沈灏霖说,"谢谢你更加坚定了我的人生理念。"
小马有些不明所以。
沈灏霖已经起身,她把啤酒罐扔进方才买东西给的塑料袋里,“今天的文献还没看完,我先回学校了”,沈灏霖看了看眼前这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酒意已经完全消退,“拜拜”。
沈灏霖低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小马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进风情湾的灯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走到一个路口拐弯,消失了,他把手里的空罐攥了攥。
周六沈灏霖去给婷婷上课,进门的时候陈太太正在跟婷婷说芭蕾的事。
婷婷坐在沙发上,脸色已经很不好了,陈太太站在旁边,用那种她惯常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周六舞蹈班有一个体验课,你去试试,婷婷说我不想去,陈太太说你不去怎么知道不喜欢,婷婷说我就是不喜欢,陈太太说你还没试过,婷婷说我学了那些东西能干嘛,像你一样留在家里吗,陈太太的脸色沉下去,婷婷已经站起来了,声音也高起来了,"我不想学,我就是不想学,你让我学芭蕾干嘛,我又不想当舞蹈演员,我将来又不要靠这个吃饭——"
"婷婷,"陈太太叫了她一声,声音压着,往沈灏霖那边看了一眼。
"老师在这里也没关系,"婷婷说,"妈,你学芭蕾了吗?你学了,然后呢,你现在不是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就是照顾我,等爸爸回来,然后再——"
“够了,”陈太太声音忽然拔高了,那是沈灏霖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声调,一向绵软的语速被拉得紧绷,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婷婷也愣住了,紧接着眼圈迅速泛红,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尖般的锐利:“妈,你知道的对吧?爸爸在外面那个小孩……你其实一直都知道。”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死寂得让人耳鸣。
沈灏霖心里猛地一沉,她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家庭最隐秘、也最血淋淋的火山口上。作为家教,此时任何的停留都是对陈太太残存体面的凌迟。
她迅速收起课本塞进书包,动作轻而快,低声却清晰地打破僵局:“陈太太,婷婷,我想起来学校那边还有个临时的组会,今天的课先到这里,明天我再过来补上。”
陈太太僵在原地,甚至没能转过头看她一眼,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的护卫姿态。沈灏霖没有等回应,快步走向门口换鞋。在她轻轻带上门的那一刻,婷婷那带着哭腔的嘶吼穿透了门缝: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拒绝‘玻璃海’的工作?那天夏老板打来电话,你为什么要当着我的面挂掉!”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沈灏霖被隔绝在幽冷的走廊里,而门内的争吵才刚刚撕开伪饰。
“我去工作了,你怎么办?”陈太太的声音颤抖着,试图重建摇摇欲坠的母性权威,“谁给你煮饭?谁送你去跳舞?谁在这个家里守着……”
“我不需要你守着!我更不需要你为了守着一个连家都不回的男人,把我当成你不出门的借口!”婷婷崩溃地喊道,“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明明有那么好的学历那么好的技术,你却宁愿缩在这座大房子里当个幽灵!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够听话、够贤惠,就能保住这个位置?”
“你住嘴!”
“我不闭嘴!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一个自愿留在家里生儿子的工具吗?可悲的是你连儿子都没生出来,所以你连在这个家里大声说话的底气都弄丢了,只能围着我转,对不对?”
随着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陈太太愣住了,掌心火辣辣的,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打了婷婷,心疼比泪水先喷涌而出,她跨步上前把婷婷搂在怀里,“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婷婷。”
婷婷没有甩开她的怀抱,她张开双臂,紧紧的回抱住陈太太,哭着说,“你离婚吧,妈妈,我跟你。”
沈灏霖在电梯口站了很久,手心还残留着刚才握紧书包带的潮湿感。她想起陈太太平时那些无微不至的关心,想起那杯总是温热、甜得老实的牛奶。
原来,那些温柔都是在缝补一个巨大的窟窿。
她走出别墅区,海城的夕阳正把云层染成浓烈的橘红色。她想起自己父亲电话里那句“读研和成家不冲突”,又想起陈太太那个直挺挺的、试图撑住什么的背影。一股恶寒从脊椎爬上来——原来不管是锦衣玉食的陈太太,还是正在读研的自己,在某些人眼里,其实都是摆在天平上待价而沽的筹码。
她掏出手机,拉黑了沈霆的联系方式,然后深深吸了一口微咸的海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