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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无事生长   开春之 ...

  •   开春之后天气好起来,风情湾那边的人流量也跟着起来了。

      夏雨晴的咖啡店每天中午之后就开始排队,二楼的造雪机夏天照样开,只不过早被晒得发烫的海风一刮进来,奶味和热气混在一起,实在说不上凉快,不过来拍照的人全然不在意这些,举着手机卡进造雪机的轮廓里,能出片就行。

      小马一个上午要做四十来杯咖啡,夏雨晴在吧台里打下手,王清负责收银和点单,三个人转到下午两点都没抬起头。

      旺季最大的问题是甜品。

      咖啡店里的蛋糕一直是夏雨晴的心病,刚开店的时候图省事,从附近商场的烘焙店直接进货,奶油厚腻,甜度齁人,尝一口就腻,去掉包装塑料感扑面而来,摆在那里拍照好看,吃进嘴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夏雨晴从开业那天就想着要换,但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直到生咖那天沈灏霖带来的那个蛋糕。

      夏雨晴那天吃了一口就坐不住了,切面是草莓莓果夹层,奶油顺滑不腻,蛋糕胚湿润,甜度压得很准,莓果的酸正好把整体的甜托起来,吃完那一小块夏雨晴感觉还没够,她当时就在心里记下来要找沈灏霖问这个蛋糕是哪来的。

      沈灏霖说,是她给家教那家的小朋友辅导数学,那家的太太答谢她做的,那位太太在网上有个账号,叫"婷婷妈妈在做蛋糕",专门发甜品内容,粉丝不少,只是目前没有接单,蛋糕都是自己做着玩。

      夏雨晴关注了那个账号,连着看了一周的视频更新,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做甜品有一手。

      那个账号的视频风格很清爽,没有多余的话,就是慢慢做,从备料到装饰,灯光打得很柔,厨房是白色的,每次做完端出来放在餐桌上拍一张,背景是落地窗,窗外隐约是大片绿植,看得出来是在一栋有院子的房子里,评论区里常有人问接不接定制,都被她淡淡地回了一句"暂时不接,谢谢"。

      夏雨晴想着这事也不好贸贸然通过沈灏霖传话,就一直在犹豫怎么开口,直到某天下午,沈灏霖来店里备课,随口问了夏雨晴那个蛋糕的事谈得怎么样了。

      "还没联系,"夏雨晴说,"你觉得方不方便?"

      "我问问吧,"沈灏霖说,"她人很好,你放心。"

      沈灏霖每周末都来玻璃海,雷打不动。

      别墅区离风情湾不远,她每次去做家教之前会提前一个小时从学校出来,先来咖啡店买杯东西喝,在角落里的位置坐着备课,把当天要讲的题重新过一遍,等时间差不多了再走。

      她的数学成绩一向很好,初中就拿了省级竞赛奖项,转入公立高中后她有点跟不上节奏其她科目都考得一言难尽,却硬生生的靠着满分的数学和竞赛奖项考进了这所理科强校。

      这个家教是师兄给她介绍的,因为是国际学校的学生,所以课时费很高,她从大一就考试带,小姑娘从初中升入高中,成绩从30分提升到现在的80分,她的课时费也从500块一小时涨到了800块一小时,学生妈妈很温柔,知道学校离别墅区远,于是多给她介绍了几个学生,好让她多赚一点,每次上课都会准备很多水果和她自己烤的小蛋糕。

      她是那种很标准的富太太,永远温柔、永远得体,说话的语气微笑的弧度都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

      夏雨晴一开始不知道这件事,是小马跟她说的,"沈同学每次来都喝固定那杯,燕麦拿铁,无糖去冰,来了之后一直坐到差不多一点,然后走。"

      小马说得出奇细致,夏雨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擦吧台,低着头,耳朵悄悄红了一点。

      夏雨晴没说什么,把这件事默默记下来,打烊的时候跟小马说,以后沈灏霖来,燕麦拿铁算她的,不用收钱。

      "这怎么好意思,"小马说,"要不你去跟她说一声。"

      "那不是很奇怪吗,"夏雨晴说,"就当我请她坐着用场地,她每次来也不吵不闹的。"

