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相看与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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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约定的相看这天，明芍穿上了自己唯一一件没有补疤的衣裳。
那是明芍读书的时候的旧衣，也幸好这些年她的身形没什么变化，甚至更瘦了，显得腰间有些空。
十七八岁的姑娘，没有涂脂抹粉，却自有一种出水芙蓉的清丽。
明二婶不识字，看着明芍安静地站在院子里等她，脊背挺直，她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心里却觉得她这便宜侄女儿像是山上新生的竹子。
去别人家做客，都要把自己收拾地整整齐齐，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明二婶也换上了一身压箱底的衣裳，走动间，婶侄两人的衣服裤子上显露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但这无伤大雅，这时候的人都这样。穿着干净，没有补疤，就是非常体面的了。至于把褶皱熨平整？没那闲工夫。
两人在村口与王媒婆相会，然后前往上河村。路上碰见有人打招呼，问去哪里。
“走亲戚呢。”
不年不节，走什么亲戚？况且，什么亲戚和媒婆一起去？打招呼的人露出笑，看一眼跟着长辈的年轻姑娘，笑笑没有挑破。
这时候的男女相看有一种浮于水面的含蓄。只是预备着万一这门亲结不成，也好有个说辞。倘若大咧咧说出来去相亲，最后没相成，面子里子都挂不住。
乡下山间村落模样都差不多，依山傍水，一块块田地错落有致，田里灌满了水，只等插秧。
明芍一行走了六七里地，爬上山梁，就瞧见了男方李荣安家的院子。
跨进院门，只见墨瓦青砖，亮堂堂三间大屋子。屋里院外都仔细扫洒过，杂物也收了起来，院子里显得阔旷又干净。
有一年轻男同志和一位中年妇女上前来迎，正是李荣安和他娘赵淑芬。
喊过人，打了招呼。
“……快进屋喝茶！”
明芍她们被亲亲热热地迎至堂屋里落座，一人面前摆上一碗茶水，桌子上另外摆着瓜子花生和糖。
堂屋里坐满了人，除开李荣安的爹娘，还有他的两个姐姐，李荣安的几个小外甥捏着糖果，笑嘻嘻的靠在母亲身边。
再看李荣安本人，中等个子，模样周正，脸上带笑，一双眼睛止不住往明芍这边瞧。
虽说他的眼神并不露骨，可明芍还是感觉到了，她抬眼，和李荣安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明芍不自在地低下头。
脚下是干净的地面。
她一路上恍恍惚惚跟在明二婶身后，如在云端，此时才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她的心咚咚咚开始跳起来。
耳边长辈们互相寒暄的交谈声，像是隔了一道无形的墙壁，闷闷地传进她的耳中。
突兀的，一种莫名的惶恐袭上心头。
“明芍？明芍？！”
明二婶用暗暗用手肘拐了她一下，示意她站起身去院子里。
李荣安站在门外，侧着身，正笑着看过来。
这是给年轻人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两人一同去了院子，中间隔了些距离，但男人笑，姑娘娇，远远望去，十分般配。
李荣安带着明芍走到院子一角，堂屋里的人只隐约看得见他们俩的身形。
“明同志从前认识我吗？”
明芍略微摇头。她出门少，最多也是跟着二叔他们下地，本村的人都认识的不多，别的村子的人八竿子打不着……更别说男人了。
“嗯……我叫李荣安，荣誉的荣，平安的安。你的名字是芍药的芍吗？”
“对。”
“听说你去城里读过书？是几班呢？”
……
两人一问一答，看起来相处的十分融洽。只是明芍一板一眼地回答他的话，并不多余说别的。
李荣安有些失望，但随即又释然，这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他说：“我堂弟李荣国好像是你的同学，我以前听他说过你，你的成绩好，大家说你很优秀。”
明芍一怔，李荣国？
“我比你大几岁……可惜没能跟你一块上学。”
她脑中的思绪翻飞。
这个名字很熟悉，李荣国，确实是跟她同班同学，可他……
他是明芍最讨厌的男同学。
明芍父母在的时候，被家里宠着，也不下地，除了读书，就只在家里帮她娘做些简单的家务活。
她皮肤白，模样好，穿得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就乖。
她成绩又好，在学校里经常被老师表扬，号召大家向她学习，每次表扬她，老师都要点名批评几个调皮的男孩子，其中就有李荣国。
