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江花红胜火》甘戈

4、江氏姐妹

　　天涯海角虽为花街柳巷之地，幸而当初设计时是按照园林建筑来的，亭台轩榭,花木扶疏，篱园磊落，贺知章和姚远跟在沈泉卿身后不住咋舌：“哎，大哥，你说这赵力那么个土包子还弄个大观园玩着，忒他妈雷人了哈。”
　　姚远也跟着起哄：“对对，他也就只配住个狗棚，蹬鼻子上脸的给自己盖了这么个好去处，我看了就来火。咱们兄弟几个都没这么穷讲究，要说我们那里的园子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二哥住的那地方好吧？叫什么茗园，架不住咱二哥天生就是豪门贵公子的人物，人家那通身气派，才配得上茗园那等高雅的地方，这死疯狗跟咱二哥比，就跟哮天犬比着二郎神一样，哪儿跟哪儿这都？瞧瞧，丫还引了活水进院子，改天我非得在水里头给他弄点药进来。”
　　“行啦啊，说个没完了是吧？”沈泉卿心里头正有事，耳边老听着老三和老七啰嗦，早就不耐烦呢，终于忍不住开口呵斥道。
　　贺知章和姚远便乖乖住了口。
　　穿过了檐廊，三人才看见坐在庭院里的宋九铭几个人。宋九铭冷眼看着他们三个进来，轻咳了几声，才慢慢吞吞站起来招呼：“沈先生，好久不见。”
　　“宋老板客气，是沈某没挑对时候，打扰了。”
　　“哪里哪里。沈先生请！”
　　早有小弟把他们三个人的位置准备好了，江阳只管坐着，赵力站了片刻，看宋九铭和沈泉卿倒是有一场较量的样子，便知趣借着准备些茶点的借口走开了。
　　沈泉卿的座位恰在江阳对面，他从方才在车上就疑心自己见过这个女人，现在偷了空细观摩，几乎就要肯定是她了，心里不禁冷笑，这老三和老七真是没眼力，这个人分明是东八区的常客，说的再具体一点，她是东四区老八手下一等一的宝贝，只不过夜里盛开的昙花遮了太多的真容，所以人们才认不出她来。他沈泉卿什么样的人物，光看江阳这身段和气度就错不了一二。
　　宋九铭眼角瞄着沈泉卿的神色，淡淡的打破僵局，攥了江阳的手，对着沈泉卿几人介绍道：“这位是江总长的千金江阳小姐，今日正巧赏脸跟我宋某人喝喝茶，沈先生不会介意我们共同招待你吧？”
　　沈泉卿看了看他二人，面上挂了丝笑，说：“既然是江总长的千金，我怎么会介意？应该是我的荣幸才对。”
　　江阳看他二人轻飘飘的言语，正想插着几句，那个被叫去找人的小弟已经领着一帮子女孩进来了。由于都是昨夜刚工作完的，很多人妆都没卸好，还有几个卸倒是卸干净了，素着一张脸，粉面不施，可惜实在没什么看头。
　　姚远管不住嘴，呦喝一声说：“九爷您太客气了，我们就是喝个茶，怎么还大老远的把姑娘叫来了？”
　　宋九铭刚要说句话，冷不防江阳蓦地黑了脸，朝着那群女子冷冷的叫道：“江朵，你过来！”
　　众人被她一句话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沈泉卿还以为是江阳和宋九铭串通好的放的烟雾弹，正不知他们做什么，回身看见宋九铭也甚为惊讶的表情，便知是场意外，端了看戏的样子，随着众人看向那群女孩子。
　　良久，才从队里走出一个女孩子，浓妆艳抹，低胸露背，要说独特，也就他比别人穿着更大胆而已，江阳怎么会对她注意？
　　众人还在咂摸，只见被叫到名的那个女孩，只一刹那便笑开了，单手拎着露背礼服的裙摆，招摇的笑道：“姐姐，你好厉害，这样都认得出我来。”
　　“哼，”江阳鄙夷的瞪她一眼，“你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我每日跟你说不要学那些下三滥的东西，你倒好，不仅学了，还有青出于蓝胜于蓝之势。给你十分钟的时间，把你那身不伦不类的打扮，还有那一脸的俗脂烂粉给我去了。”
　　江朵闻言便垮下脸，挥着裙摆很不乐意：“人家刚才听说你找我们，急急忙忙化了给你看的，你不喜欢也就算了，好歹让我这么着过一天吧？”
　　江阳不为所动：“我再说一遍，十分钟后你若还是这样，我便亲手帮你换掉，顺便让你长长记性，如何？”
　　江朵看她来真的，才不情不愿嘟囔一句：“好么好么，我换就是了。姐姐你可得在这里等着我，我换好了跟你一块儿坐着。”
　　“那也只看你的表现。快去吧！”
　　江朵嬉笑着去了，江阳便让人在自己身侧加了一个位置，转头让小弟把剩下的几个女孩子也带出去梳理梳理，等她说了再带过来。
　　宋九铭看她吩咐的差不多了，才问道：“怎么没你说过你还有个妹妹？”
　　江阳看他的神色倒像是审讯一般，脸色越发沉寂，只说:“你没听过的多了去了，再说我家的妹妹与你何干，为什么要跟你说？”
