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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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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剑心很懵,明明就在现场却什么也不知道。
沈剑心:“师祖欺负小孩。”
吕洞宾:“我不是,我没有。”
一指头指向还在晃悠的房门:“你都把他吓跑了还没欺负他。”
吕洞宾将盘里未用完的茶点摆了个环形:“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办法。”
“哪来的渣男敷衍语录啊!咱们是什么关系啊,您有点儿冒昧了吧!”
吕洞宾顾左右而言他,沈剑心有点儿炸毛:李重茂那孩子本来就是个自卑与自负的混合怪,他走的时候那副被刺激了的样子也太明显了,这到底是说了啥。
沈剑心一咕噜爬起来想要去追,吕洞宾眼含笑意:“沈剑心,你不再执着于固守自身了吗。”
沈剑心动作一顿:“我只是不想来日梦里,遗憾自己在能帮一把的时候没有作为。”
吕洞宾对他的回答不算满意,他看向窗外,春日渐暖百鸟飞还。
“那就放手去做,尽力即可,没有什么可怕的。”
怕?沈剑心骤然失神。
【沈剑心,你想杀的人杀不了,你想救的人救不活。】
如同梦魇低语,侵入心肺。
像是诅咒。
沈剑心郑重行礼离开,双拳紧握。
人是会变的,没有人比沈剑心更了解这句话。
想当初他初入江湖何等自信潇洒,后来与世间龃龉几年终究落了个进退不得的局面。
重活一世他也丢不下那些,无法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简单的生活。
吕洞宾或许早就看透了他。
沈剑心初入此世只是将这里当做荒诞梦境,浑噩度日。
彼时得月楼上他满身毒人血污,在不可遏止的杀意催使下想要掐死那个美艳却如蛇蝎一般的红衣教女人,诸位江湖掌门怀疑戒备的眼神让他只觉荒唐可笑。
他做错了什么,何以至此。
只有李忘生,一洗平日里圆滑避重就轻的样子,不顾世人忖度敌视,执意要将他护在身后,他至今仍清晰记得那个笔直坚挺的背影。
可是这样的人他也没有办法去报答了。
他本想于众人眼前散尽纯阳功力,让自己所作所为皆不牵连纯阳宫,可一个头磕下去,自己却成了如今这幅样子。
是散功时行错了气?沈剑心只能这样想,应是哪里出了差池,使他当场暴毙了吧。
纯阳宫是否不受牵连,清水岛谁去保护,还有救了自己至今未醒的奚姑娘……
有人说时间是心中伤痛的良药,不过据沈剑心临床试验,这玩意可能是个慢效药,作用不大。
若前世种种皆作云散,那些还未尽的事只能化作沉疴再无治愈的机会。
沈剑心每每想到这里,只觉如临深渊。
重活一世至今,已过七百五十八天。
没有什么梦与幻境能做到如此地步,更何况那些紧实的怀抱与关切的话语,其中温度皆不作伪。
同样已经无法放手了。
他开始不受控制的去关心身边的人,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或许只是一种移情作用下的自救而已。
沈剑心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沈剑心尽力将杂念摒除,现在还是要先去看看李重茂究竟受了什么刺激。
所幸李重茂也未跑远,等沈剑心走到他跟前时,李重茂有些歉意:“抱歉,把你一个人留下了。”
沈剑心并不在意这个,见李重茂脸色不佳,提醒:“回去吧,外边儿有点儿冷。”
李重茂却不应答,只是看着远处山峦自言自语:“师父说我们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沈剑心不知道吕洞宾为何这样说,只能道:“我不过两尺高,自然不同。”
李重茂摇头:“不是这样的,师父刚才问我山坡上有什么,我只看到雪水泥泞,怪石嶙峋。”
他垂首摸摸沈剑心毛茸茸的脑袋,沈剑心偶尔能感觉到冰凉的掌心抚过他的额头:“可你却能看到生机勃发,春色渐来。”
李重茂此时将两种心境反复对比,觉得师父是想提醒他眼中只能看到这世界破败的一面,就像他的人生,没有什么新生的机会了。
沈剑心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脸皱了起来。
“就这?就这?”
沈剑心有点儿上头:“李师叔,不要一个人年纪比你大你就觉得他说的话就有什么深意,是什么真理一样啊,你这样很容易被人CPU,啊呸PUA,不对你也不知道是啥。”
沈剑心薅着头发劝他:“总之就是你这样很容易被人骗啊!”沈剑心跳着脚:“那山坡上可不就是一片石头上盖着没化干净的雪混着泥嘛,要尊重客观事实啊喂。出阅读理解的人从来只会挑着自己想要的答案给分啊,别听他扯淡!”
