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日常Days/神佛]Do all killers think the same?》深山紫

7、07.雨滴、善终女神与赤裸生命

　　神神廻闻到雨的气味了。

　　不是真的雨，是很久以前在关西杀仁学院的时候，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前辈们扛着武器走过时满过来的那种，混着血和铁锈和梅雨季特有的潮湿的气息。

　　死亡不过是雨滴的落下，死亡的味道就像雨滴打在村路落叶上的味道。

　　神神廻在村路上捡到了大佛，当时也闻到了那样的味道：发臭的雨，血腥味的风，被浇了个彻底的湿漉漉的灵魂。

　　此刻这气味和大佛身上的血腥味缠在一起，浸了水的旧布闷在神神廻的鼻腔里。

　　大佛所说的「最后」，竟让神神廻想起「归宿」这种矫情的词。

　　归宿。

　　大自然在找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公式，最终选择了死亡。

　　可以想见，无人对此满意。

　　人类的终极秘密：最好是从未出生，次好是生来就死去。

　　万物都在走向死亡，草枯，叶落，水流向低处。唯独人不是，是死亡向人走来。人往往在站着等，等死亡提着裙摆走近，指尖先碰着后颈，再慢慢缠上来。

　　最无可救药的邪恶就是这样的一种愚昧无知，把「等待」变成「主动」的愚昧无知：自以为什么都知道，于是乎就认为自己有权提起死亡的裙摆，有权替它叩响别人的后颈，有权举起屠刀。

　　或许有一种「赋权」除外。那该是被允许的、带着悲悯的介入。

　　比如，

　　意大利撒丁岛的濒死之人，会指派黑衣女性作为「善终女神」，好让自己没有那么恐惧、没有那么痛苦地离去。只指派女性，是因为只有女性才能带来生命，所以，她们也是可以夺走生命的人。能托着生的手，自然也最懂怎么锯断命。

　　大佛，善终女神，主动找上门的死神……死亡从不是她路途尽头的远影，它随时能从后背贴来。

　　在世界上——什么是世界呢？男人和女人，没有资格夺走生命的男人和有资格夺走生命的女人所在的屠宰场——人人都攥着刀，大家都在杀人。

　　这世道就是具泡透了的腐胴，活着的全是流脓的烂疮。太阳不过是挂在天上的破提灯，亮起来跟死人睁眼似的，看着就晦气；不知道哪个希腊还是罗马神话里的女神的头被抛向空中，就成了月亮，月亮只是被杀后的尸体，没凉透的首级。它带来的是时间的流逝、生命的枯萎和记忆的褪色；它带给神神廻的是永远被压制、又不断复苏的潜意识。

　　过去在杀，现在也在杀。血顺着锯齿和拔钉锤的羊角尖往下滴，血混着酒液在杯壁上洇开……血顺着凶器流下的时候，是直冲脑门的腥，腥得人舌根发苦，像吞了口烂泥。可有时候它又随着晃杯的动作在酒液里漾出细浪来，像宴会上的香槟泡沫溅在手上，竟带着点疯癫的甜——

　　你说怪不怪？明明是一样的东西，怎么会有两种滋味？

　　但仔细想想，这又有什么区别？

　　腥也好，甜也好，到最后还不都是要漫上来。先没过脚踝，再漫过脚背，凉丝丝地缠上来。等这液体漫到膝盖，你就会明白，原是一回事，都是要把人拖下去的。无数只手在底下拽，无数个人在你耳边说：你逃不掉的，从来都逃不掉。他们的四肢变成了风扇的叶片，头部变成风扇的中心，你看他们旋转得越来越快，直到四分五裂，残骸覆盖你全身。

　　血把你的脑子泡软，让你以为这不是在让人流血、而是在喝酒，能把人拖进泥里的重量便成了甜；

　　将本来被排除在神法之外、不能被献祭的那些人，那些被排除在人世律法之外的、可以被杀死的人，那些不洁的罪犯、俘虏、奴隶……经过精心设计的仪式净化后，他们便开始可以被用作祭品，充当「牲人」。于是杀手便忘记，他自己也是可以被杀死、不能直接被献祭的，需要净化的赤裸生命。

　　习惯于绝望比绝望本身还要糟糕。

　　神神廻决心不习惯它，于是他日日夜夜思考。

　　思考什么？

　　——杀人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哪个希腊还是罗马神话里的女神——科约尔纱胡基的头被抛向空中变成月亮。
牲人（homo sac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