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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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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沈剑心睡得很沉。
梦境如同汹涌的浪潮,咸腥、汹涌、黑暗。
烈火中李重茂鲜血淋漓:“我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滔天巨浪里谢云流仰天长叹:“茫茫天地,无所凭依。”
清水岛上残破不堪,永远被困在孩童身型的人们痛哭失声。
星夜浅滩上奚气息奄奄:“谢谢你,沈剑心,真是遗憾……”
众人齐声:“沈大侠,你为何不救我。”
车厢内沈剑心眉头紧锁,间或呓语,睡得极不平静。
“醒醒。”有人看不下去,摇醒了沈剑心。
沈剑心梦散之时还懵懵的,瞧着眼前楠木作顶,金纱缠绕,竟是在车舆之内。
车轮碾过沙石的声音隔着车帘隐隐约约,不知正在往什么方向前进。
睡前星野遍布,醒来怎么在这?
梦中的句句诘问尤带着锋利的余韵,使沈剑心郁郁寡欢。
最近一直忙着给李重茂准备东西忙得倒头就睡,如今这一放松下来那些许久不见的噩梦卷土重来,真是让人心烦。
沈剑心不免冷嘲:又穿越了?
显然不是。
叶大庄主抱臂在一旁观察了许久,见他醒来,说道:“你这年纪贪睡也是正常,睡得如此不稳倒是少见。”
“俗话说日有所思,诚不我欺。”沈剑心不欲多说。
叶孟秋挑眉:“也不知道平日里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看你刚才做派,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沈剑心悻悻的:“人道江南大侠气度斐然,一庄之主想必也不会与我这黄口小儿一般见识。”
提腕斟茶,叶孟秋将香茗置于鼻下细嗅,淡淡道:“非也,说来也是缘分,我家中育有一子,与你年纪相仿。正因如此才更了解你这样大的孩子天性未泯,人智未开,正是需要约束教导的年纪。”
沈剑心被触到某根神经想起来:他说的是叶英吧。
沈剑心将手臂垫在脑后:“我家老祖说过,一个猴一个栓法。峨眉山的猴子跟梵净山的猴子能一样吗。”
叶孟秋呛了一下:“什么猴…纯阳真人所说应是出自《论语·先进篇》的因材施教。”
沈剑心能感觉到身下的垫子厚实柔软,让人份外舒适。
“受教受教,还是叶庄主博古通今。”
“哼。”叶孟秋自然听得出他言语敷衍,一句正经的都没有。
“沈道友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今日你两招便将那贼首吓得屁滚尿流,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本事,若不是今日我自亲身在场,这事若别人说于我听,我必要觉得是那人编的瞎话。”
沈剑心心道:果然,这功力还是太过惹眼。
打了个哈欠,沈剑心揉着眼睛,一副天真做派:“怎么会呢,我在纯阳宫中也不过是个半瓶水晃荡的普通弟子,哪有什么本事。”
叶孟秋可不是傻子,笑道:“既然是个普通弟子,想必在纯阳宫中也不甚重要,不如随我去了江南,美景佳肴,山水养人。”
沈剑心垂着眼睛看矮几上的鎏金香炉:万恶的有钱人。
于是言语间便多了几分偏酸:“拐卖儿童?按照大唐律法,流放三千里跟绞刑叶庄主你喜欢哪个,上了公堂我帮你跟青天大老爷求情。”
“呵……”车外有人轻笑,同香炉上的青烟一般,缥缈轻薄。
沈剑心一愣,女人的声音,是谁?自己竟未发现。
想到这里,沈剑心暗暗叹气:这觉睡的一点防备都没有,说出去都丢人。
沈剑心利索的坐起来,一年轻女子伸了素手撩开车帘,秀眉如墨色远山,明眸如星子生辉,分外亮眼。
沈剑心歪歪脑袋,觉得好像见过此人眉眼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秋郎,这孩子确实有点儿意思呢。”女子言笑晏晏,眉眼艳丽。
叶孟秋冷哼一声:“一惊一乍,跟个兔子似的,能不有意思吗。”
沈剑心将一团浆糊的脑子努力归位,看女子绾妇人发髻,再看眼前二人闲聊对视间自有三分情义的气氛,稍一思索便能明了这位夫人是谁。
叶夫人打过招呼便罢,转身从车辕上越了下去,落地轻巧一丝声息也无。
沈剑心见她跳车,下意识想拦,见她有这身手才知自己多虑。更何况身旁叶孟秋眼睛都没眨一下,看来已是司空见惯。
沈剑心掀了掀窗帘,前后一看,这一行两架车,随行还有七八人骑马伴在前后,架势不小。
沈剑心:“那位梅……少侠呢。”
后面那驾车里应是刚才跳车的叶夫人,梅儒敖不知所踪。
他睡前众人尚在,谢云流李重茂一介少年对早已行走江湖多年的叶、梅二人颇有艳羡,逮着聊了许久。
沈剑心对那些没什么兴趣,便在树下沉沉睡去想着待他们聊完,自己跟叶孟秋走出一段让谢云流放心后便想个法子打发走他,不然还真的让他跟着上华山去跟李忘生告自己的状?
