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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神使的本分 ...


  •   大佛幼时看过屠户动刀。

      乡村和乡村之间,也是有区别的。深山里有动物,靠近深山的村庄里便也有猎户。

      有时会有鹿。处理鹿的时候,人会拿盆去接血。时不时有刀刃上的血珠滴在木盆的边缘,像春天没接住的樱花。

      手握屠刀的人也懒得去接,反正明天太阳一晒,那点点红渍会变成暗褐色,谁也看不出这里昨天死过一头鹿。

      就像农民锄地时不会在意鞋底沾的泥,其他生命的血肉不过是人类踩过的田埂。

      没人说动物可怜,除了不懂事的小孩。

      “蹲远点。”屠户头也没抬,手里的刀正顺着鹿骨缝往下剔,声音不耐烦地驱赶小孩,“凑这么近,是想被血溅一身?”

      小孩缩回脚:“它刚才……在疼。”

      “去、去!你爸妈呢?不管你跑这来瞎看?”

      屠户这才停了刀,用刀柄往鹿腹里的脏器上磕了磕,震掉沾着的血沫。

      “疼不疼,它说了不算。”

      他扯过旁边的粗布擦了擦刀身,血在布上洇出深褐的印。

      “你觉得它可怜,等下顿没米下锅时,能跟鹿要饭吃?”

      刀刃重新动起来,这次快得很。

      “山里的鹿、田里的稻、町里的人,都要顺着规矩走。” 他的声音混在刀刃刮过骨头的声里,“鹿长肥了,就该成肉;稻熟了,就该成米。可怜当不了饭吃,小鬼。认不清本分,会活不下去的。”

      小孩没再问。鹿的眼里已没了光。

      那小孩也许是大佛,也许不是;这一切也许是大佛的记忆,又或许只是一场梦。

      重要的是,大佛听见了鹿的声音。

      鹿并非善鸣的动物,日常交流多靠气味和肢体动作。可大佛听见了,不是清亮的鸣叫,是喉咙里断断续续的、被血堵着的气音。它死去的过程实在是太长了。未麻醉的原始屠宰,就是如此拖沓、野蛮。

      大佛为听见了此前从未听见的鹿的呻吟而感到纯然的惊喜:原来鹿会发出这种声音。非日常的全新发现。

      认不清本分,会活不下去的;

      该死的人就应该成为尸体,这也是本分。

      大佛明白了。

      那头鹿的本分是在长肥后变成肉,被吃,或者被卖掉之后再被吃掉。

      而她的本分,是让那些该成为尸体的人彻底消失于世,归于泥土,像从未活过一样。

      神啊。

      既然我遵守你的规矩,你必然会庇佑我在这条血腥道路上坚定前行。

      大佛如此坚信。

      不然,她怎么会其他工作都做不成,却唯独擅杀呢?人一定生来负有某种使命,而受神眷、具有天分的大佛,所负的使命必然是成为职业杀手,神明属下的清洁工。

      神是我们一生的引路人。

      对大佛而言,神神廻先生是祂的使者。

      大佛和神神廻的世界是一样的:既然付钱购买食物,食物就必须合口味或者至少不可以令人反胃;既然接了任务,任务就必须利落完成;既然当了杀手,就要有杀手的样子;既然认定了错误,那么错误必须被修正……

      杀手的错误只有一个:没杀成。

      那么被杀之人的错误呢?由谁来定义?

      大佛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犹豫——当然由杀的人来决定。

      大佛自己手握圆锯时,从不会想「这个人该不该杀」。既然接了任务,就意味着对方已经被定义为「错误」。

      可神神廻先生不一样。他会因为厨师放了洋葱就动手。按正常人的话来说,这叫 「滥用私刑」;但在大佛眼里,这不算什么问题,完全符合「杀人者定义错误」的逻辑。让她觉得“不一样”的,是神神廻挥锤时眼里的情绪。

      生气。怒意。不是「处理错误」的冷静,是「被冒犯」的火气。

      完全多余的情绪。

      处理鹿时,没必要为「血珠滴在盆外」生气。滴了就滴了,太阳晒掉就好。

      神神廻先生明明有能力像她一样,让锤子只为处决而挥动。可他偏不,他的锤子像头没拴紧的兽。他有时做个神使,有时又当个人类。他既想做“接任务就杀”的杀手,又想在杀戮里掺点自己的情绪。

      神只庇佑认本分的人。可神神廻先生不认。

      杀手之神不会眷顾这样的人。神神廻先生真可怜。

      神使为何迷失前路?大佛必须给这种异常找一个解释。

      就像大佛幼时听见鹿死前的声息时会惊喜“原来鹿会发出声音、原来鹿会发出这种声音”,神神廻身上那些多余的情绪,在她眼里成了另一种非日常的全新发现。

      她想给神神廻的情绪失控找个名字。

      「愤怒」不行。「愤怒」只是导火索。

      「可怜」也不行。「可怜」太轻了。「可怜」当不了饭吃。

      可神神廻先生的情绪能让他挥锤,能影响他的动作,让它实施杀戮行为,显然比「可怜」更有力量。

      必须用比「可怜」更重的词来定义。

      这个词不可能是「恨」。「恨」需要针对性。谁会恨一个陌路人?

      那么,能让人打破规则的强力量,就只剩下「爱」了。

      「爱」,在大佛有限的认知里,是她听过的、唯一能解释「神神廻为何没有遵守神的规矩」的词。

      也许神神廻先生在爱着人类。抽象地。

      大佛的可怜当不了饭吃,大佛的可怜没有力量成为爱。

      但神神廻先生的可怜说不定可以。

      他的可怜,也许会是爱。

      而爱意味着……

      最强的关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5.神使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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