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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赠药和说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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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芍是去树林子里把剩下的柴火背回去,好在她还记得路,昨日来过一回,她心里的恐惧和不安少了许多。
走了十几分钟,她在一颗松树下发现了冒出头的蘑菇。
下过雨,厚密的腐叶变成蘑菇生长的温床,它们热热闹闹地挤做一团,打眼一瞧,只觉得可爱至极。
明芍认识这种菌子,可爱倒不必说,菌子用来做汤炒菜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她埋着头,一口气采了许多。
深山里少有人迹,各式各样的虫鸟小兽都出来活动撒欢,阳光稀稀疏疏地从树丛中撒下来,在地上烙出一个又一个光斑。
树上一只翘着蓬松尾巴的小松鼠抱着一颗坚果啃,好奇地看着明芍采蘑菇。
明芍走后,它跳下来,摘了一朵还没长大的小蘑菇放进嘴里。
松鼠是啮齿类动物,最爱吃坚果,很多人不知道,其实它们也会吃蘑菇,一些有毒的蘑菇也会吃。
初生的蘑菇很小,虽然鲜嫩,但明芍没舍得摘下,小松鼠却毫不客气地扫荡一空。
明芍躲在暗处看了一会捧着蘑菇吃的松鼠,见地上被扒拉地一地狼藉,心里头只觉得可惜。
但蘑菇是天生地养的,人和动物也是一样的,反正都是被吃,长大与否,倒也关系不大。
只是对于缺衣少食的农民来说,这样的野蘑菇不失于一种能够填饱肚子的粮食。
这样被野兽摧残,着实让人心痛。
她转身离去,又走出一截路,看到一种熟悉的树叶和果子。
她暗叹,自己今天的运气实在太好了些。
那是一颗野樱桃树。
树上的红透的果子估计都被小动物或者鸟雀吃了,剩下一些不那么红的。
明芍曾经也拥有一颗樱桃树。她出生那年,她爹明老大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颗幼苗,就种在屋子后面。
她小时候年年都有樱桃吃,不知惹得多少小孩子羡慕流口水。
后来,爹娘没了,家没了,樱桃树也没了。
她变得一无所有。
摘了樱桃,又把昨天剩余的柴火背上,她开始往回走,速度并不快,怕又连人带背篓摔到山沟去。
昨天够幸运,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竟没有将胳膊腿摔断,不然,她哪里寻钱去治。
二叔家管她吃喝,却不会闲钱给她花用。不管是她自己家还是明二叔家,都不富裕。
当初房子被山石压塌,虽说挖出来一部分钱财,但父母下葬,她右腿骨折,高烧发热进医院,那点钱早就花了个干净。
后来,她住在二叔家里,早起贪黑,任凭差遣,只当还二叔一家的恩情。
这确实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
走到半山腰,她碰见了陆青川。
对方远远地从山脚上来,拿着一把砍刀,看起来一副要上山砍柴的样子。
他给她糖,又帮过她,明芍纠结几秒,到底还是主动打招呼道:“川哥,上山吗?”
陆青川点点头,视线在女孩儿身上绕了一圈,除了头上有片树叶子,倒是没像昨天那样狼狈。
明芍让开路,对方却不走,仍停在原地。
她疑惑望去,只见他摸出口袋里的一管东西递过来。
“药膏,你腿上的伤……涂了很快就会好。”
明芍被他的动作弄得下意识退后一步,他说是药,她却不敢轻易接过。
药本就贵重,更何况还是精心包装起来的,其价值她根本承受不起。
“不用,我没事,谢谢。”
陆青川见她毫不犹豫说着拒绝的话。一边说着,还往后退两步。
若不是路实在太窄,她又背着重重的柴火,说不定她会立马从他身边跑掉。
陆青川暗自吐出一口气,捏着药膏的手紧了紧。
她好像很不习惯他贸然的关心。
事实上,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了……但面对这个女孩儿,他像是有数不尽的耐心。
“为什么不要?”他想起什么,又说了一句:“送你的……不用还。”
他不由分说地把手上的东西塞进她的背篓里。小小的药膏从树枝的缝隙中落入背篓底部,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他缓了语气,“回去擦擦药,腿上不疼吗?”
