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行知行至

29、人生怎么会完蛋呢？ 医院在

　　医院在海城南边，打车过去要二十分钟。

　　夏雨晴早上七点醒，她起床洗漱，下楼在酒店门口买了两个肉夹馍，在路边吃完，给程阈发了条消息：【我打车过去，你直接去医院门口等我。】

　　程阈回得很快：【我来接你。】

　　【不用，就二十分钟，你先去。】

　　夏雨晴叫了辆车，窗外的海城从酒店密集的街道慢慢变成宽一些的路，两边的绿化带在晨光里很安静，偶尔有早起的人在路边遛狗，狗扯着绳子往草丛里钻，被主人拉回来，她靠着车窗，想魏明这个人。

　　夏雨晴对他没有印象，只知道是沈灏霖的同学，和沈灏霖是竞争对手，没考到第一名，来找程阈改成绩，改不了就记恨上了。

　　夏雨晴在心里把这条线捋了一遍，一个在大学里还在为第一名和第二名斤斤计较的人，背后有病的大概不知他自己。

　　夏雨晴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孩子，公司那几年招过不少应届生，有时候面试完一个人，她会在心里叹一口气，不是因为对方能力不够，而是现在毕业生的那种眼神——太用力了，用力到看起来很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会断。

　　明明是少数上有老下有小，被职场揉捏的柔光水滑的中年人脸上才应该出现的表情，如今却频繁的出现在这些刚出校门，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

　　夏雨晴觉得荒谬。

　　到了医院门口，程阈已经在了，他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提着一袋东西，见夏雨晴下车，往她这边走了两步。

　　"买了点水果，"程阈提了提袋子。

　　魏明住在内科的一间普通病房，四张床，他占靠窗那张，拉着帘子。

　　帘子外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四五十岁，头发梳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有，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但盖子是拧紧的，应该没有喝，看上去在这里坐了很久，一点没有那种久坐后的松散，依然紧绷如拉满的弓一样。

　　见到程阈进来，她站起来，"程老师。"

　　"魏明妈妈。"程阈点了点头。

　　魏妈妈的视线在程阈脸上停了一下，又往夏雨晴那边看了一眼，没有问她是谁，把帘子往边上拉开，"他刚醒。"

　　帘子里面，魏明靠在床头，手背上贴着胶布，压着输液的针，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他看起来比夏雨晴想象的要小，二十岁出头，脸还有点圆，眼睛微红，大概刚哭过，见到程阈进来，眼神闪了一下，往别处看，下巴绷着，像是在维持某种倔强。

　　程阈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夏雨晴在帘子边上站了一会，去外面跟魏妈妈说，"阿姨，你要不要去楼下喝杯热水，我在这里陪他，你也累了一晚上了。"

　　魏妈妈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把包拎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程老师，"她叫了一声，"我替孩子向您道歉，那个处分的事，您能不能……"

　　"阿姨，"夏雨晴轻声说，"先去休息一下，这个事等孩子好了再说。"

　　魏妈妈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往走廊那边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夏雨晴看着她的背影，腰背始终是直的，走起路来也是一种使劲的样子，像是走路这件事本身也需要拿出全部力气。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里偶尔有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轧出细碎的声音，邻床的病人在低声打电话，说今天好多了，让对方不要来了。

　　魏明还是侧着头，没有看程阈，手指抠着床单的边缘，程阈也没有催他，就坐在那里，夏雨晴靠着帘子边上，也没说话，看着窗外医院的绿化带，几棵树，修剪过，很整齐，有个老人坐在树荫下的椅子上打盹，一只鸽子落在椅背上，又飞走了。

　　这样沉默了很长时间。

　　魏明突然开口，声音很哑，"老师来干什么。"

　　"看你，"程阈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魏明说。

　　程阈没有反驳，"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能怎么样，"魏明说，语气生硬，像是在用这种生硬撑着什么，"活着，没死。"

　　"嗯，"程阈说，"这样就好。"

　　魏明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移开，"对不起老师，是我又蠢又坏"，他带了点哭腔。

　　"没有，"程阈说，"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想什么。"

　　程阈低头想了一下，"我在想，你综合成绩是多少。"

　　魏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秒，"九十七"。

　　"0.6分，"程阈说。

　　"就差0.6分，"魏明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随即又绷回去，"但是差了就是差了，保研排名就差了，我爸妈……"他说到这里停住，没有继续。

　　夏雨晴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

　　"你爸妈说什么了，"程阈问。

　　魏明没有回答，手指把床单边缘捏了又放，放了又捏，窗外的阳光把床单照出一道浅浅的影子，"他们说，我要是保不上好学校，我这辈子就完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说一句背熟了的台词，说熟了之后连语气都找不着了，"从小到大都这么说，我考了第一名，他们说要保持，我考了第二名，他们说你退步了，上了大学还是这样，我高考发挥失常，于是他们就想着让我保研保到更好的学校，上学期我考了第一，我妈很高兴，可是现在我的综合排名不是第一名，我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说，我爸就在群里转发了一篇文章，说现在保研竞争有多激烈，排名差一名可能就是两所档次完全不同的学校。"

