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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棍 ...

  •   第二天上午,琴吹的临时教练中丸老师姗姗来迟。虽说排球部规模很小,学生到底还是未成年人,参加跨县的大型活动需要老师监督负责。
      中丸老师的代课范围一直是琴吹的七大未解之谜,小到地生化大到语数外,处处都有他的身影。就像有人喜欢盲盒收集全套,他被请来当体育老师多少有点月下白的私心。
      轮位下场的月下白走到发型气质都十分不良的人民教师身边,问:
      “中丸老师,为什么要盯着我?”
      “没想到月下你会入排球部,半个月就打得有模有样了啊。”
      “宫田同学拉了我一把才撞车受伤无法参赛。报恩而已。”
      “宫田?啊,那个高一的小孩,他上周返校了吧。”
      “是的。中丸老师还教高一?”
      “上课期间竟然跑我课上找缺钱开排球部,就是个热血上头的臭小鬼。别给我逮到进A班!”
      “A班是优秀的班级,请别这么说。”
      “咳。我记得你是要考东大理三?”
      “是。”
      “压力大很正常,打打排球放松放松也蛮好。”
      “中丸老师,您误会了。我在确定排球部目标是春高冠军后才决定加入的。”
      “哈?”
      “咚!”
      球场上一声闷击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裁判吹哨举臂,琴吹的场地爆发出一阵欢呼。木村聪真高举双手本想找人击掌,看清边上是淡然处之的火野原,红着脸连忙道歉。
      “对不起!是我太骄傲了!”
      “哈哈哈聪聪瞧你说的!我们赢了啊!”
      “这是大家的功劳,我只是——”
      “你不是我们的一员吗?挺起胸膛来!”
      “该欢呼就欢呼,这时候就别学火野了。耶!”
      “耶!”
      木村聪真和大河优击掌后如同叼到飞盘的金毛,一串小跑到月下白的面前。
      “月下前辈!我做到了!就像前辈写的那样,3球!再3球!”
      木村聪真握紧双拳再张开,掌心还留着掐出来的指甲印。他弯下腰,努力让自己和月下白的视线持平,说道:
      “月下前辈,请教导我吧!我可以得分的,我可以得分了!”
      “这小子是不是得意忘形了。”
      “能自信起来是好事吧。”
      “呦西,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真久。他的好朋友终于重振旗鼓了。”
      “晚几天,真久知道不得明天就过来。”
      “真的假的。”
      “坐阪神到这半个小时的事。你忘了?宫田为了看东京的比赛熬夜抢票,第二天早训都迟到了。”
      三年级的学长们聊宫田真久的黑历史正起劲,见月下白拍了拍木村聪真的肩膀走过来,渐渐收了声。他们深吸了一口气,同时看向对手。
      就这样一鼓作气赢下比赛,那么——
      “来吧!”

      为了不耽搁饭后和老师的交流时间,月下白打的饭不到昨天的一半,吃完刚好和大部队一起收餐。
      “这里画站位,反面第一列写比分,第二列写拦网成功次数……”
      “等等等等,有没有简略版。”
      “已经是简略版了,中丸老师。因为您在,资料写一份就行,剩下的我来补充。”
      体育馆里,月下白站在搬来的桌子边上,摊开活页本边写边说。
      “上午的赛况就是这样,按照上面的顺序写,下午就靠中丸老师了。”
      中丸大拇指搓着食指指节上的老茧,他就知道答应缺钱和月下的事准没那么简单。
      “中丸老师?您有没有闻到一股面包味——可能是我的幻觉吧。”
      “没事了?想去就去。”
      滚吧滚吧,老子要抽烟。
      体育馆门旁的树荫下,宫治吸着papico冰沙。瓶子形状的外壳还在滴水,冰沙已经空了一半。他松开挤成扁条的塑料壳,软而鼓胀的脸颊逐渐弹回原样。
      见等待的人出现在门口,宫治眨了眨眼。下垂的眼睑因月下的靠近而撑开,显得眼睛圆溜溜的,倒和宫侑有几分神似。他晃了晃捏住包装袋一角的井村屋红豆冰棒,意思不言而喻。
      月下白接过说了句谢谢,靠在树干的另一侧拆开包装。湿润的舌头探出半阖的嘴唇轻轻抵在冰棒的顶部,冷气流入口腔给舌头覆上一层降温的薄膜,连身体都凉爽了不少。
      微咸的口感反而突出了冰棒的甜味,这就是所谓的对比效应。虽然朋友都说这款不甜,但在月下白眼里已经算是腻味了。这让他不禁想起自己创作的厨余垃圾盐水汤圆。要不是叠加优惠券抢下的两折汤圆……不,如果是原价买的他更舍不得丢了。
      月初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樱井会长请学生会成员吃这个牌子的红豆冰棒,要求两平把她的那份做成刨冰。两平用当天捡来的废料造了个刨冰机,连他的份也堆成了盘中薄薄的“木屑”。
      且不提两平从哪里捡来的铜勺再打磨勺柄做成刨冰机的刀片,这可是号称世界最硬的冰棍啊?前几天新闻还播有人吃它崩了牙把井村屋告上法庭,这要怎么判——
      不对,重点不该是,研究刀片锋利度,和,金属热导率对刨冰机性能的,影响吗?
