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Sloane

35、庆祝 手术排

　　手术排在周一上午。

　　夏雨晴换好手术服躺在床上，程阈站在旁边，弯下腰捏了捏她的手，夏雨晴看了他一眼，挠了挠他的手掌心，安抚道，“没事的，我不害怕”。

　　护士推着车往手术室那边走，走廊里的灯一格一格从头顶掠过，白的刺眼，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哐当一声，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程阈和王春梅在手术外的等候区坐下坐下，走廊里人来人往，远处广播里断断续续叫号，王春梅坐不住，起来在那段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走到尽头，转回来，再走过去，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早晨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程阈没有叫她坐下，他双手交叠在一起，不安地摩挲着手指。

　　手术室的门打开，医生出来说一切顺利，切缘干净，预后很好，王春梅把那几句话听完，点了点头，上去就要给医生塞红包，医生下了一大跳，连连拒绝，“阿姨，现在不兴这个，医院规定很严格，你看到处都是监控”，程阈上前拦住王春梅，耐心解释道，王春梅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自己确实是关心则乱了。

　　等医生走了，在那里站了一会，眼眶是红的，没有哭，转过来，"幸好，幸好一切顺利。”

　　"嗯，"程阈说，"顺利。"

　　夏雨晴醒来的时候，麻药还没有完全退，意识慢慢浮上来，先是医院亮的发白的白织灯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然后是声音，她动了动手指，旁边有人说，"醒了"，是程阈的声音。

　　夏雨晴把头转过去，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看见她动了，抬起眼睛，夏雨晴感觉到嗓子发干，程阈已经把水递过来了，扶着她喝了一口，放回去，重新坐好，"手术很顺利，护士让你现在先别睡觉，我陪你说会话。"

　　探视时间有限，小马和王清进去看了一眼，小马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低声说了句"早点康复"，出来，王清在走廊里用纸巾按了按眼角，小马没有说什么，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两个人出了医院，外面的太阳很亮，把路面照得发白。

　　沈灏霖探视的时候夏雨晴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沈灏霖在床边坐了一会，两个人说了几句，说到保研，沈灏霖说手续还在走，结果大概要到九月底，沈灏霖水说有个研究算法的大牛很喜欢她，她说不定会进这位导师的组，她说了导师的名字和项目，问夏雨晴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计算机发展到现在也就剩算法还有不少空间，出来就业也不错，我看你本科做的项目也是想往这方面发展，不过后续肯定要读phd更好，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夏雨晴又问了那个问题。

　　沈灏霖想了一会，点点头。

　　沈灏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抬头看见门诊楼那面玻璃，自己的脸淡淡地映在里面，风把路边的树吹地摇晃，公交车在路边停靠下来，她把书包重新背好，思索着夏雨晴方才的问题，上了公交。

　　夏雨晴术后第五天就出院了，秋阳把停车场的地面晒得暖洋洋的，她站在医院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侧手臂，还有些沉，但比想象中好很多，程阈把行李都搬上车，对她说，"走吧。"

　　夏雨晴跟着他走出去，风把头发吹起来一缕，带来一丝早秋的凉意，她抬起头，天空湛蓝，海城的天这个时候最好看。

　　王春梅在家里备好了饭，四个菜，有汤，摆在桌上，夏雨晴进门，换了鞋，往餐桌那边看了一眼，王春梅从厨房出来，"坐，吃饭，炖了鸡，你喝点汤，"王春梅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罕见的有些局促，她把鸡肉拆了一块放到夏雨晴碗里，程阈给她们各盛了碗汤，那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程阈淡淡的转达着术后注意事项，但那种安静跟以前那种压抑的安静不一样，是那种各自都松了一口气之后，平静的、甚至有点温馨的安静。

　　之后的几天夏雨晴在家里休养，不去店里，每天睡到自然醒，吃王春梅做的饭，下午有时候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程阈每天都来，来的时候总是带着夏雨晴爱吃的小吃，夏雨晴总是笑他观察能力强，这才多久就把自己爱吃什么摸的透透的，两个人话不多，仅仅只是在待一起也让夏雨晴感到轻松，脑子里蒙上的那层灰似乎也满满消散了。

　　九月二十九日那天，玻璃海刚开门没多久，沈灏霖推开玻璃门进来，走到吧台前，没有说话，把手机屏幕对着小马推过来，小马低头看了看，是研招网的录取通知，他盯着那个屏幕看了两秒，抬起头，故作震惊，语气夸张道，"真的假的！"

　　"废话，"沈灏霖给了他一巴掌，"当然是真的。"

　　小马把手机推还给她，转身，大声往里面喊，"夏姐，夏姐，沈灏霖考上北大了！"

　　"是保研，"沈灏霖跟在后面认真补充，"不是考上去的，是保送。"

　　"都一样，"小马说，"反正上了。"

　　夏雨晴从厨房出来，沈灏霖把手机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看，把手机还给她，"恭喜，"她说，夏雨晴发自内心道，"恭喜实现了你的目标。"

　　沈灏霖被她说得耳朵有点热，把手机收起来，"夏姐你别说我，你先把身体养好。"

　　"我现在好多了，"夏雨晴说，"这件事值得庆祝，我和陈太太订个蛋糕，今天下午大家一起——"她停了一下，"正好，我有件事想再问问她。"

　　陈太太接到电话，一口答应，下午提前过来，带着婷婷，还带了她自己烤的一个戚风，外面裱了花，用竹签插了个小牌子，上面写着"恭喜上岸"，字是婷婷写的，很漂亮，沈灏霖接过来，看见那四个字，愣了一下，把小牌子从竹签上拔下来，"这个我留着。"

