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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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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眼中攒着十二万分的怀念、感慨、沉痛,郑重其事的对着叶孟秋抛出一个望穿岁月的秋波,好像要仰天长叹:哦弟弟啊弟弟,你为什么是我的弟弟。
叶孟秋此刻更想知道答案。
此时可知脸皮厚当真是行走江湖的一大利器。
沈剑心脸不红心不跳喊的极其顺畅,毕竟他两辈子心理年龄加在一起总比这人要大上几岁。
他这么底气十足,好似当真有这么一个二十出头的弟弟似的,愣是把心底正疑神疑鬼的王老八给镇了一镇。
不论王老八心中作何感想,这会儿那边被绑着的几个人倒是有了反应。
天上掉下来个哥哥的叶孟秋脸色不算好看,任他如何也想不到竟被个毛孩子大庭广众的占便宜,身边有人没憋住低声笑了一下,被叶孟秋一肘子怼的咳嗽起来。
再看回王老八,他心底惊惶也只能强打精神:“什么玩意儿,小兔崽子在这胡言乱语什么!他站起来能顶你四个,你是他哥?你怎么不说他是你儿子!”
树下又是一阵细碎的嘈杂。
沈剑心眼尖,刚才挨了一肘子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又被捅了一下。
王老八提着钢刀站起来,身高上的优势让他觉得心里有了几分底气:世上哪有鬼,口无遮拦的毛孩子而已,还能翻出天去?
“你说你是他哥?行啊,身上有没有钱,有钱就把你弟弟放了!”霸王帮哈哈大笑起来。
沈剑心一脸忧郁,看着王老八哀戚道:“这位兄台说笑了,我若是有钱,又怎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恰好此时一阵穿林风吹过,叶间沙沙作响,树影婆娑笼在沈剑心身上,将他白嫩的面孔切割出明暗不同的颜色。
王老八一身白毛汗,直愣愣地走近,将钢刀往肩膀上一架:“怎么说?”
沈剑心长叹一声。
“我死的冤啊……”
半晌,一个可怜私生子上门投奔,却惨遭父亲嫌弃的故事被沈剑心娓娓道来。
“后来我娘没钱救治,奄奄一息。直到那时她还苦苦哀求我不要恨我的父亲,也不要怨我的兄弟。”沈剑心虚虚一指:“大哥你此时站的地方,原来是有座草屋的,我娘就是在那里……”
说到此处沈剑心泫泪欲泣,叶孟秋旁边的人贱兮兮的又凑上去:
“怎么的。老爷子还有这么一出呢?咱两家挨得那么近我咋不知道?”
不出意外,又是一肘子。梅儒敖长了心眼,心想以后开叶孟秋玩笑一定得带个护心镜。
叶孟秋心道一句:我爹那老古板真要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来,早就上吊了。
纵使沈剑心说得再如何动情,叶孟秋一句都不信。
叶孟秋本就是个客观唯物,主观唯心的犟种。
说起叶孟秋,当真是西湖边上的一朵奇葩。
他叶氏本是个书香门第,三代以来立志求取功名。叶孟秋几年前一样赶京赴考,他自有满腹诗书,一身的文采却不想名落孙山。
叶孟秋自认文章做的四平八稳,考官却施施然一句偏题糊弄了事。他这才知官场污浊,横溢的才华并不能用来打点关系,买通门路。
榜上无名还受了此等羞辱,叶孟秋何等气傲,一甩手弃文从武,两年时间便被他用早已旁落的叶家剑法,闯出个江南大侠的名声。
这世上真有这种人,世上只有他想不想,没有他能不能。
王老八的表情倒像是信了几分,他上下打量眼前这个两三岁的幼童,后脖子上汗毛立了一片:含混道:“你真的早就死了?”
沈剑心欺负他们没听过铡美案,掐头去尾的把自己捏造成可怜的小冬哥,正琢磨着怎么继续编呢,乍听了这么一句,便凄凉地点点头。
“对呀,我小小年纪没了娘,便也饿死在这片林子里了。所以至今不能脱身嘤嘤嘤。”
立时冷风横响,王老八举刀当头劈下。
“那老子就再送你一程!”王老八的恐惧已经让他失去了思考鬼魂能不能被劈死的能力,他这会儿肝胆俱裂只想让这个人彻底消失。
叶孟秋本还想看看这小孩还能胡言乱语些什么,没想到王老八是个浑人行动哪有理智可言,这一刀劈得让人始料未及。
他正要挣脱绳索却被身边好友拦下,梅儒敖:“等等。”
待他再看去,纵使是世面见得颇广的江南大侠,也不自觉瞠目。
沈剑心见利刃当头而下,不慌不忙。
他左手一抬,像捉住一片乳鸽的羽毛般捏住了王老八劈下的刀锋。
沈剑心:我在等CD,你在等什么?