　　他说到最后，语气激烈，手指已经把那块床单边缘捏出了一道褶子。

　　"就差在这一门选修课上……但是成绩也没办法修改了……我就想让沈灏霖失去保研名额，这样……这样我……"他没有说完，喉咙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吞回去了。

　　“这样你就是第一名了。”

　　沈灏霖的声音脆生生的插进来，她敲了两下帘子边的床架，探进头来看了看，跟夏雨晴和程阈点点头，走进来，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就是看着魏明。

　　魏明看见她，脸上出现一种复杂的神情，有点像要把脸往被子里埋，但还是忍住了，视线往床上落，"沈灏霖，"他声音很低，"对不起。"

　　沈灏霖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我知道，"她说，语气有些生气，"但这个我们之后再说，现在先说别的。"

　　魏明抬起头，"说什么。"

　　沈灏霖说，"你拿不到第一这辈子就完了，你的人生也太脆弱了吧？"

　　魏明一愣。

　　“遇到你这样的竞争对手我真是有福了”，“沈灏霖冷笑道”，“这是大学不是高中，咱们都是成年人了，对于自己前途难道还没有一点独立判断能力吗？”

　　“你既然打定主意要保研，那保研细则肯定研究过吧，谁给你说的成绩好就一定能保到更好的学校？科研经历、导师、运气都占很大一部分，我们两就差0.6分，你完全可以在别的地方抚平这个差距，可是你偏偏选了最蠢也最偷懒的方式，给我和程老师造黄谣”，沈灏霖毫不留情道，“你觉得我凭什么拿第一对吧，就因为我是个女生，在数学系拿第一就要靠和老师的不正当关系是吧？”，沈灏霖提高声音，“我告诉你，我高考数学满分数学竞赛省一进来的，如果是我比你少这0.6分，我也有信心在保研的时候靠科研竞赛和实践经历拿到心仪学校的offer。”

　　魏明被沈灏霖这一席话说的无地自容，他满脸通红，只好不停的给沈灏霖道歉。

　　“对……对……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我保不到好学校我的人生就完蛋了。”

　　“你才二十岁，人生怎么会完蛋呢？”夏雨晴出声，“退一步讲，谁能保证你拿到第一名就能保到好学校，就算保到好学校就一定能选到适合的老师拿到适合的课题做出成果吗？就一定能找到好工作吗？找到好工作之后就不会被裁员吗？”夏雨晴顿了下。

　　程阈闻言抬头看向夏雨晴，只见她神色如常的继续说，“那好，我们预设一下，就算你考上了公务员，不用面临被辞退的风险，那你又能保证工作内容你喜欢吗？领导和同事不会给你使绊子吗？人生不是程序，没办法按照预设好的规则跑，再说了，就算是程序也会出bug呢？”

　　魏明张大了嘴巴，夏雨晴看着眼前这个呆头呆脑又偏执的男生，颇有些语重心长道，“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告诉你人生艰难，生活本来就充满变数，在这些变化面前，个人的能力太渺小你明白吗？过刚易折，有时候换换脑子，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未尝不可。”

　　魏明肩膀耷拉下去，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

　　“我爸妈一直是这样告诉我的，我的人生不能出一点差错，否则一切就都完蛋了。”

　　“你爸妈骗你的。”沈灏霖冷冷地说。

　　我家里破产过，"沈灏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高二的时候，我爸的公司一夜倒掉，家里欠了很多钱，我从私立学校转到普通高中，出国的计划也黄了，我在普通高中除了成绩垫底，曾经的朋友都对我避如蛇蝎，生怕沾上我我问他们借钱。"

　　魏明有些惊讶。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坐在饭桌上，把椅子踢倒了，摔门出去，在外面转了两个小时，觉得天塌了。"

　　"后来呢，"沈灏霖说，"后来天没塌，就是那张饭桌裂了条缝，椅子腿也摔断了一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变，第二天太阳照样升起来，我不情愿地去上学，饿了照样要吃饭，该考试的时候照样考试，狠狠补了一下数学，总算是考到了Y大。"

　　魏明喉咙动了一下，"那不一样，"他说，"你是你，我……我做了那些事，发那个帖子，造那些图，我自己也知道不对，我只是……"他声音哑了一下，"我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我知道不一样，"沈灏霖说，"每个人的事都不一样，我也不是要跟你比谁更惨，你做的那件事是另一回事，我们回头再说，"她的语气还是很平，但往下说了一句，"我就是想告诉你，父母说你完了，不等于你完了，他们说的那些话，是他们自己的恐惧，不是你的事实，他们苦过来的，他们怕，这件事你没有办法改变，但你可以先把自己从他们的恐惧里分出去，你是你，他们是他们，你这么大个人了一点没有自己的思考吗？"