      月下白捂着眼睛憋笑却磕到了牙齿,身体颤得更是厉害,连仰头努力嗦掉最后一点冰沙的宫治都投注了视线。
      “宫同学,哈哈,抱歉,阿治,你知道洛氏硬度吗?”
      “那是什么(なんや)?”
      冷笑话?
      “洛氏硬度是以压痕塑性变形深度来确定硬度值的指标,测量表面高硬度的材料会用到。井村屋红豆冰的洛氏硬度可是达到了蓝宝石级别哦。”
      “磕到牙了?”
      “没有啊。”
      “抱歉,我不知道它——”
      “我经常吃,没问题的。”
      因为很硬不容易化,慢慢舔软再一口吃掉会很有成就感。有人在就乐趣减半咯。
      月下白咬掉一小口,整齐的牙痕横截面露出红豆的里芯。
      “你看,我牙齿没问题。”
      “你还是慢点吃吧。”
      月下白又一次闻到了麦粉的香甜,在短暂的安静后,他先挑起了话题。
      “阿治吃过面包味的棒冰吗?”
      “那是什么黑暗料理。”
      “如果把雪糕抹在面包上呢?”
      “哦——!”
      “既然有奶油蛋糕,为什么不能有冰淇淋蛋糕呢?”
      “你是天才吗?”
      “我确实很久没当普通人了。”
      宫治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一只腿屈起撑在树干上。
      “啊,听饿了。好想现在就吃。”
      “便利店可以DIY。”
      “唔,不一定会有蛋糕胚卖?”
      “去蛋糕店吧,你的手机可以查找附近店家吗?”
      “我看看……真有。不好,还有40分钟,我得走了呐。”
      “拜。”
      那道香味不是错觉。
      月下白几口嚼完冰霜被浸湿的冰棍,冰水流进胃里冻得胃抽疼。
      只有他能闻到的、好闻的香味。
      月下白咬着木棍嘎吱作响,红豆汤的甜蜜和释放出来的木头的清甜混合成他最喜欢的味道。
      他举起满是牙印的冰棒棍子对准那个人离开的方向,直到胃部的疼痛转移到头部才垂头丧气地放下,转身一头撞在树上。

      “咚!”
      宫侑完美的一传配合银岛结的打手出界,连续得分拿下一局。
      “这种感觉——超棒!!!哈哈哈!!!”
      “昨天不是喊得都不能自理了吗。”
      “不愧是猪。”
      “嗯?干什么!嫉妒我就直说!”
      “嫉妒你什么?身残志坚吗。”
      “今天我比你多拿4分!”
      “还有2局定胜负。”
      黑须法宗听惯了宫家兄弟的比拼,并未有阻拦,甚至还有些放任自流的意思。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琴吹的赛场上,那里有个和北信介一样让他在意的队员。
      身高目测160上下,弹跳力差——作为自由人来说不算致命的缺陷——预判能力反倒相当惊人。哪怕是跳飘球,其他人还在看球,他已经结束垫步毫不犹豫冲向落球点。
      比赛初局发球员专门盯着那个自由人发球,目的是击溃琴吹的自信,现在全都避开他打。能让对方忌惮成这样,才是厉害的自由人啊。
      嘛,觉得琴吹自由人像信介是因为气场吧。琴吹的5号接应也算是高个,自信心却和身高成反比。自由人上不上场完全是两种表现,可以做战术……
      “教练!我们什么时候和琴吹打!”
