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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轻快   暑假开 ...

  •   暑假开始之后,沈灏霖比上学期还忙。

      夏令营在七月中旬,她提前跟家长说好,这段时间每天多上两节课,把课时提前补完,是沈灏霖的暑假从第一天起就排得满满的,六点半起床从学校出发赶第一趟公交,早上八点开始上第一节课,一天八节课,下午六点上完,晚上回学校还要做题,忙手头的项目,整理夏令营的资料,几乎每天都做到半夜的,天天都是期末周,不过她们宿舍的人都很忙,考公考研的人早就开始准备,找工作的同学在市中心实习,为了省房租坚持住宿舍,大家都早出晚归,作息时间诡异的达成一致,大家就这样突然被虚无缥缈的未来赶着往前走,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神色惶惶,连一个室友剪了短发都没有发现。

      她来玻璃海的也少了,基本上都是中午来这里抽空草草解决午饭,点燕麦拿铁和三明治,边吃边看网课,坐一个小时就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夏雨晴察觉到她这段时间很忙碌,每天都是素面朝天,头发也来不及打理,经常戴着棒球帽,因此店里不忙的时候她会给沈灏霖做个意面或者烩饭之类的。

      小马有次看见她收拾东西,随口说,"你最近都不怎么来了。"

      沈灏霖把演草纸叠好塞进书包,头也没抬,"忙,要去北京了,提前把课补完。"

      "北京干嘛?"

      "保研夏令营。"

      "哦,"小马在吧台里擦杯子,调侃道,"清华还是北大?"

      沈灏霖把书包拎起来,对他眨眨眼,"北大",语气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

      玻璃门迅速打开又被迅速关上,店里已经开了空调,一股热气陈哲沈灏霖开门的功夫溜进来,又被迅速冷却。

      “夏姐,她真要上北大呢?”小马对夏雨晴说。

      “说不准哦,听程阈说她真的很优秀。”夏雨晴正在照着陈太太给她的的配方烤巴斯克。

      小马目送她出去,低下头继续擦杯子,玻璃在布里转了两圈,小马拿起杯子,彩色玻璃杯折射出好看的光,不到一年,沈灏霖就要奔赴更好了的前程了,她真厉害,小马在心里想,可是又有些没来由的失落,有顾客走之前把餐具收到了前台,小马拿出标准微笑给对方道谢,长叹一口气,拿出抹布继续洗杯子。

      那通电话是某个傍晚打来的,夏雨晴在厨房里备货,王清早班已经走了,店里只剩小马和几个快要打烊的客人,沈灏霖在靠窗那张桌子做题,做到一半手机震动,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声音压得很低,"妈,怎么了。"

      小马在吧台里整理杯子,耳朵支棱起来了一点,但没有往那边看。

      "暑假不回来是因为我要参加保研夏令营,我之前说过的,"沈灏霖的语气很无奈,像是在重复一件已经解释过很多遍的事。

      小马听见她吸了口气。

      "我没有记恨你们,我就是这段时间很忙,我要补课、备考、准备夏令营的材料,你们要我暑假回去我当然想回去,但我现在真的——"

      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忽然高起来,"你们到底要我怎样?"

      吧台外面几个客人不约而同地往那边瞥了一眼,小马没有动,手上的杯子也没有放下,假装自己正在专心研究这只杯子有没有擦干净。

      "我说你们偏析难道说错了吗?我就是——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我这段时间很忙,所以暑假不回来,听明白了吗?你们补偿我?怎么补偿?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沈灏霖的声音开始提高,"行,我知道了,你说得都对,你们先吃饭吧。"

      然后是挂断的声音。

      小马从杯子堆里抬起头,往她那边瞄了一眼,沈灏霖把手机扣在桌上,低着头,铅笔在演草纸上戳了两下,没有写什么,戳了两下停住了,她最近一直在熬夜,也没顾得上好好吃饭,刚才一生气,现在有点头晕。

      小马从柜台里摸出一包自己下午做的牛轧糖,用纸袋装着,不动声色地把纸袋往她桌上一放,说,"帮我看一下这个好不好吃,说是新口味,我感觉不行,你给个评价。"

      沈灏霖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包糖,"你自己吃不就知道了。"

      "我已经吃了三个了,吃不出来,你帮我再验证一下,"小马一本正经道,"作为专业评测人员,这件事责无旁贷。"真是难为他了,查了一下午某度选了责无旁贷这个词。

      沈灏霖盯着他看了两秒,拆开纸袋,拿出一颗,咬了一口,"还行,"她说,"有点甜。"