　　宋九铭被她一顿抢白说的心头火起，碍着沈泉卿他们还在，便似笑非笑的转过头，不再多说什么。反倒是姚远多嘴说了一句：“你们两姐妹倒是完全两样人物，谁能想到姐姐这般，妹妹又是那般呢？”
　　贺知章便也试探着说：“或许刚才那位江小姐与江阳小姐不是亲姐妹吧？”
　　江阳斜睨着他们两个：“我们是不是亲姐妹又与你们何干？便是亲姐妹，双胞胎也不可能是一样的性子，何况我们两个呢。”
　　沈泉卿面上不禁露出好笑的神色来，他原以为江阳敢抢白宋九铭，一定是宋九铭宠溺的结果，谁想到她连贺知章和姚远的面子也不给，看来真是傲到骨子里头去了。
　　一场茶座被江阳弄得尴尬不已，江朵正换了衣服出来，看见端坐着只喝茶的几个人，便带着笑坐到江阳身边，抱了她一只胳膊说：“好姐姐，你们是在参禅吗？这样安静？”
　　江阳被她逗得一笑，推了推她说：“好了，现在清清爽爽的多好，非要学那些不正经的。你吃茶不吃？叫他们给你泡去。”
　　“咦，那等修身养性的东西我才不要吃呢，我要喝西米露。”
　　“这会子上哪里给你找西米露，你安静坐着吧，等会儿我带你出去吃，再细细问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干这种勾当。”
　　江朵吐一吐舌头，便不做声了。
　　沈泉卿余光里看了几眼江朵的眉目，标准的鹅蛋脸，肤色白皙，柳眉细长，唇角微染笑意，分明是不谙世事的模样，倒有几分娇憨之处。相比之下，江阳未免太过冷峭，两姊妹一个若是夏天里的芙蓉，另一个就活脱脱是冬天里的寒梅了。
　　宋九铭自觉自己与江阳身甚为亲近，无形中便拉低了与江朵的疏离，一面叫人来去买西米露，一面微露嗔怒的说：“想不到赵力竟把玫瑰当月季养着，不长眼的东西!江二小姐，如果这些天里有哪个王八羔子沾惹了你，你只管说，我会帮你处理干净的。”
　　江朵转着灵动的眼眸，滴溜溜看向江阳说：“姐姐，你觉得呢？”
　　江阳被她无辜的表情逗得一笑，轻轻对着宋九铭摆摆手说：“这个姑奶奶可没人敢惹，我看你还是仔细询问询问有没有客人被她伤着了，她这个泼猴疯起来，我都管不着，你就别再给她助威了。”
　　“有这事？”
　　宋九铭看着江阳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宠溺的笑，也不觉笑了：“那我倒是多虑了。”
　　江朵有些得意的扬了扬眉。
　　沈泉卿和贺姚二人静静的喝着茶，看他们有意无意的亲昵,免不了思量起来，暗暗想着要去老八那里看一眼。
　　喝完茶，江阳也不忌讳着沈泉卿在场，开口就让人把刚才梳洗的女孩子带来。
　　一排溜的女孩子个个神色紧张的站立着，她们的面前一个是西四区里头的总把子，一个是东八区里头的正主儿，其余的两个虽然比不上沈泉卿和宋九铭来的威严，终归是惹不得的人物，由于事先并不知急忙召唤来是为何事，女孩子们的紧张看在江阳眼里也是情有可原，不觉就放缓了语气说：“你们几个算是女孩子里头顶出挑的了，我听说这里头有斗酒的能手，猜拳的能手，说段子的能手，弹琴的能手，还有更厉害的，甚至是古典诗词里的能手。你们既然有这些能耐，我们自然不敢怠慢了你们，我会从你们之中再挑出一些人来，从今往后，你们爱怎么来这里就怎么来这里，爱什么时候开工就什么时候开工，爱谁当你的入幕之宾便要谁当你的入幕之宾。不过，我只有几句话要吩咐你们，既是我江阳挑出得人，自然不能给我丢脸，如果给了你们这么高的身段，你们还去做那些下三滥的勾当，就请你自己卷铺盖走人。当丫鬟不会，当大家小姐总该会有三分样子的吧，等一下你们几个跟我过来，全都把那些莺莺燕燕的名字给我改了，省的招惹是非。”
　　女孩子互相望了望，似懂非懂的样子，江朵攥着江阳的衣袖咯咯的笑说：“这群傻子真是笨到家了，好姐姐，我还有一个多月才开学呢，就让我帮你培训培训好了么。”
　　江阳眉角淡然，看看底下倒真是一概不开窍的模样，只得拍了拍江朵的手，说：“你别只管淘气，这一个月要是训不出成效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只管等着瞧好了，”江朵唇齿微露，笑得分外狡黠，招招手让那群女孩子跟过来，便扭着身对江阳他们说，“我这就玩去了，宋哥哥沈哥哥你们好好照顾我姐姐，有空我再来找你们玩。”
　　说罢就领着一群人走了。
　　江阳忍不住摇摇头，宋九铭与沈泉卿怎么看都是已过而立之年的人，再加上那一身的王者气度，哪里像是当人家哥哥的料，亏这丫头叫得出来。
　　贺知章和姚远也被小丫头的那沈哥哥宋哥哥叫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暗忖嫩草有时候也是比较难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