      “最后一天。”
      “我就说抽签这事有暗箱操作,否则早就可以和琴吹打了呐。”
      “嘘!嘘!”
      和稻荷崎隔着两个赛场的琴吹反而像初来时安静得过头。木村聪真背后一凉,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午休的时间,月下白像换了个人似的,目光如芒在背。
      不,不会是午饭不合胃口吧!还是刚刚他丢了……4球,被月下前辈嫌弃了!?
      “月下下午火力全开啊。”
      “优酱你也感觉到了?热身的时候他的发球超痛啊!”
      “而且带了旋转所以难接。”
      “小,小原说话了。”
      “……栗原前辈,您是怎么接下月下前辈的发球的呢?”
      栗原乐回头,望望体育馆的窗户。
      太阳是从西边落的,是吧?
      “先卸力再勾手改方向。比如说月下前辈从右往左打过来前,你的重心要往右移,接球后勾手肘卸力朝右打出去。”
      “勾手接球是错误动作吧。”
      “又不是违规,能得分为什么不做?”
      “受教。”
      “不客气~”
      “勾手改变球路吗……听上去很简单。”
      “但是让身体跟上思路还是要多练,对吧?一隆。”
      “啊。待会儿试试,但我更想学旋转发球。”
      “你问问月下……”
      月下白坐在椅子上目光放空,视线追随着宫侑的脚步跃动着,连汗水流过黏在脸上的鬓发汇聚到下巴上也没发觉。
      下盘真稳,蹲那么低都没跪。他来接大力跳发高低得滚一圈……同样的一张脸,为什么治同学的更好看?或许是接触多所以好感多。明明两平更帅,难不成他喜欢两平?鹤见同学会打死他的……因果逻辑错了。阿青、阿青,冷静——肚子饿就别想了。
      月下白面无表情地双手捏紧临时买的塑料瓶瓶身,瓶子头尾高高翘起几乎碰到了一块。大河优拍了拍藤本一隆的肩膀。
      “问问栗原也不错。”
      今天还是别撞人枪口上了,一隆。

      晚上的食堂灯火通明,炸得脆黄的鸡排和浸在卤汁里的肉圆颇得肉食高中生的青睐。不少人就着汤汁拌米饭热火朝天地吃起了第二碗,月下白还在一根根挑青椒。
      为什么土豆丝里会混青椒……总比樱井那女人做的土豆丝炒姜丝好,除了两平谁能吃完啊!辣椒碱就该从世界上消失,又苦还辣手辣眼。在中餐馆后厨时就饱受它的折磨,为什么连合宿都躲不过这玩意儿!
      “哎,那么营养的好东西阿白都不吃吗?”
      “苦得我受不了了,两平你吃吗?不吃我倒了。”
      然而就是这惹人厌的青椒,龟梨两平吃下后却露出非常幸福的表情。
      “好久没吃过炒制过的东西了,真是美味。上面沾附的汤汁和油水真是不错的能量来源。谢谢你,阿白。”
      龟梨两平是个不会说谎的男人,正因为察觉到他话语背后暗含的辛酸——虽然本人完全没这个自觉,该说是幸福还是可怜呢——月下白甚至改掉了挑食的毛病。
      月下白一筷子夹起所有的青椒,在汤碗里荡了荡裹上一点菜叶,至少从视觉上看都是绿油油的,可以自欺欺人吃的是其他蔬菜。
      月下白憋住气一口吞掉所有青椒猛嚼两下,因为咽得困难不得不含着一部分,显得脸蛋鼓鼓的。
      像储粮的仓鼠。
      隔着一条过道的宫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斜对面的月下白,将他面无表情握紧拳头一顿一顿敲打桌子的动作尽收眼底。
      好有趣,好下饭。
      本是担心月下白牙口结果却不小心沉迷吃播的宫治兴致勃勃地往嘴里拨了一大口米饭,嚼了两下突然举起筷子“噹”得挡住了从正对面伸到他盘子里的筷子,其速度之快、精度之准,让坐在旁边的尾白阿兰差点大喊“nice receive!”
