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海》Sloane

28、谣言 海城早

　　海城早晚温差大，早上还得套个大衣外套，中午热得只穿短袖就可以。

　　程阈上午有两节课，生科院专业必修，大三，四十来个学生，这门课不像他的选修课那样鱼龙混杂，来上课的人大部分都认识，第一排靠窗那个女生每次必提前占座，每次都带一个保温杯，后排有几个男生每堂课都抢同一张桌子，在他走进来之前已经摆开了零食。

　　程阈把电脑连上投影，翻开今天的PPT，开始讲课。

　　课讲到一半，他隐约感觉到了不对。

　　底下的动静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懒洋洋的、充满瞌睡因子的空气，而是一种细碎的、窃窃的躁动，有人低着头快速地打字，窃窃私语，还有人抬起头直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辨认不出来的情绪，还有女生愤怒的盯着他，他跟那个学生对视了一秒，对方把视线移开了。

　　程阈继续往下讲，他以为是自己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快下课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一般上课不看手机，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偏过头扫了一眼，是张光涛发来的

　　【什么情况？】，下面跟了一个链接。

　　程阈在讲台上站着，把链接点开。

　　加载出来的是Y大的校园论坛，帖子的标题他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了讲台上。

　　他清了清嗓子，低下头看着PPT，"那个……下面的内容，"他听见自己说话，声音不太对，比平时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下面的内容我们下节课继续，今天就……"

　　他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突然掐住脖子，下一个字在喉咙里卡住，怎么也推不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那种细碎的嗡嗡声也停了，四十来个人都在看他，程阈盯着面前的PPT，他看见最后一页幻灯片上密密麻麻的字，却一个都读不进去，只看见字在白色的背景上浮着，下面有人开始低声说话，他听不清说的什么。

　　"今天……到这里。"

　　他把电脑合上，走下了讲台。

　　某种他以为终于摆脱掉的东西，又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了。

　　“算了，坐下，下一个。”

　　应该是小学还是初中，他已经记不清了，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他脸憋得通红，求助似的望向老师，回应他的只有满脸的失望和不耐烦，他低头盯着金属铅笔盒上的米奇，周围的讥笑涌来，眼里的米奇越来越模糊，就脸米奇脸上的笑容也变成了老师的脸。

　　后来他转学，又转学，每换一个地方都以为这次会不一样，结果每次都差不多，总是有人先发现这件事，然后是一种他很小就学会辨认的眼神——或嫌弃或怜悯、又或者是好奇，这些对他来说，比单纯的恶意更难受。

　　高中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很多，班里有段时间流传一种说法，说他不会说话是装的，说他背地里其实很会说，故意装哑巴是为了博同情。他听见了，没有去解释，不是不想，是因为知道解释没有用，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虚，这件事他早就明白了。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事情沉默不能解决，开口也不能解决，它就是横在那里，你跨不过去，绕也绕不开。

　　后来他用很多年，把那个东西压下去了，压得很深，深到他以为它已经死了。

　　今天他才发现它没有死，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浮上来。

　　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没有开灯，窗外的阳光把地板照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直到眼睛发酸。

　　他惊讶的发现时间并不能治愈一切伤痛，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心理和生理承受能力，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劲。

　　那个帖子他没有再打开，但是标题他已经看见了，一行字，下面挂着沈灏霖的名字，还有他自己的。

　　他摸出手机，盯着夏雨晴的对话框，什么都没有发。

　　下午两点，学院办公室的秘书来敲门，说院长想见他。

　　院长姓孙，五十多岁，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一杯茶，表情看不出什么，叫程阈坐下，程阈在对面坐下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发出了一声响。

　　"那个帖子你看见了？"院长问。

　　"看见了，"程阈说。

　　"帖子里说的事情，你怎么说。"

　　程阈想了想，"没有这回事。"