没想到等着等着自己都睡到人家车里来了。
“他与你的师伯师叔聊得颇为投契,听闻他二人一路奔向长安便要随行,权当打发时间。”叶孟秋早已习惯梅家兄弟的率性自由,并不意外。
沈剑心点点头,得知谢、李二人多了个免费打手,本来多了份安心,又转念一想:那姓梅的都拉着叶孟秋玩角色扮演了,真的靠谱吗?
这一思一想之间,车辕上又有动静。
绣着藏剑徽记的帘子一掀,叶夫人露了头:“英儿,来,看看新朋友。”
猝不及防,沈剑心未曾想还有这一遭。
一个男孩儿被叶夫人推着进了车厢。
黑发如瀑扎在玉冠中,面容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如黑玉、如深夜。左边额角上一朵艳丽的五瓣红痕,状若红梅开在雪原。
熟悉又陌生的叶英站在眼前,隔着生死与数十年尘光,昔日好友再见来的这样突然,沈剑心有一瞬愣怔。
当年,少林玄正方丈、七秀坊主叶芷青、万花谷主东方宇轩、天策府统领李承恩齐聚于得月楼下对沈剑心横眉冷对,沈剑心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上看过去时,在某一个瞬间,曾隐秘的庆幸过,幸好叶英不在。
叶英抬头看了一眼沈剑心,神色淡淡。
沈剑心心想:叶英幼时竟是这般模样?他从坐榻上一跃而下,满脸笑容发自真心。
“我叫沈剑心,是华山纯阳宫中弟子,你呢?”
叶英身子板正,虽然这样描述一个两岁的孩子有些夸张,沈剑心也不得不说一句,叶英小小年纪端着张玉雪白皙的面孔已有了一副芝兰玉树的风姿。
“藏剑山庄,叶英。”
这天就算聊死了。
叶夫人早就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性,逗他:“英儿,刚才这位小道长救了你爹爹与梅叔,厉不厉害啊。”
不去看叶孟秋撇着嘴的臭脸,沈剑心不自觉翘起嘴角,也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叶英仿若未觉,似有所想。
一会儿,叶英静静看着沈剑心问到:“你的头发。”
叶孟秋与叶夫人一惊,叶英从不做这样失礼的事情,今日却如此冒失。
但话已出口,如泼出去的水。
沈剑心倒无甚所谓,张口就来:“其实我是华山上的一株雪莲花,刚学的化形,只是头发怎么也变不成常人的黑色,好难过呀。”
叶夫人松了口气,又被逗的笑意盈满。叶孟秋更加务实:华山哪辈子能长雪莲花出来。
叶英对父母的脸色变换似有不解,却并不在意。
他坦然道:“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他道:“很漂亮,你不用难过。”
车内稍静,只余青烟袅袅。
稻香村的王秀才教过沈剑心怎样撩妹,学得满嘴漂亮话。
今日倒是第一次知道,一句简单的很漂亮,也是能说到人心坎里的。
沈剑心挠挠头:嗯,不愧是叶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