      "有点甜就是不行,"小马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把纸袋顺手推给她,"你替我消灭掉,扔了可惜,我去做事了。"

      沈灏霖看着那包糖,又拿了一颗,低下头,重新把铅笔拿起来。

      夏雨晴从厨房出来,路过那张桌子,往纸袋上瞥了一眼,又往吧台里的小马那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回到吧台,翻开订货单。

      沈灏霖动身去北京那天,小马正在上货,她推开玻璃门探进头来,跟夏雨晴说了声走了,夏雨晴问什么时候回,沈灏霖说七月底,夏雨晴给她装了一袋面包,又打包了一杯咖啡,说好好发挥,沈灏霖说好,夏雨晴看着沈灏霖的背影,发现自己竟然有种送孩子进京赶考的老母亲心态。

      小马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夏雨晴说,"走了,你刚好错过了。"

      "我又不是来送她的,"小马把箱子放下,拍了拍手,"下午冰块够不够?"

      "够,"夏雨晴说,停了一下,"你那包牛轧糖多少钱?"

      小马顿了顿,"八块。"

      夏雨晴打开抽屉,往他这边推了八块钱,"记账记错了,这个不算你的。"

      小马看了看那八块钱,看了看夏雨晴,夏雨晴已经低下头去翻订货单了,他把钱收起来,没有说什么,去搬冰块了。

      八月底沈灏霖回来了,那天傍晚她推门进来,在惯常那张桌子坐下,点了燕麦拿铁,小马做好端过去,她喝了一口,然后往吧台里看了一眼,"那包糖我替你吃完了。"

      "好吃吗。"

      "还行,有点甜。"

      "还是不行,"小马说,"下次换个别的。"

      沈灏霖喝了口咖啡,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翻手机,翻了一会,把手机拿起来,拿着走到吧台边上,把屏幕推给夏雨晴看,"夏姐,这个人是你吗。"

      屏幕上是一张合照,背景是一面贴满便签的留念墙,十几个人站成两排,照片有些年头了,色调偏旧,人也都年轻,第一排右边第三个穿白T恤的女生,一头金发,笑得很张扬,夏雨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那个感觉像是隔着厚玻璃去看另一个人。

      "哪里找到的?"她语气有些惊喜。

      "北大一个数学社团的公众号,"沈灏霖说,"我在找社团活动信息的时候翻出来的,历届成员留念,第一排右边第三个,我就是觉得眼熟,所以来问你。"

      "是我。"

      然后她拿起台面上的抹布,低下头擦了两下,沈灏霖把手机收回来,夏雨晴擦了两下停住,她觉得这件事迟早要说,只是她不太喜欢说,不是因为那段日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就是每次提起来都要重新把这件事复盘一遍,北大、大厂、裁员、海城,盘到最后,对方或者是惋惜,或者是不解,再或者是那种隐隐的、自以为体贴的同情,她不喜欢任何一种。

      但她站在这里,窗外是她一手弄起来的院子,陈太太的草莓挞在冰箱里,沈灏霖把她的照片找过来,她藏着掖着反而没什么必要,况且,那段日子也没什么好藏的,她读过书,进过大厂,来海城开了家咖啡店,这是她的人生,没什么好含糊的。

      她把抹布搭回去,转过身,"北大本硕,计算机,研究生方向信息安全,毕业进大厂当程序员,被裁,然后来这里开咖啡店,"她说,语气反而比刚才轻快了一点,明明是一段曲折的经历,从她嘴里说出来,仿佛是一件在平淡不过的小事,"那个社团我大一进的,数学社,其实我不太喜欢那个社团,就是当时觉得大学要多参加活动,混了一年就退了。"

      "所以那天你查到发帖的账号,是因为读过信息安全。"

      "对,"夏雨晴说,"这点东西不难,就是费时间。"

      沈灏霖把手机揣回去,重新坐回那张桌子,展开演草纸,算了两行,停下来,轻声问,"夏姐,你喜欢开咖啡店吗,是真的喜欢,还是因为......"

      夏雨晴背对着她,"一开始是因为不想待在格子间上班,后来是真的喜欢,"她说,"不过,这两件事不矛盾,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当我的师妹了吗?"

      沈灏霖没有回答,把笔重新压回演草纸上,窗外的无尽夏在下午的风里轻轻晃着。

      小马站在吧台里把这段对话听完,一只手搭在咖啡机上,愣了好几秒没动,然后转过头来,"等等,夏姐,"他说,"你是北大毕业的?"