青春期的男孩子敏感又暴躁，在学校里有老师管束着，并不敢做什么。只会乱搞一些暗戳戳的小动作。
他们往明芍桌上泼脏水，放小蛇……
明芍不堪其扰，告诉了老师，老师也惩罚了这些男生。
谁知道，有一次假期过完，明芍回学校的路上，这人竟带着一群人在路上堵她，扯她的辫子和书包。
书包里用饭盒装的樱桃也被他翻出来吃掉，还威胁她不许告诉别人，不然……
“不然怎么样？”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像锯子磨木头的声音，难听极了。
是陆青川。
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眨眼之间，这群男生就横七竖八躺在了地上。他把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不许告诉任何人，不然……”
彼时陆青川已经高二，他个子高，居高临下的，对这群初中少年自有一种威慑力，再加上他人缘好，认识很多人，少有人敢得罪他。
明芍被堵住的时候没掉眼泪，在陆青川面前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青川嗓子不舒服，也没跟她说话，一路把她送到学校才转身离开。
“明同志？”
明芍回过神，看向李荣安，好像从他的眉眼中看出了一丝跟李荣国相像的影子。
“你平常在家里看书吗？我那里有几本书，可以给你看。”
明芍话不多，他绞尽脑汁地寻找着话题，想跟她多说说话。
他对她很满意，如果跟她结婚……他心尖猛然一颤，看着她秀气的眉毛，他的脸热了起来。
明芍喜欢看书。她偶尔也会有空闲时间，比如下雨的时候，她会窝在小小的房间里，把堂妹明月不用的课本翻来覆去的读。
“不了，家里忙，没什么时间看书。”
明芍很少撒谎，说假话总会让人心虚，可这一次她睫毛都没颤一下。
李荣安有些失望，还想说什么。
“回屋去吧。”
李荣安循声看去，明芍已经转身离开。
——
李荣安家准备好了午饭，是他的两个姐姐做的。
白花花的米饭，一道炒腊肉，一条鱼，一盘子韭菜鸡蛋，还有两样素菜，已经是极为丰盛的饭菜。
也不知道王媒婆和明二婶说了什么，李家父母对明芍显得十分满意。
临走，赵淑芬悄悄把明二婶拉到一旁，用手比划出一个数字。
那是娶媳妇的彩礼。
明芍看见了。
六十八。
这个数在村子里属于中等水平，不多不少。
明二婶点点头，心里勉强满意。
毕竟明芍没有父母，自然也没什么嫁妆，这份彩礼钱正正好，能让她准备些东西，不至于空手空脚叫新郎迎进家门，挺不直腰杆。
她作为婶婶，最多添一床被子，也算尽了心意，别人也挑不出错来。
这事差不多就这样定下了，王媒婆眉开眼笑，又说了不少吉祥话。
下一次男方再去女方家，就是商量婚期迎亲这些事情了。
“明芍……”
见两家人有说有笑地商量婚事，李荣安打心底觉得这事差不多定下了，在他眼里明芍已经变成未婚妻。
身份上的改变是更亲近的称呼来体现，看着明芍的脸，李荣安其实更想叫她小芍。
明芍也看着他。
她们已经出了院子，站在田埂上。柔和的阳光铺散在水田里，荡起阵阵金灿灿的波纹。
细碎的金光一跃进入明芍的眼底。
李荣安有些不舍，看着明芍垂在身侧的手，心中克制想要牵着的冲动。
“得空我会来看你的。”
明芍垂着眸，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要来，随他的便，多相处一些，也能多了解他一些。只希望他并不像他的堂弟李荣国那般性格恶劣。
不然，以后结了婚，还有谁能为她做主呢。
走了几步，她回头，只见李荣安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他裂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几人回村，太阳已经西沉。
地里干活的人也扛着锄头回家，不管是青砖瓦房还是茅草小屋，都默契地升起了袅袅炊烟。
一群八九岁的孩子成群结队地从山坡上下来，背着一捆捆青草。他们笑着，推嚷着，蹦蹦跳跳的跨过横跨在河上的石板桥。
这条河叫柳河，因其岸边多生柳树而得名。它静静地流淌着，河面之上，一片鱼鳞似的波光。
明二婶先一步回家，明芍去了自留地摘菜。
地里，空心菜长得正好，翠绿的颜色很是喜人，她掐了一把，准备回家做汤喝。
她走上石板桥，影子被夕阳拉扯得很长，跟着她一同往家的方向走去。
不知什么时候，身旁多了一道更长的扛着锄头的身影。
陆青川从田里回家，看见明芍一个人，他想起她的伤，大步追上来。
两人并肩走着，他问：“伤好了吗？”
“已经好了，谢谢川哥。”
明芍看也不看他，她道完谢，快走几步，踏上另一条小路。
？
陆青川停住脚。
傍晚的风有些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相看与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