明芍抿着唇,酸涩的情绪像烧开的水,咕噜咕噜冒着泡泡,她一贯是要强的性子,内心又敏感极了。
听他说不用还,比向她索要回报还要难受,她自知自己身无长物,或许永远都还不上。
他的母亲徐婶子,从前还救过她,碰见她,还会给她拿吃的。
欠他们家的,越来越多了。
可无论如何,面对人家的好意,她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所以她只能用自己仅有的东西来交换。
她屈膝放下背篓,从里面掏出一小包用树叶包着的东西。
“我刚刚在山里摘的野樱桃,虽然不多……你拿回去尝尝。”
樱桃。
陆青川顿了顿,眼睫不自在地垂下,瞬间想起幼年时偷摘她家樱桃的事情来。
那是他七八岁的时候,那一年,明芍家那棵樱桃树结的果子格外多,半红半黄,晶莹剔透,吸引了无数小孩的觊觎。
可谁也没有妄然动手。
大家都知道,有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像小狗一样守着樱桃树。
他和哥哥陆青山互相撺掇着,大着胆子,特意挑了人家大人去下地的时间,想着兄弟俩怎么着也能对付一个小姑娘。
然而巧的是,那个小姑娘竟然不在。
他们忘乎所以吃了个饱,一扭头,却见一个睡眼蒙胧的小姑娘瘪着嘴看着他们。
哥哥体型胖,却撒脚丫子跑的飞快,他来不及跑,就被一只小手紧紧拉住了衣角。
陆青川艰难的咽下口中的樱桃核,急中生智从树上摘下几粒樱桃放进小姑娘手心,骗她说:“哥哥刚刚帮你打跑了偷樱桃的坏蛋。”
“喏,你的樱桃还在,你尝尝?”
小姑娘看起来很乖……也很好骗,不仅上了他的当,还捏着手中的樱桃喂给他吃,说:“谢谢哥哥。”
他偷吃她的樱桃,又骗了她……他这是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是的,他这样想着,学着她昨天拿糖的样子从那树叶包中捡了一颗樱桃塞进嘴里。
“很甜。”
“那就好。”
她松了口气。
明芍既虽然收下陆青川的药膏,却执意用一包新鲜的樱桃交换。
也许二者的价值并不相等,但好歹能将束缚在她心中的那根绳松一松。
陆青川沉默良久,还是收下了,莹润可爱的果实在树叶里堆成小山,像是一个女孩儿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从那么高的坡上滚落,明芍身上的伤并不轻,只是村里向来缺医少药,大多数人生病受伤都是硬抗,只要能走能动,并不觉得青紫肿胀并算什么伤。
实在是缺胳膊少腿的伤,才会大费周章去城里寻医。
她跟他们一样。
只是没想到他注意到她的伤,还好心好意送药给她。
他是个好人。
她感激地道谢,两人就此错开身。一人上山,一人下山,背道而驰,就像一次偶然的邻里碰面。
田间地头上都是人,未婚的男女不能站一块儿太久,会被说闲话。
而谁也不清楚,身无分文的明芍,背篓里多了一管珍贵的药膏。
正午的阳光又明有烈,驱散了山林间的晦暗。
——
回到家,堂屋里明二婶正跟一个陌生的婶子说着话。
打过招呼,明芍才知道那是媒婆。她站在院子里,把柴火卸卸下,一根一根铺开。
湿重的柴火不能马上拿去做饭,不仅点不不燃,还会冒浓厚的青烟,得让太阳晒晒,把湿气除了才好烧。
“……我侄女儿,快要十八了,该找个婆家,劳烦你做个媒。”
王媒婆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牵成的红线不知凡几,能说会道,一开口就是满嘴好话。
她瞧瞧在院里忙碌的明芍,圆润的脸上挂满笑意。
“你家侄女儿模样好,又勤快,还读过书,有的是好婆家要。”
“包在我身上!”
村里看重媒人,若是成了,谢媒礼不少。
明二婶有些心痛,她又出钱又出力,最后明芍一嫁出去,她还得继续接手家里的杂活儿……
她送走媒婆,看着在厨房里做饭的明芍,只觉头疼,叹着气回屋躺着了。
明芍翻搅着锅里的粥,思绪翻飞。
她以前没想过结婚的事。
可现在,好像嫁人就近在眼前。
她认识的人不多,也没什么好友,自从父母去世后,她活得像个孤岛,此刻也没有什么人能叫她倾吐心事。
她会嫁给谁?
既然找了王媒婆,那必然不是很远的地方,以后她还可以偶尔回来,给父母上坟扫墓。
结婚是怎么样的?
明芍脑中浮现出村里大部分姑娘出嫁时的场景,胸前带朵红花,红着脸羞答答地被陌生的男人迎去一个陌生的家。
也许跟她们一样。
应当是跟她们一样的。
没过两天,明芍腿上的青紫还没褪去,王媒婆又上门,说上河村有户姓李的人家,有相看的意思。
“家里就他一个儿子,家底殷实,两个姐姐都已经出嫁了,说是姑娘嫁过去就当家。”
上河村算不得远,走过去七八里地。村里也有嫁过去的女孩儿,也有从哪里娶回来的姑娘,日子都过得不错。
“那男同志忠实厚道,上过初中,正好和你家姑娘相配。”
明二婶看一眼明芍,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说:“那就定个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