      “吃你的去。”
      宫治的筷子挡在仅剩的2条鸡排前,目光都懒得施舍给宫侑。
      “你已经吃第三碗了!分我点鸡排又饿不死你!”
      宫侑的筷子打算从右侧绕道,再声东击西地从左侧进攻夹取胜利的果实。宫治哪里不知道他的打算,立刻夹了根宫侑的鸡排条放到自己碗里。
      坐在宫侑旁边的大耳练欲言又止,角名伦太郎偷偷打开手机的录像功能,准备给这场双胞胎大乱斗取名为“鸡排战争”。
      谁知宫侑不仅没有抢回还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有猫腻。
      宫治眉毛一蹙,大耳练提醒道:“他把鸡排舔了一口,最好还是别吃了。”
      “卧槽,你恶不恶心。”
      “你不也抢过我吃了一半的东西吃?现在嫌弃呐?”
      “我什么时候抢你的?”
      “你哪次没有抢?”
      “哈?你拿我零食吃我都没找你算账好吧?”
      “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
      “这是什么强盗理论!”
      月下白将汤一饮而尽,他慢下放碗的速度,借着碗的遮挡将双胞胎的一人隐去。
      短暂的平静后是更加汹涌的心烦意乱。像是阴云密布下、波涛浪尖上的一缕渔船,被无法掌控的力量玩弄于股掌之间。
      即使他身处明亮的灯光之下,四周是钢筋水泥浇筑的、耐震化率84.8%的墙壁,最近的海域是直线8.23公里大阪湾,再远是东西达440公里长的濑户内海——遥远的距离消弭了狂风和浪涛,远比渔船安全平稳得多,可月下白宁愿独自在船上也不愿坐在一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位置上。
      既然危险同样致命,为什么不选个轻松点的环境呢?慢性自/杀不利于身心健康……他需要回想一下可以立刻恢复平静的安全词。现在的状态太怪了,思考竟还会剥夺理智,哈哈哈。
      ——奶奶……好,没事了。
      月下白端起托盘,板凳推回原位发出“砰”的一声。宫治松开揪着宫侑头发的手,宫侑也没有继续掐他的脸。月下白走过来时宫治还捂着脸颊,皱起的眉却被揉散了。
      月下白回以一个礼貌客气的微笑,像是在说“我先走了,宫同学”,对视了三秒利落地平视着前方,连走路的节奏也平和得没有任何变化。
      宫治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筷子戳进鸡排堵住了宫侑即将发问的嘴。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笛根九吗?
      被生物钟叫醒的月下白望着陌生的天花板,置身于动物园般的鼾声之中。
      去跑步吧。
      高耸的路灯在地面投射出暗淡的圆形光晕,月下白沿着学校围墙跑了二十来分钟,铁丝网逐渐代替墙砖延伸到下一个光源。铁丝网后是尚未开发的茂密丛林,月光只能照出最外层的轮廓,再往里似有活物的阴影蠕动着。
      月下白瞪大了眼睛,还没等他拔腿逃跑,抖动的草丛已经钻出一顶土黄的帽子。塑料帽上沾着些枯枝败叶,显得帽子下灰头土脸的人更加滑稽。
      细长的眉毛下是灰色的没有光亮的眼睛,上挑的眼尾给人锋利的错觉。抹平的嘴角在面向月下白后勾起一道弯弯的弧度,和那万年不变的红色领带与白色衬衣的搭配一起,熟悉得让人安心。
      “阿白,早安。遇到你真巧。”龟梨两平走到网前,打完招呼回头确认了星星的位置,推断现在是凌晨4:30,“你是去配送牛奶?”
      “这周的兼职我都推掉了。早安啊,两平。”
      月下白做了个深呼吸,握紧的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他思考再三决定放弃思考。既然是两平,有什么问题还是直接问吧。
      “你们不是在大阪野营吗?”
      樱井绝对没看计划书!绝对!