      "嗯。"

      "北大,"小马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分量,"那你……你为什么来开咖啡店?"他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那种真的搞不明白的困惑,"北大出来的人,不应该去……去那种大公司,或者做什么大生意吗,你来卖咖啡……"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这话有点不对劲,停了一下,"我不是说卖咖啡不好,我就是……"

      "被裁了,"夏雨晴说,语气很平,"大公司也会裁人的。"

      "被裁了也可以再找嘛,"小马说,他是真的在想这件事,不是抬杠,"北大出来的,找工作应该不难吧,你要是投简历,那些公司不得抢着要你啊。"

      夏雨晴看了他一眼,"不想找了。"

      "不想找……"小马消化了一下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不通,他从小到大接受的那套逻辑是学历越高挣得越多、越体面,北大本硕在他的认知体系里约等于这辈子衣食无忧,一个能拿到这张牌的人自己把牌扔了,去海城开咖啡店,他站在吧台里,脑子里有个什么东西拧着,就是绕不过去这个弯,"那……那你当初读这么多书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出来,夏雨晴没有立刻回答,沈灏霖在那张桌子后面抬起了头。

      夏雨晴想了想,"为了我自己,"她说,"念书的时候为了念书,现在开咖啡店为了开咖啡店,不一样的事,但都是为了我自己。"

      小马盯着她,嘴动了动,最后说,"哦。"

      他显然没有完全绕过去那个弯,但也没有再追问,拿起布重新去擦咖啡机了,擦了两下,又停住,回头,"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夏雨晴说,"你问完了吗。"

      "问完了,"小马说,把头转回去,低声嘀咕了一句,"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夏雨晴听见了,没有解释,沈灏霖在桌子那边轻轻笑了一声,低下头,把笔重新拿起来。

      那个暑假玻璃海的生意很好,陈太太每周一三五供货,草莓挞、荔枝玫瑰千层、原味磅蛋糕三款固定,每日限量卖完为止,有时候不到十一点就清了,往后几天客流又涨了一截,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进进出出的人,觉得这家店确实在按照它该有的样子慢慢长着。

      程阈暑假没有课,隔三差五来一次,更多时候是拎着电脑在角落里改论文,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夏雨晴忙自己的事,他忙他的,话不多,但对方始终在各自视野的边缘,一抬头就看得见,有时候目光相遇,两个人都不会立刻挪开,就那么对着看一秒,然后各自低下头,习惯了,不需要用什么表情来回应。

      有一次夏雨晴端咖啡路过他那桌,顺手放下,他抬起头说谢谢,夏雨晴说不客气,目光对上,夏雨晴先往前走了两步,背后程阈开口,"今晚有空吗,去海边走走。"夏雨晴说打烊之后,他说我等你,夏雨晴往前走,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往上扬了一点。

      晚上风很大,把夏雨晴的外套下摆吹起来,走到礁石那边,细沙变成被海水磨了很久的鹅卵石,踩上去不平,她习惯性地往程阈那边靠了靠,程阈侧过来把手递给她,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夏雨晴把手放进去,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海风把夏雨晴一缕头发吹到脸上,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拢了拢,拢不住,程阈侧过身来稍微替她挡了一下,夏雨晴感觉到,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两个人沿着礁石走,海浪一下一下拍上来,风情湾的灯倒映在水面上,她忽然想起那座桥,想起他拢着大衣用有点沙的声音问她遇到什么事了,想起那扇开了很久才开的门,想起在的那两个字,这些事隔着很长的距离,却像是礁石下面被海水冲得很干净的贝壳,摸上去已经没有棱角,但还在。

      "程阈,"她叫了他一声,"幸亏你那晚把我救了。"

      程阈沉默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夏雨晴也看着他,月光撒在夏雨晴脸上,他看了一会,说,"幸好是我。"

      他没有再接话,低下头看了一会他们交握的手,拇指轻轻压了一下她的手背,一道海浪打上礁石,浪花溅起来,凉的水雾落在两个人手背上,夏雨晴把手往里缩了缩,顺着那个动作靠进程阈肩膀,程阈侧过身把外套一边遮过来替她挡风,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静静地听着海浪拍打礁石,晚风吹动树梢。

      第二天早上小马到店里,发现吧台里多了一袋海边才能买到的烤虾片,上面贴着夏雨晴的便利贴:你们分,他拆开尝了一片,往窗外看了一眼,风情湾那边的海在晨光里是很淡的蓝,夏老板昨晚去海边了,沈灏霖算算日子这两天也该来了,他盘算了一下,把冰块装满,开始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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