　　接下来他想把"聊天记录是伪造的"这句话说清楚，想解释图片是拼合的，想说那个学生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些话在脑子里全都是清晰的，可是到了嘴边，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每一个入口说出去都感觉不对，重新找另一个，也不对，他就这样在那几句话里绕来绕去，说了半句停住，再说半句又停住，院长在对面等着他，他能感觉到那种尴尬。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图，是合成的，聊天记录也是，她是我的学生，上过我的选修课，没有……没有其他的关系。"

　　话是说出来了，但他自己听见这几句话，觉得苍白。

　　院长"嗯"了一声，翻了翻桌上的一个文件夹，"学校那边会介入调查，在结果出来之前，"他顿了顿，"你暂时停课回家，等通知。"

　　程阈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院长问。

　　程阈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没有，"他说，"麻烦学院了。"

　　教职工公寓离学院不远，步行十几分钟。

　　程阈走回去的时候，路过学校的小花园，有几个学生坐在长椅上，他走过去，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辨认出对方是不是认识他的人，低下头，往前走。

　　进了楼，上楼，开门，把包放在门口，他没有开灯，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帘没有拉，下午的阳光从窗子打进来，很亮，他就坐在那片光里，也没有去拉。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是夏雨晴发的：【你现在在哪？】

　　他盯着这条消息，手机屏幕亮了一会，自动暗掉，他就那么握着手机坐着，没有回。

　　夏雨晴又打来电话，他听着铃声震动，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拇指放在接听键上，停了几秒，没有按。

　　响了很久，断掉。

　　又来了一条消息：【我知道那个帖子的事，你在不在家？】

　　程阈看着这句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回了两个字：【在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程阈就后悔了，他也知道自己回了这两个字，等于是让她来，他一边无比渴望见到夏雨晴，渴望她的怀抱、渴望她头发丝上令人安心的味道，一边又害怕。

　　他现在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她会嫌弃这样的自己吗，会不会跟那些人一样，一旦发现他是如此的脆弱、如此不堪一击，就干脆利落的离他而去？

　　夏雨晴敲门的声音他听见了，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又敲了几下，他还是没有动，他知道这很蠢。

　　夏雨晴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程阈，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开门我叫开锁师傅了。"

　　没有商量的余地，就是这一句话，像是一只手伸进来，把程阈从沙发上薅起来。

　　他站起来，去开了门。

　　夏雨晴走进来，没有问他怎么了，没有说你还好吗，就是看了一眼屋子，去把台灯开了，把他没喝的那杯凉茶倒掉，重新接了水，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问他，"帖子的事，学院那边怎么说的。"

　　程阈把下午在院长办公室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依然磕磕绊绊，夏雨晴没有催促，只是偶尔问一下“然后呢”以及让他回忆一下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有什么竞争对手。

　　程阈悄悄抬眼观察夏雨晴，发现她并没有什么不耐烦的神色。

　　夏雨晴察觉到他动作，四目相对，夏雨晴突然笑了。

　　程阈有些不明所以的慌乱。

　　夏雨晴原本是和他面对面地坐着，她起身走过去，坐在程阈旁边。

　　身旁的沙发微微下陷，夏雨晴搂住她，把程阈值的头放在自己的颈窝，捋了捋他的后脑勺。

　　“我相信你，没事的，照片和聊天记录一看就是合成的，太粗糙了，内行一看就看出来了，发布者竟然敢在校园论坛里发，被你们学校揪出来只是时间问题，不用担心。”

　　夏雨晴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她把手机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文档，写满了东西，"你看一下，这是发帖那个账号的溯源记录，注册信息、IP来源、邮箱归属，我查出来了，是Y大的学生，叫魏明，你认识他吗。"

　　程阈低头看了一会，"我认识他，是我选修课上的一位学生，上学期期末成绩不太理想，一直让给我改成绩，我没答应他。你什么时候查的。"

　　"刚才，"夏雨晴说，"我读研的方向是信息安全，这点事不难。"

　　程阈没有说话，夏雨晴把手机收回来，"你想怎么处理？你说，我帮你整理成材料，你直接交给学院，让他们去处理”