      “大阪?会长说要增加野营的趣味,在尼崎埋了宝藏还画了寻宝图。所以我们从大阪出发……”
      啊,出现了,宣泄个人欲望的寻宝图。这次是采灵芝还是挖温泉?要是像上次差点挖断电缆怎么办啊。
      “一路挖到尼崎?”
      月下白注视着龟梨两平手上有他半人高的铁锹。
      两平过于靠谱的能力总能完成离谱的任务,见证了一年月下白的心早就麻了。如果哪天两平说自己能手焊CPU,但凡他怀疑一秒都是对两平能力的不尊重。
      龟梨两平点点头,还没开口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两平?”
      鼻尖和胸廓起伏规律,呼吸正常。又饿晕了?
      对此习以为常的月下白蹬上铁丝网,四五下就翻到了对面。他触摸龟梨两平的颈动脉几秒,悠悠地呼了口气,接着脱下外套盖住仰躺着的两平身上。他拿起铁锹背对着光源坐在头边,聚精会神地盯着光亮照不到的地方。
      既然两平来了,乐子人的樱井一定会鼓动暗恋他的鹤见和明日之城同学参加野营。那么问题是,人呢?虽然明日之城同学的随身保镖能确保一定的人身安全,万一出了意外——
      龟梨两平睁开眼睛,像重启的机器猛地坐起,看到月下白一愣。
      “你怎么过来了?”
      “都昏迷了我怎么可能不过来……食堂送的糖太甜我吃不了,你吃吧。”
      “不需要我就收下了。谢谢。”
      月下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软糖,撕开包装塞进龟梨两平的手里,后者嚼了一分钟才恋恋不舍地吞进肚子。
      月下白还回铁锹,准备跳回学校的那边去。龟梨两平站在他身后,问:“阿白是打排球不开心吗?”
      “不是。我没有不开心。”
      两平都能察觉到,他的掩饰是不是太失败了?
      “对不起,是我误解了你的感觉。”
      月下白转过身,龟梨两平的眉毛难过得都快打结了。
      恼怒也好、痛苦也好,在面对真正关心你的人面前像击垮堤坝的洪水,将整个人都淹没了。月下白重新坐回地上,双手抱住屈起的膝盖,仰头问:“鹤见她们没跟过来?”
      “她们在睡觉。我知道阿白在这附近合宿,想来看看你,正好就遇到了。”
      见月下白不打算走,微笑重新回到了龟梨两平脸上。他刚靠着月下白坐下,后者眼珠子一转别过脸,让本就情感迟钝的龟梨两平失去了情绪判断的依据,好在阿白还是愿意和他沟通的。
      “两平休息时会做些什么?”
      “狩猎。”
      “……还有呢。”
      月下白停顿得有些久,龟梨两平回答得半信半疑起来。
      “参加,大型聚会?”
      无法参考。
      月下白胸口一闷,捂着眼睛的手滑落到膝盖上,顺着小腿不自觉地扣着已经结痂的伤口。
      “将来温饱不愁、债务还清了,两平想做什么呢?”
      月下白瞅着龟梨两平“嗯”了半天,紧蹙的眉毛下降成“八”字型。
      “抱歉,阿白。我没有想过那么远。但是——”
      他的眉毛高高扬起,脸上是纯粹的笑意。
      “能和家人在一起的话,即使什么都不做也是件幸福的事啊。”
      ……无法参考。
      月下白想着,嘴里却涌起了淡淡的甜味,那是半夜打工回来打开公用冰箱时,碗上写着他的名字的、用保鲜膜封住的红豆年糕汤的味道。
      记忆里也有一个人会为月下白煮一碗淡淡的甜汤,热气熏得他几乎看不清那个人的面旁。他的双手尚不能抱住一只比脸还大的碗,但是大人可以。黑得如出一辙的墨色长发从头顶倾泻下来时,冰凉无骨的手像握住一颗心脏似的包住他的手,只要稍稍用力就会迸溅出一滩血水,染红泛黑的指尖。
      裤子口袋里硌着他的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月下白花了五秒才握住它。
      来电的是鹤见理英,月下白和龟梨两平若有所觉地同时看向天空,电话里传来夹杂着巨大噪音的女声。
      “对不起阿白,这么早打扰你!请问龟梨同学在你那里吗?”
      “在我身边,你们在哪?”