沈剑心的内力趁着拖延的时间已经回复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从容不迫的瞅着王老八的表情,才真的有了一丝鬼魅般的压迫感。
王老八此刻才是真的信了活见鬼,他不论想要继续下劈还是回撤钢刀皆纹丝不动,吓得他两腿微颤,连刀柄都快捉不住。
沈剑心如同看着顽童调皮一般,微微摇首叹息,半长的白发扫着肩膀越发称得他如长辈一般包容。沈剑心右手在刀身一弹,那钢刀竟立时崩断!
“真没人性。”沈剑心咋舌。“一点都不可怜我。”
王老八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几乎要吓疯了,不必沈剑心出手,便瘫在地上一动不动。霸王帮见势不好当场跑了两个,剩下的也是两股战战,龟缩于树下。
沈剑心见状摊了摊手:无敌是多么寂寞。
沈剑心急着去追人,走前还记得到树下给几人松绑,临到跟前看仔细了几人的衣饰打扮,沈剑心满脑袋问号。
“藏剑山庄近来的弟子这么水吗?”沈剑心真心实意的发问。
自家门中有个武痴的好处,就是江湖上有了什么武林新秀全都门清。
沈剑心早就从谢云流那里听说了江南大侠、藏剑山庄等等消息,因着前世与某位自恋到不可一世的颜值系庄主颇为交好,沈剑心还主动打听过江南的消息。
没想到今生见到这身明黄色的衣衫时,竟是这样的境遇。
不得不让沈剑心开始怀疑这藏剑一脉的含金量。
叶孟秋脸色一黑,梅儒敖哈哈大笑。
当即,叶孟秋轻而易举挣脱了绳索,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梅儒敖也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尘土,到底是没有当着外人下好友的面子,主动招认:“小道友莫误会,是哥哥我贪玩,今日见了劫道的想要体验一把哈哈哈哈。”
梅儒敖蹲下身揽着沈剑心肩膀:“可别出去说藏剑山庄武艺不精哈,那哥哥我今日的罪过可就大了呀。”
叶孟秋听他自认哥哥的跟沈剑心攀扯,很难不怀疑姓梅的在拐着弯儿挤兑自己,使劲儿忍着才没一脚踹上去。
他调转心思探究着看向沈剑心:“道友是纯阳弟子?”
沈剑心认得出叶孟秋身上明黄金线绣的银杏叶暗纹,叶孟秋自然也认得出沈剑心这一身蓝白相间的道袍出自何处。
沈剑心点头并不否认,他的白发极为显眼,若真有人想要打听也并非难事,藏也是藏不住的。如今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了身手,沈剑心只苦恼了一瞬便抛诸脑后。
沈剑心向叶孟秋一抱拳:“晚辈沈剑心,刚才是情急之下随口胡说的缓兵之计,还请侠士不要在意,今日晚辈尚有急事来不及郑重告罪,日后有机会必定登门道歉。”
沈剑心说的冠冕堂皇,心里却暗自窃喜别人不会怎么难为他一个孩子。
叶孟秋哼了一声,果然不置可否,没有追究的意思。
沈剑心紧了紧身上的包袱,正要继续赶路,却不想梅儒敖将手一拦:“剑心?好名字。那小剑心不好奇我们是谁?”
沈剑心心说我管你们是谁,又不用我管吃喝,别挡路。面上却不好打人嘴巴,见此人一身墨色,未着藏剑山庄的服饰,应不是叶家人,只能顺着问道:“不知这位侠士……”
“嗨呀,叫什么侠士,多生分。”
“那叔叔……”
梅儒敖一脸嫌弃:“叫哥哥。”
沈剑心黑线:“哥哥。”行吧,个大老爷们儿还有年龄焦虑。
“那不说话的假清高是叶家人,不用管他没趣儿的家伙。”堂堂一个庄主被梅儒敖一句带过,沈剑心本就无心探究,也不在意。
“小剑心既知藏剑山庄,那知不知道西子湖畔还有一个梅庄啊。”梅儒敖一身落拓不羁,倒是在家世上有几分自鸣得意。
沈剑心其实不知道,但他又怕说不知道这人便要逮着他讲一大堆梅庄好梅庄妙,只得尽自己之能事将梅庄夸的天上有地下无,他舌灿莲花把梅儒敖拍的是心满意足。
“行,你这个弟弟我是认下了!”梅儒敖一拍大腿,就此认了这门亲戚,自己认了还不算完,一把拽过旁边听的眉头只抖的叶孟秋,“来来来,咱们兄弟三人今日相聚便是缘分,不如就此结拜成就一段佳话。”
叶孟秋终于确定梅儒敖是在占自己便宜一脚把他踹到地上使劲儿踩着。
还剩的两个叶家弟子利索的收拾着吓瘫了的霸王帮,准备一会儿移交官府,见怪不怪。
沈剑心没见过这个品种的精神病儿,目瞪口呆。他挠挠头,有点牙疼的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切,不知要如何脱身。
“沈剑心?你怎么在这儿?”