　　王清来了，陈太太的蛋糕摆在拼起来的大桌上，小马去外面买了饮料和零食回来，程阈也来了，沈灏霖的两个舍友被拉来，婷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把院子里的无尽夏摸了一圈，脸埋进去闻了一下，大声说好香，旁边几个人都笑了，她抬起头，脸上沾了一片花瓣，浑然不觉，陈太太走过来替她摘掉。

　　蛋糕切开，小马把第一块递给沈灏霖，沈灏霖说让夏姐先，夏雨晴说今天你的事，你先，沈灏霖接过来咬了一口，陈太太在旁边问好吃吗，沈灏霖说好吃，陈太太说那就好，这个方子我试了好几次才调对，奶油比例不一样，口感差很多，旁边有人问她奶油哪里买的，陈太太开始细细讲，众人连连惊叹，原来做蛋糕也有这么多讲究。

　　“简直跟我们做实验一样”，沈灏霖的一个舍友说道，“只不过我讨厌做实验，您对蛋糕是认真的，难怪您能把蛋糕做得这么好吃。”

　　陈太太被她哄的心花怒放，起身又给她切了一大块蛋糕。

　　院子里谈笑声、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把那个下午装得满满的，阳光从落地窗穿进来，把地板照得斑驳，夏雨晴坐在人群里，淡淡的笑着，眼睛亮亮的看着她们插科打诨。

　　人散得差不多，夏雨晴叫住陈太太，让婷婷先去院子里玩，两个人在吧台边上坐下，夏雨晴把那件事重新提起来，"我认真问你，要不要来店里，"她说，"我手术之后恢复期还要一段时间，王清课很多，小马一个人忙不过来，你的东西本来就放在这里卖，每天都要来，不如就在这里，工资我们好好谈——"

　　陈太太摇了摇头，"不是钱的问题，"她说，"夏老板，我知道你是好意，就是……"她停了一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婷婷正在蹲在花盆旁边研究什么，"就是家里有些事，我现在不太方便，"她说，"等以后，以后再说。"

　　夏雨晴看了她一眼，那个"家里有些事"说得轻，但说完之后陈太太没有立刻把话接下去，就是停在那里，眼神往婷婷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夏雨晴以为事婷婷有什么事情，便不要再追问，"那行，"她说，"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告诉我。"

　　陈太太点点头，笑了一下，叫婷婷过来，收拾东西，母女两个道了别走了，夏雨晴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扇玻璃门，她看出来陈太太是有心来的，可是为什么接连拒绝她？难道是？她想到在中医院第一次遇见陈太太的情形。

　　王春梅那时候坐在院子里靠里的一把椅子上，安静地看着这些人，看着夏雨晴，她坐在那里，想起来以前夏雨晴还在北京上班的时候，偶尔打视频，有时候夏雨晴在出租屋里，背后是一堵白墙，有时候在公司，背后是蓝灰色的隔板，夏雨晴说话，问她最近怎么样，问老家天气，夏雨晴跟她打视频的时候总是笑着，但跟今天这个不一样，今天这个笑是往自然的松弛的，发自内心的，那时候那个笑……是疲惫的、迟钝的，王春梅总觉得她的嘴巴在笑，眼神在哭。

　　她那时候没有往深里想，就觉得女儿在外面很好，北大读出来，大公司上班，逢年过节带东西回来，多体面，她拿这件事跟邻居说、跟同事说、跟娘家亲戚说，说得理直气壮，以为那就是好。

　　她现在坐在这里，隔着院子里的人看着夏雨晴，夏雨晴正侧着头跟程阈说什么，说到一半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王春梅看着那个笑，在心里把现在的她和在北京的她对比了一下，王春梅心里一痛，像是有人拿石头狠狠的砸了一下她的心脏，她想她真是被那点所谓的面子和攀比心冲昏了头脑，这么多年对女儿真实的痛苦视而不见。

　　傍晚人陆续散去，婷婷被陈太太带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说下次还要来，陈太太说好好好，把她拉走了，沈灏霖的同学先走，程阈送夏雨晴回去，王清收拾东西，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小马在擦桌子，沈灏霖在帮着叠纸盘，两个人挨着站在那张拼起来的大桌边，各做各的，也不说话，院子里的无尽夏在暮色里安静地开着。

　　"你什么时候去北京，"小马随口问，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开学是明年三月，"沈灏霖说，把纸盘叠整齐，"但十一月可能要先去一次，实验室那边让我先去熟悉一下，有可能要提前进组。"

　　"十一月，"小马把杯子摞好，停了一下，"那还有一段时间。"

　　"嗯，"沈灏霖说，"还有一段时间。"

　　她把叠好的纸盘放在桌上，抬头，小马也刚好转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对上，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小马没有立刻移开，也没有说话，就是那样对着她，沈灏霖先把目光挪开，低下头，"纸盘你拿一下。"

　　"嗯。"小马把纸盘拿走，背过身去扔进垃圾袋，后颈上有点热，他清了清嗓子，"剩下的我来，你去歇着。”

　　院子里暮色正深，无尽夏在风里轻轻晃，小马站在那里，好一会，开口，声音放得很低，"以后去北京，"他说，"保重。"

　　沈灏霖看着他，"嗯，"她说，"你也是。"

　　沈灏霖走进店里，小马低下头，把垃圾袋提走，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奢望跟垃圾袋一起扔进垃圾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