      此后几周,沈灏霖来,小马就安静地给她做好那杯燕麦拿铁,送过去,沈灏霖有时候疑惑地看一眼单子,小马就说姐姐请的,沈灏霖想了想,也不再多问,道声谢,低头继续看题目。

      五月底的某个周三,快到下午三点,店里人少了一些,夏雨晴出来给院子里的无尽夏浇水,顺带透个气。

      沈灏霖坐在一楼靠院子的那张桌子,平板立在支架上,笔在演草纸上刷刷写着,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今天没戴隐形眼镜,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穿了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大学T恤,卖相比刚认识那时候普通了不少,像一个被绩点榨干的学生,而不是那个踩着过膝靴、顶着大圈耳环来参加生咖的女孩。

      小马把备好的补货推进来,路过她桌子,顺手把那杯已经见了底的燕麦拿铁撤掉,沈灏霖头也没抬,道了声谢,这时候小马不知怎么的低了下头,看见了放在桌角的手机。

      沈灏霖的手机壁纸是另一个男生,不是上一个爱豆。

      小马愣了一下,他记得上次沈灏霖来,手机壁纸还是她那个爱豆。

      "你换壁纸了?"小马没忍住问。

      沈灏霖头还没抬,"嗯。"

      "之前不是你老公吗,"小马道,"脱粉了?"

      沈灏霖这才抬起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想了想,语气很平,"算是吧。"

      "那现在喜欢谁了?"

      夏雨晴在院子里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浇她的花,顺了顺几根被风吹乱的枝条。

      沈灏霖往椅背上一靠,拿起手机,在解锁页上划了一下,屏保亮起来,是一张新鲜面孔,眉眼弯弯,脸上稚气未脱,看起来还没成年。

      "这个呀,"沈灏霖淡淡地说,"不过不是老公了。"

      小马往那张照片看了看,"你变心也太快了吧?"

      "嗯,"沈灏霖说,"我的脑袋长我肩膀上,我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喽。"

      小马若有所悟,没有再追问,端着空杯子回到吧台里去了。

      沈灏霖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演草纸上,那道导数大题的最后一步还卡着,她把草稿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拿起笔,重新往下推。

      外面的院子里,夏雨晴把花浇完,把水壶提回来放在门边,抬头看了一眼沈灏霖,她已经重新沉进题目里,手上的笔写得很快,眼镜在鼻梁上滑下去一点,她没有抬手去扶,由它滑着,只是皱了皱鼻子,把眼镜蹭了上去,继续写。

      夏雨晴没有说话,拍了拍手上的水,走回吧台。

      婷婷妈妈姓陈,沈灏霖转达消息说,陈太太知道夏雨晴的来意之后,想先来店里看看,夏雨晴说好,就约在了那个周六的下午。

      周六下午两点半,一辆白色的宝马X7在风情湾路口停下来,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白色雪纺衬衫的女人,腰上系了一根细皮带,发型梳得很妥帖,耳朵上是一对小珍珠耳钉,夏雨晴前两天才在银座某家奢侈品柜台里见过,没有多余的装饰,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是一种很温和、很干净的笑。

      "你好,我是陈婷,"她跟夏雨晴握了个手,声音不高。

      就这一句话,夏雨晴愣了一下。

      她在针灸室趴着听过这个声音,隔着一道墙,高跟鞋急促地踩在地砖上踢踢踏踏,带着哭腔,然后消失在走廊里,严大夫扶着门框,脸色铁青。

      她没有说什么,让陈太太在院子里坐下,去给她端了一杯手冲过来。

      两人随便聊了几句,倒是很快聊开了,陈太太说话声音轻,语速慢,有一种那种在大院子里呆久了的人才有的从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是缓慢的,她也不着急。

      她说她是学动物学的,读到硕士,后来跟先生结婚搬来海城,孩子上学了,家里不缺钱,不上班,于是开始在家做甜品,发发视频,没有别的目的,"主要就是喜欢,做了好玩,也有人看,就一直做到了现在。"

      夏雨晴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不需要陈太太每天来,两三天送一次货就行,体量不大,每次要的量不多,主要想要固定的几款,"我也不想做得太杂,两三个品种就好,还有一个要求,配方能不能只授权给我们一家,我不希望旁边的咖啡店买到一样的东西。"