直到一舒朗声音响起,如醍醐灌顶,沈剑心惊讶看去。
谢云流皱着眉头牵着马,马上还趴着一个李重茂,六只眼睛满眼疑惑,不知道为什么沈剑心会在这里。
沈剑心伸手指着谢云流他们来的方向,又指指去长安的方向,混乱了:“你们走这么慢?”
亏得他还紧赶慢赶,要不是出了这些乱子,他能比谢云流他们还早到长安去了。
李重茂有些羞惭,想早点儿出发的是他,上了路身子骨经不住颠簸导致走一会儿停一会儿的也是他。
谢云流怎会是别人问什么便答什么的主,仍是问他:“你不在山上待着跑下来干嘛?”
说到此处,谢云流他们也走至身前,谢云流刚说完就把沈剑心从地上提溜起来,悬在眼前问他:“你怎么下来的?”
沈剑心当着这么多人被谢云流当小鸡崽子提溜不免觉得丢脸:“我来找李师叔的,不关你事。”
“切。”谢云流将他往后一丢,沈剑心空中腾挪稳稳落在马背上朝谢云流翻白眼。
那厢谢云流作为纯阳门面与叶、梅寒暄。
沈剑心将鼓鼓囊囊一包袱尽数转交给李重茂。
李重茂将包袱揭开一角看了看有些疑惑:“这是?”
“出门在外不放心,给师叔准备了一些小玩意儿。使用说明都在里面儿放着,该用时就用,别心软要不那些老阴逼你玩不过他们。”
沈剑心一样样给李重茂点着,有几个比较危险的沈剑心也特意嘱咐小心点儿别伤了自己。
李重茂一边听着一边沉沉想着心事,不经意间脱口问了一句:“你愿跟我同去吗。”
沈剑心手底一停,还真仔细想起可行性来:他的优势是身怀常人所不能料到的功力,外加一点对未来世事的了解。好像还真的能帮上点儿忙呢。
不过还等不到沈剑心想好到底要不要去,李重茂自己又将这想法打消了。
李重茂笑道:“宫闱森严,恐怕不是你喜欢的,还是算了。”
沈剑心见他笑容苦涩,似是心中还有其他思量,可也不好搭了他的肩膀上去同他调笑询问,一时两难。
李重茂心中确实有思绪万千。
多少年后二人江湖再遇,李重茂戴着斗笠与沈剑心对面不识,于茶楼中相背而坐。
他坦然与同行之人讲:自己年少时怯懦,却也有几分执拗,几分不愿屈居于别人庇佑之下的倔强。
他也想保护别人,成为别人心目中顶天立地的男子。
那年冬雪之中,论剑峰下,向来式微的少年本着同病相怜的处境,为被人非议的孩子生出一丝义愤。他鼓足了勇气想要从山石背后迈出去,呵斥那些以他人取乐的下三滥,让他们闭嘴,让他们知道那样做会伤害别人。
可惜十几年里他于想象中无数次那样做,现实中却始终没能迈出那一步。
千山之雪哪堪寒过九悔之心。
否了让沈剑心随行的想法,是李重茂竭力想维护自尊的底线,刚才一问已让他脸皮火辣辣的烧起来。
李重茂暗暗心想:虽力微不能惠及他人,但是也不能将无辜之人拖入苦海。
“剑心,若有一天,我真希望这天下因我而安,为我太平。举盛世享安乐。”
李重茂唇边攒出一点笑意,低声与沈剑心诉说一个宏大的心愿。
说完李重茂又有两分心虚,怕被人嘲笑。
沈剑心凑到李重茂垂着的头颅边,指着自己的脸。
“我像许愿池里的王八吗?”
李重茂眨着眼睛不知为何话题岔到这里。
沈剑心拍着李重茂的肩膀,笑容无畏天地一般:“你自想做奋力去做便是。”
沈剑心是第一次听李重茂坦然心迹,自觉是孩子信任,立马拿出一百二十分的支持。再说李重茂如今这般可比以前那副鹌鹑样顺眼多了。
话说及此,沈剑心想交代的已然说完。谢云流在不远处已经等了一会儿,见此气氛便上前来。
“行了,不管你到底来干嘛的,赶紧回去,也不怕忘生担心。我已托了叶庄主送你回华山,路上老实点儿别给人家添麻烦。”
“叶庄主?”沈剑心乍听了这称呼一激灵:叶英?哪儿呢?
瞬息间冷静下来沈剑心才想到,叶英如今年纪怎么也当不得庄主,那此处的叶家人是……
脸色依旧冷峻的叶孟秋走至跟前,瞟了沈剑心一眼以作回应。
沈剑心:嗯?嗯?我刚才是不是把人给得罪透了?得罪一庄之主,我以后还能在江南地界行走吗?
沈剑心脸色像吃了苍蝇,还吐不出来。
梅儒敖在一旁幸灾乐祸:“小剑心你刚才不说来不及告罪?”
沈剑心想起什么,一脸苦相。
“他登门,你道歉。不耽误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