　　魏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进来，把帘子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他最后说，声音小了很多，那种生硬的东西已经去掉大半了，剩下的是某种真实的茫然，"我从小到大都是按他们说的来的，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那就先弄清楚这件事，"沈灏霖说，"不需要现在就想清楚，但这个比保研排名重要，你先把身体养好，出院之后，可以先离他们远一点，给自己一点时间，咱们才大三，还有时间。"

　　夏雨晴在旁边，听着沈灏霖说话，她在心里默默的想，这姑娘真是豁达又坚强。

　　出了病房，魏妈妈在走廊那头等着，见他们出来，走过来，先看了程阈，"老师，我家这孩子，从小我们就对他要求严格，也是为了他好，你说他怎么就……"她说到一半声音有点哽，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按了按眼角，"我和他爸都是普通老师，没什么本事，就指着他有出息，供他读书，从来没亏待过他，吃的用的从来不差，我们也是没办法，现在这个社会，你不努力能行吗，程老师，你说是不是。"

　　程阈看着她，"是，"他说，"也不全是。"

　　魏妈妈愣了一下，等着他往下说。

　　"努力是对的，"程阈说，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但他已经很努力了，九十五分，放在哪里都不是一个差的成绩，"他停了一下，"我带了这么多年学生，能把这门课考到九十分以上的，每年不超过三分之一，他差的那几分，是运气，不是能力。"

　　魏妈妈没有说话，手里的纸巾攥得紧了一些。

　　"孩子知道你们是为他好，"程阈继续说，"但他现在更需要知道的是，就算没考到第一，你们也不会觉得他完了，这两件事不矛盾，但他现在只感受到了前一半。"

　　魏妈妈眼眶红了，"我们哪里是觉得他完了，我们就是……就是恨铁不成钢，"她声音有点抖，"我生他的时候难产，我们就这一个孩子，我不想他将来吃苦，我和他爸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我不想他像我们一样……"

　　她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哑了，按着纸巾，没有再说下去。

　　走廊里有人走过，推车的轮子轧过地板砖的缝隙，咯噔一声。

　　"我知道，"程阈说，停顿了一下，"但是时代在变化，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要吃，我们都没有能力让这些孩子不吃苦，如何教他们以乐观的心态稍微轻盈的过这一生更好不是吗？"

　　魏妈妈低着头，把纸巾对折了一下，又对折，最后攥在手心里，"我明白了，"她说，声音很低，"谢谢程老师。"

　　“我见过不少一路成绩优异的人到后面那根弦绷得太紧最后断掉的，有的自杀，有的甚至直接成为反社会人格去犯罪，这孩子心志坚定，很适合做科研，但是他活这个社会上，今后几十年的人生不止学习这一件事啊。”

　　魏妈妈的腰背在这些话里，悄悄松下来了一点，那个始终撑着的劲，第一次有了一点裂缝。

　　沈灏霖先走一步去学校找领导，和魏明妈妈说了句再见，夏雨晴和程阈往外走，出了楼，站在医院门口等出租车，阳光已经很足了，地面上的影子很短。

　　程阈把手搭在眼睛上遮了遮，夏雨晴侧过头看他。

　　"你刚才跟他妈说的那几句，"她说，"是你自己想好的，还是随口说的。"

　　程阈想了想，"不知道，"他说，"说出来之前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夏雨晴"嗯"了一声，看了他一会，"你刚才说那句话，说他差的几分是运气不是能力，"她说，"是真的这样认为，还是为了安慰他。"

　　程阈想了一下，"都有，"他说，"但大部分是真的，他那道题的出错方式，我看了，是计算失误，不是概念不清楚，如果是概念问题我就不会这么说了。"

　　夏雨晴笑了一下。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上去之前说了一句，"说得挺好的，程老师。"

　　程阈站在车门边，没有说话，耳根慢慢红了起来，夏雨晴已经缩进车里了，没有看见。

　　车开出去，夏雨晴靠着车窗，窗外的树影一片片从眼前掠过，她想起魏明靠在床头的那个样子，手背上的输液管，被捏出褶子的床单，还有那句被说熟了的台词——你这辈子就完了。

　　她想，这句话被说熟了，大概是因为听了太多遍。

　　有句话她刚才没有说，被裁员又怎样，当了老板，还谈上了不错的恋爱，她的人生也没有完蛋。

　　夏雨晴把视线收回来，拿出手机，给程阈发了条消息：【今晚想吃什么？】

　　那边很快回过来：【你决定。】

　　夏雨晴把手机揣回去，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海城的阳光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