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日常Days/神佛]Do all killers think the same?》深山紫

8、08.杀人的理由

　　神神廻为何要思考「杀人的理由」？

　　当然是因为正在杀了。

　　人的一生，没有时间去做所有想做的事，更没有足够的精力去为每个目的都寻到合时宜的理由。

　　尤其对杀手而言，多数人连「思考理由」的余裕都没有——他们只是动手，像呼吸一样自然。

　　正因为杀手总带着点神秘主义的底色，休假日从不会抛头露面出现在镁光灯下大喊“我也是有信仰的好不啦”，世人便认定把「杀手」当作职业的人都是无宗教者，或是不虔诚的信徒。

　　大错特错。

　　听着。神神廻在心里默道。

　　信仰是这样的东西 ：人造的；且人只取其利，不担其责。

　　人类是这样的动物：不可能没有信仰，却不会为信仰承担责任。

　　他们用自己的信念造出神灵，所有的神灵都是人的镜像。人渴望全知，便造出手握真理的神；人恐惧孤独，便造出让人皈依的教义；人需要正义，便造出赏善罚恶的审判者。这些「造物」本质上是人「希望世界如何」的投射。与其说人信仰神，不如说人信仰自己想象中那个合理的世界。

　　然而人，他们又会本能地怀疑自己的造物。当信徒追问神为何允许苦难，他是在怀疑创造的神之正义品格是否真能成立；当现代人质疑传统道德是否过时，其实是在不信任过去的人类为世界定下的规则还能适配现在的生活。

　　「不信任」，从来不是针对人造神灵本身，而是针对创造神灵的人。人害怕自己的认知有局限，害怕自己造的「秩序」站不住脚，于是用怀疑造物的方式，掩盖对自我有限性的恐惧……

　　秩序。

　　Order。

　　假设杀手界的存在，是为了维持界外的世界的秩序，那么，「Order」的存在就是为了维持杀手界的秩序。

　　世事真奇妙。杀手之间，还非要分出个「可以杀人的杀手」和「可以被杀的杀手」来。

　　谁规定的？

　　杀联？

　　杀联就从未错过吗？

　　人类造的神都会被质疑；杀联凭什么保证自己规定的「杀戮理由」永远正确？

　　可能正因为神神廻并非「Order」的造物主，他才无法完全认可，在此间对同类挥刀时，那所谓的杀戮的理由究竟是否成立。

　　不过不认可现在被告知的理由，不意味着神神廻打算自己去找出一个杀人的理由。

　　这帮人老喜欢把事搞太复杂。颠覆、重建、新秩序……听着就累。说实话，很多时候，神神廻只想赶紧解决敌人，然后找个不放洋葱的店，顺带着帮大佛解决她剩下的半碗豚骨拉面。

　　Do all killers think the same?

　　当神神廻询问别的同行，每一个人的眼神都空茫着，眉宇间积攒了一种被生生剥离了个人生活的钝痛。

　　想这么多会死的，神神廻。有些嘴一张一合地劝诫道。越活越回去了，倒跟刚入行的毛头小子似的磨叽。你当杀手已经多少年了？早该懂得道理了。干我们这行的，活得往往比普通人要短，故而十五岁时琢磨杀人的理由是天真的妄念，二十岁时揪着不放则是不合时宜的执着，可要是你二十五岁还在想这些，大家只会说：真迂腐，他早该被淘汰了。

　　——要背负的东西越少越好。只要不去想，杀人就不需要理由。

　　杀手的人生总长度往往比普通人要短，可神神廻却觉得日子漫长得好像一场永远也不会结束的战争，因为他明知上述道理，明知道该少想，偏控制不住念头冒出来。

　　他猜想同行们大抵也是如此。他们既然不可能整天把负担背在身上，他们只好说最好别想太多、骗自己别无所想。

　　可大佛不一样。她似乎真的毫无杂念。大佛一贯如此。

　　神神廻不懂她；神神廻轻易地说出她「不正常」的论断。

　　大佛为什么能做到纯粹？

　　早在见到大佛的第一瞬间，神神廻就觉出了——

　　她不想自己决定该活还是该死、该被原谅还是该被唾弃，只想等一个人来替她做这个决定。

　　她在等待着什么人介入她的生命。

　　什么人？被她认可的人，敢接过她递来的裁决权的人。

　　怎么介入？用刀也好，用手也罢。没有高低之分。

　　毁灭与存在常在一体。不经过毁灭，就无法确认存在；不触碰死亡，就无法抵达真正的联结。

　　被杀死还是被救赎，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

　　雨的味道，死亡的味道，闻起来像「等待联结」的气息。

　　闻起来像爱。

　　大佛闻起来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