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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没被挑净的洋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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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默认生死只凭刀刃和运气的世界里,「神」本是最虚无的东西。
杀手不信救赎,只信自己的手;不期待外力垂怜,只防备暗箭。
而大佛会对「神」道谢,意味着她心里供奉着某种超越杀手逻辑的信仰。
她把「被杀死」的结局、「被拯救」的希望,乃至生活中琐碎而无常的瞬间,都归结为「神」的意志。
可大佛又怕鬼。这很矛盾。
真正的信徒或全盘敬畏,或不屑一顾;而大佛,她既想从「神」那里获得免罪与指引,又无法摆脱凡人对于「鬼·死亡阴影」最原始的恐惧。这种割裂让她的信仰显得并不纯粹,更像溺水者在慌乱中抓住的一截浮木。
寻常的信仰是怎么样的?敬畏神、远离杀戮。
大佛的信仰是什么样的?一棵被锯断的树,而且她非要把断枝捆扎成原来的形状,假装它还活着、仍在生长。
大佛,她用自己的语言构建信仰,就像一个一生只握过刀的人,突然想捧出一朵花,最后只能用刀刃在木头上刻出花瓣的轮廓。
她根本不知道,如果不杀人,该怎么活下去;更不知道,如果不杀人,又该如何去信一个神。
不对,大佛。神神廻在心底纠正。
救赎存在,却绝非给予他们这种人·杀手的。杀手不配获得拯救。
或者说,唯有当一个人不再执着于被拯救时,救赎才会以意外的姿态悄然降临。就像人若不顾一切想去某个地方,却在半途渐渐忘了目的地,只是走着走着、活着活着。即使后来有人告诉他“你到了”,他也只会茫然地耸肩,仿佛那早已与他无关。
大佛这算不算某种精神残疾?
或许是。但大佛的残疾令神神廻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那不通世情的脑回路,从最初就昭示着:她与他共享着同一种残缺,他们都在为这血腥的一切,寻找一个神谕般的解释,一个足以让自己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神神廻心里忽然落定了。
他终于明白,大佛就像碗底那些没被挑净的洋葱碎,顽固地藏在汤汁深处,难以预料何时会触及味蕾。她跟它们一样无可避免。
他总会尝到猝不及防的辛辣。或早或晚。
如果一个故事太短,它一般以死亡作休止符;
如果一个故事够长,它也总是要以死亡告终。
死亡、爱、碗底未净的洋葱、大佛……一切都难以预料,却也无可避免。
大佛,这株墨菊在无知觉的暗流中飘摇,连带着将他也卷入其中。他们的未来早已被冲散,不见踪影。
他会和她一样,死于命运尚未为他书写的、无数种可能的结局之一。
鲜血将以何种速度漫涌而上、何时会淹没呼吸,他们又会被哪一双从深渊伸出的手拽入永夜——尽是偶然,不存在一个理所当然的终点。被命运钦定的死亡并不存在,唯一确定的只有「终有一死」本身。
世界的本质就是拖人下沉,他们会和所有攥刀的人一样,在某一刻猝然坠落,以谁也想不到的方式。
而大佛,她正在这注定下坠的途中,试图去爱。
神神廻身前立着大佛,而大佛的眼底是和他同赴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