      尖锐的突突声由远及近,逐渐和电话里的噪音合二为一,周围的树冠被吹得沙沙作响。一架直升飞机悬停在他们的斜上方,舱门内一个蓝发女孩举着带电筒的喇叭,对着铁丝网边上的两人疯狂打光。
      "喂,吊眼梢!一大早就想抢先寻宝吗?本小姐可不同意!嗯?旁边还有人?"
      “明日之城同学,那是阿白啦。”
      棕发麻花辫的女孩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到龟梨两平和月下白平安无事后笑着晃了晃发光的手机。
      “哎!?啊,啊,那个啥,月下!我的普莉緹帕尼同人本什么时候画给我啊?”
      “鹤见,可以把手机给明日之城吗?谢谢——明日之城,合同签的是开学给你,你应该没忘吧。”
      “田口!给校长打电话明天开学。”
      “暑假作业写完了吗?中丸老师说了开学第一个就检查你。”
      “!”
      月下白放下遮光的胳膊,压紧的心像平日浸入水中的海绵蓬松柔软起来。
      半个月不见一如既往能闹事。还好这里离学校宿舍远,就算,不,明日之城家的直升飞机没有经过降噪处理,正常的音爆传播能达十公里以上……唉,打扰到别人的睡眠有点过意不去。大小姐的野营会用上直升飞机吗?
      “我先回去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阿白,不要对自己太苛责。不开心不参加也没关系,比赛我帮忙打下手吧。”
      “我排球打惯了也没喜欢不喜欢的。”月下白拍了拍龟梨两平的后背,“不用担心我,我大学学费都挣得差不多了,现在比你轻松。运动运动打发时间也不错吧?”
      月下白翻回学校的那一侧,两平静静地看着他。月下白用舌头抵住上颚才把鼻腔的酸意吞下。
      “谢谢你,两平。”
      龟梨两平不明白月下白为什么要道谢,但他脸上的阴霾似乎被晨光吹散了些,总归是好事吧?

      “月下君今天好温柔。”
      “人都佛光普照了。”
      “哈、哈。”
      月下白拉开宿舍门的手一顿,胃药正好在外套口袋里,索性先去稻高方向的楼层另一端打水喝。
      他前两天不温柔吗?每晚很耐心地辅导所有年级的暑假作业,还教了藤本前辈旋转发球。整个过程大家都很配合没有发出噪音,他也没有使用惩罚手段。原来是怕他吗。
      中午和下午都没看到阿治,回去路上关心一下吧。
      走廊的感应灯在他站定后半分钟不到就熄灭了。月下白眨眨眼很快适应了黑暗,边等水接满,边戳破锡纸按出胶囊。
      他没有吃晚饭的习惯,平时靠糖果和几块饼干应付高负荷的夜班绰绰有余,吃多了积食不说还容易吐。出于运动量和队伍团结性的考虑,只能委屈自己的小鸟胃了。
      月下白咽喉狭窄又不至于动手术的地步,所以他很讨厌吃药。药片对半切还好,胶囊太大容易卡着喉咙,即使大量灌水咽下去,那种异物残留感就跟喝水止嗝一样难受。
      月下白捂着嘴咳了几声,又仰头猛灌了几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身后的灯再次亮起,一道人影穿过他的脚下,几乎将他的腿/缝间的空白填/满。
      “啊,阿治,晚上好。”
      今夜的空气格外地闷热,洗完澡进了空调间谁都不想出来又想喝水,猜拳输了的宫治抱着大伙的水瓶走在廊道上,要不是月下白打了招呼,无力的眼皮几乎都要闭上撞过来了。
      “唔,月下,你还没洗呐。”
      “我刚散步回来。今天下午没看到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啊,嗯!休息一天就好了,明天完全没问题!”
      宫治被这么一问彻底醒了,连软趴趴的头发都翘起来几根。
      因为面包抹冰淇淋太好吃,扫光货架的面包最后拉肚子这件事绝对不能被北桑以外的人知道!