      陈太太听完,抬手端起那杯手冲喝了一口,停了一停。

      "我可能没办法答应你,"她说,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我在家里做是没问题,但是固定供货就……不太方便。"

      说到"不太方便"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桌上,垂了一下,很短,又抬起来。

      夏雨晴听出来她说的"不方便"指的是什么,她没有追问,只说,"没关系,能不能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改变主意了随时告诉我,另外,您有空可以常来我们这里坐坐,开春了这边风景很好。"

      陈太太点了点头,两人交换了微信。

      此后夏雨晴没有再主动提过这件事,只是陈太太的账号每更新一个新品,夏雨晴都会去评论区认真留一句,说这个好,说那个适合配咖啡,说上周那款做出来一定好看,偶尔陈太太会回复,偶尔不回,也没什么,就这样断断续续来往着。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夏雨晴去给无尽夏浇水,手机震动,是陈太太发来的消息:

      【我想了想,我可以来,不过我不方便送货,你们这边能来取吗?】

      夏雨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想了想陈太太当时说"不太方便"时那一下垂落的视线,把手里的水壶放下,回复:

      【当然可以,我们来取,你定时间。】

      对方回了一个"好",隔了一会又补了一句:

      【对了,我想多做一些品种,你觉得呢?】

      夏雨晴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把剩下的那几株无尽夏挨个浇完。

      第一次去取货,是程阈开车送她过去的。

      陈太太住的那个小区在海城南边的半山腰上,外面是连绵的山景,里面种了大片的常青树,程阈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两人步行进去,沿着石板路走了一段,才找到陈太太家的院门。

      院子比夏雨晴想象的还要大,照片里那棵高大的树就立在正中间,树荫铺开来,把大半个院子都盖住了,花圃沿着院墙一路种下去,绿得很深,靠近门廊的地方有一张柚木的桌子,两把椅子,像是平时在外面喝茶用的。

      陈太太从屋里迎出来,仍然是那种从容的笑,看见程阈,又多打量了一眼,夏雨晴介绍说是朋友帮忙开车,陈太太说谢谢你们跑这一趟。

      进了厨房,冰箱里整整齐齐码着用保鲜膜封好的蛋糕盒,陈太太一盒一盒取出来,摆在台面上,说今天做了四种,让夏雨晴先都尝尝,不满意的不用拿。

      程阈被陈太太按在餐桌边上,面前多出来一盘切好的样品,他有点受宠若惊,规规矩矩地坐着,跟夏雨晴一起从第一块开始尝。

      荔枝玫瑰千层是夏雨晴最期待的那个,切面一层一层很均匀,荔枝是新鲜的,透过奶油隐约能闻到一点清甜的香气,夏雨晴尝了一口,面皮薄而软,荔枝的汁微微浸进奶油里,甜度往后退了一点,整块吃下去居然没有腻,一块不够。

      "这个一定要,"夏雨晴说,"这个是主推。"

      陈太太在旁边坐下来,看着她们吃,脸上的神情是那种安静的、有点满足的样子,像是真的只是喜欢别人吃她做的东西,不带别的目的。

      程阈把四种都尝了一遍,夏雨晴问他哪个好,他想了想,指了指那块原味的现烤磅蛋糕,说,"这个简单,但是最好。"

      陈太太听见了,低头笑了一声,"你吃蛋糕倒是很有眼光。"

      最后夏雨晴把四种全拿了,按照陈太太报的价格付了款,程阈帮着把几个大盒子搬到车上,临走前夏雨晴往院子里望了一眼,秋千那边挂着一个小书包,风一吹,悠悠地晃着。

      车开出去的路上,夏雨晴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没说话。

      程阈开了一段,问,"怎么了。"

      "没,"夏雨晴说,"就是觉得这个蛋糕做得很好。"

      程阈"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后座的保温箱里,荔枝的香气隐隐透出来,阳光从车窗斜打进来,照在箱子侧面,暖的。

      夏雨晴想,有些人是真的喜欢做一件事,做着做着,那件事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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