　　程阈"嗯"了一声。

　　夏雨晴把电脑拿过来，打开，开始整理，程阈坐在旁边，屋子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窗外的光慢慢淡下去，夏雨晴开了台灯，两个人并排坐着，一直没有说话。

　　电脑屏幕的亮光照在夏雨晴脸上，她嘴角绷直，不时皱眉，程阈不知道在哪个时候，把那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气慢慢吐出来了。

　　材料整理完，夏雨晴把文件发给他，"你看一下，没问题就发给领导吧。"

　　程阈接过来存好，抬起头，夏雨晴侧着脸在看文件，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程阈看了一会，开口说，"你今天……没有问我，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夏雨晴转过头，"有必要问吗。"

　　程阈没说话。

　　"你是什么人我知道，"夏雨晴语气坚定，不是在安慰他，就像是在说天气是晴的一样理所当然，说完就把视线移开了，重新去看屏幕。

　　程阈低下头，过了一会，他说，"下午在院长办公室，我没有把话说清楚。"

　　"我知道，"夏雨晴说，"但是没关系，证据在，说不说清楚都一样。"

　　"不一样，"程阈说，"我知道……我知道材料交上去学院会查，但我就是想说清楚，可是我说不出来，就是说不出来，明明知道该说什么，但是……"

　　他停住，夏雨晴没有接话，也没有看他，就是在等。

　　"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程阈说，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那会班里有人传我，说我不会说话是装的，说我有问题，我每次想解释，就是说不出来，越说不出来越慌，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让它传着。"

　　夏雨晴这才侧过头看他，"后来呢。"

　　"后来转班了，"他说，"转去了你们班。"

　　夏雨晴愣了一下。

　　"不只是因为那个，"程阈说，停顿了一下，"但也有那个原因。"

　　夏雨晴没有追问，也没有给他讲道理，就是沉默着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那会坐我旁边，有一次老师叫你回答问题，你卡住了，我说慢慢说，你还记得吗？"

　　程阈抬起头，"记得。"

　　"我不记得了，"夏雨晴说，"真的，我当时大概是随口说的，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我知道，"程阈说，"但是……"

　　他没说完，夏雨晴也没有催，窗外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叠在台灯的白光里。

　　程阈最后说，"当时是你让我能重新开口的。"

　　夏雨晴没有说话，看了他一会，把视线收回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那今天，"她凑到程阈面前，鼻尖相碰"也是我让你重新开口的。"

　　程阈愣了一下，夏雨晴把水杯放回桌上，"行了，你去收拾一下，我们出去吃饭，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水杯没有方稳，陶瓷水杯和玻璃茶几碰撞出急促的声响。

　　程阈揽住夏雨晴的肩膀，把她压在怀里吻，夏雨晴也不吝啬回应。

　　帖子在第二天早上被删除，材料交上去之后学院的调查速度比程阈想象的快得多，那个姓魏的学生当天下午被叫去谈话，三天之内之内学院给出了处理结果，程阈的停课也在那天撤销了。

　　整件事在校园论坛上的讨论热度在帖子被删之后消散得很快，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面扑腾了几下，又重新平了。

　　沈灏霖来咖啡店那天，夏雨晴把事情的结果告诉她，沈灏霖听完，沉默了一会，说，"谢谢夏姐。"

　　夏雨晴摆了摆手，"你去忙吧。”

　　“夏姐，你原来是干嘛的呀，这么厉害？”沈灏霖问她。

　　“牛马呗。”夏雨晴含糊道。

　　沈灏霖没有再问。

　　夏雨晴转身回到吧台，窗外的无尽夏正对着午后的阳光，开的绚烂肆意。

　　事情到这里本来算是翻篇了。

　　但是当天，程阈发来一条消息：

　　【学院说，魏明今晚被送去医院了，他妈妈打来电话，说他想不开。】

　　夏雨晴盯着这条消息，窗外的海城已经入夜，远处风情湾的灯还亮着，她长叹一口气，回了一句：【明天我们去看他。】

　　那边隔了很长时间，才回过来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