      月下白点点头,笑着说:“没事就好。要是没机会和阿治打一场,这趟来得也太可惜了。我来帮忙吧,弄完早点回去吹空调。”
      宫治说了句谢谢伏下腰。为了方便月下白拿取水瓶,他伏得很低。月下白抽完最后一个瓶子,他的衣领还粘在胸口上,脖子处已经积了层汗。
      “好热啊。”
      宫治往后退几步,黑乎乎的水房立刻光芒万丈。他扯着T恤的圆领一边扇风,一边按着饮水器的电源开关,目光扫到还穿着件外套的月下白沉默了。
      “月下你不热吗?”
      “我的体温一直偏低,不穿外套会着凉。”月下白把一侧的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臂伸过去,“你摸就知道了。”
      宫治不假思索地把手搭在月下白的手心上,两人懵逼地对视了两秒,又同时看向交叠的手。
      笑死,宫治的手罩在上面,根本看不到本人的。
      月下白勾了下中指,宫治的手猛地蜷缩成一个拳头。恰好感应灯再次熄灭,宫治甚至能听到月下白憋笑的气声。
      月下白往边上拉开一步的距离,灯光亮起照出他泛红的脸。他的手却没停下,5秒的功夫4个水瓶又接上了水。
      月下白慢条斯理拉下袖口,慢悠悠地说:“阿治真可爱。”
      “刚刚是热过头了!不准说我名字!”
      “名字很可爱。”
      “不要说了呐!”
      等宫治拎着一堆水瓶回到空调间,看到宫侑对着手机傻笑心情更加烦闷。他本着“我不快乐你也别想快乐”的原则,对着宫侑的屁股就是一脚,后者像是在路边无辜被踢的狗发出一阵惨叫,两个人不由分说扭打在一块。
      另一边,月下白洗完澡拿珊瑚绒毛巾把头发擦得半干,抹上护发精油慢慢揉搓,坐在铺好的被褥上闭着眼睛听队友聊八卦。
      起初分析今年国家经济下滑的原因多少还有点装模作样,话题转向哪些纸片人更适合做老婆时个个都原形毕露了。
      因为模拟考差点掉出B级而被老师重点照顾的水下龙次郎义愤填膺地大喊平/胸才是萌点!小小的一只手就能握住多可爱多青/涩,是你们不懂!不懂,小菊儿的美啊!
      但是鸣依都有本子了哎。
      怎么可能……好兄弟发个链接呗。
      哈哈哈龙酱真是不坚定呢。
      水下前辈只是单纯好/色吧。
      我会给你女朋友保密的。
      水下前辈还有女朋友呐?
      呵,小年轻就是不懂成熟男人的魅力。
      ……我录音了。
      队友情呢!
      月下白去够放在窗台的梳子,梳子没抓住“啪哒”一声掉在地上。一旁的讨论戛然而止,众人的眼神无声地谴责水下龙次郎怎么惊动了这尊大佛。
      “咳,月下君那么优秀绝对有很多女孩子追你吧?”
      水下龙次郎眉毛一高一低做出稍安勿躁的模样。他嘴巴一张,众人虽面露难色,但都支起耳朵默不作声了。
      “没有。”
      月下白回答得干脆利落,淡蓝色的眼睛扫视着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的队友们。他只梳齐了刘海,在水下龙次郎的对面坐下。
      齐肩的墨色发尾因为随意的打理炸开,遮住了撑着脸颊的手腕。不同于以往的精致,领口沾了水有点皱巴巴的,整个人像只被揉搓过却毫不在意的黑猫。
      或许,也并不是难以接近?
      “不该啊,难不成是个子——”
      “月下前辈考虑过理想型是什么样的吗?”
      木村聪真敬畏地看向火野原,没想到一天说话不超过40个字的自闭队友也有挑起重磅话题的勇气。
      月下白望了望传来骂声的墙壁,将垂下的鬓发别到耳后。
      “黑发、胸大、会做饭吧。”
      琴吹的人面面相觑,这个条件不该很好找吗?不不不,肯定还有隐藏要求,说不定是为了不让火野尴尬才随意答的呐!
      “哈哈哈,月下一定会找到的。”
      “是啊是啊。(せやせや)”
      “月下合宿后有什么计划吗?”
      “嗯,可能会去……”
      随着大河优岔开话题,氛围逐渐恢复平静。只是现在的他们并不知道,在不远的将来,月下白确实如愿以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冰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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