李重茂被他鸡飞狗跳的一顿搅合,心情已经缓和了不少,倒是看着沈剑心小狗似的满地乱转,觉得颇为可爱。
沈剑心揉着脸深吸一口气,他想清楚了:李重茂这样的人,从小没养出几分自我,总是要遵循着别人口中的对错、合适。等到他避无可避走上一条与世人背道而驰的道路时,便是已经走到绝境,行事必然偏颇。
既然李重茂还傻呵呵的等着命运推他向前走,那沈剑心就硬要给他劈一个岔路口。
沈剑心清了清嗓子:“李师叔,你刚才走得急,其实师祖还有话未说完。”
李重茂一惊,更觉刚才冒失离开颇为不敬,提步欲回。
一手拦住,沈剑心摇摇头:“不必回去,师祖托我转述。”
沈剑心背着手,老神在在:既然吕洞宾说让他放手去做,那就用用他的名号。
李重茂迟疑着点点头,既然能托个小孩子传达,应不是什么大事。
“李师叔,你可信自己有帝王之命。”
原地惊雷,李重茂脸色煞白,一把捂住沈剑心的嘴四下探看,幸好周边无人。
他蹲下身眼神难得锋利:“不可胡说,这种话若被有心之人听见,你会死得很惨。”
李重茂叹气:“你为何要扯这种谎,师父绝不会说这种话。”
“哎?”沈剑心没想到拿吕洞宾的名号竟然不管用,连忙找补:“怎不可能,师祖夜观天象……”
李重茂见他还要胡说,往沈剑心后脑勺上轻轻递了一下,引得沈剑心PTSD:“不要学谢师伯啊!”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师父他绝不能说这种话。”李重茂又揉了揉刚才拍过的地方,一头白发被揉的像个毛球。
“你是想让师父背一个私自拥立皇子,谋取国祚的罪名吗。这种话以后不许乱说。”李重茂的血液里天生流淌着政治与算计,他还不会用但已经知道那是何等恐怖的东西。
“如果有坏人知道你今天的话,你知道纯阳宫会遭受怎样的非议么,别人会拿你的话当成攻击纯阳的武器,连太极广场上那些流民也可以解释成是纯阳宫豢养私兵。”
沈剑心汗颜:警惕心这么强嘛。
沈剑心蔫了,算命剧透计划失败。
李重茂见沈剑心郁郁,摇头询问:“你是不是看了什么古怪的话本,想要同我玩闹。”
沈剑心支棱了,话本剧透计划正式启动。
“咳,被李师叔发现了,哎嘿~”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是谢云流前来寻他们。
谢云流在广场上安排好各项事务,觉得李重茂苍白着脸色几乎是落荒而逃,左思右想还是要出来看一眼才安心。
李重茂脸色又沉郁下来,他一旦想起广场上男人那些诘问还是不能平静。
沈剑心看着眼前二人,买一送一,时机刚好:“谢师伯要不要也来听我新学的故事呢。”
“嗯?”谢云流咋舌:“哑巴讲故事,新鲜。”
沈剑心无语:不停揭人黑历史的人多讨厌。
“既有故事,老夫这里亦有酒水。”那略带懒散的声音隔空而来,吕洞宾仍静坐于矮榻上,倚窗招呼。
沈剑心一惊:跑这么远还能听见又能隔空传音,吕祖功力竟如此惊人。
大意了,刚才那招狐假虎威没用好还被当事人逮到。
一行人鱼贯而入,今日怕是常年清净的小筑最为热闹的一天了。
可还不等众人坐下,便有弟子于房外慌乱禀报。
“师父,太极广场上有人发狂轻生,二师兄让我来请大师兄回去!”
谢云流起身开门蹙眉喝道:“方才不是已然安定,为何生乱!”
沈剑心预感不佳,握拳凝神。
“是周梁的娘子刚刚……突然没了气息……”
李重茂身形晃了晃:“大师兄,周梁是刚才那个……”他眼前又闪过男人那恳切炽热的眼睛。
谢云流气息滞了滞,没有回答便纵身离去。
李重茂已经得到了答案,他呼吸急促难掩颤抖。
沈剑心准备起身跟上,却被吕洞宾一把抱起:“师祖?”
吕洞宾看着自顾不暇的李重茂道:“重茂就在此处休息,不必出来。”
“不行!”李重茂竟然不从。
沈剑心与吕洞宾皆有惊讶,俯视着几乎要摊在地上的李重茂,今日之前李重茂从未如此强硬的拒绝任何人。
李重茂此时心中情绪纷杂,胃里绞痛的几乎要让他吐出来一样,可是他今日绝不想继续躲在别人身后。
“请师祖也带上我。”李重茂一手按着胸口,郑重请求。
吕洞宾静观几息,像是在审视他。
之后便用轻功携二人直奔太极广场。
果然,远远便能见到广场上已经乱作一团,流民皆聚在帐篷附近隐隐观望,纯阳宫弟子在悬崖边围作一圈。
沈剑心凝神细看,上午那男人正抱着个孩子往崖边走去,脸色已经灰败的不似活人。
李忘生:“周大哥!那里太危险了,请你回来!更何况孩子无辜,他还那么小啊!”
沈剑心听着顺风而来的声音,是周梁抱着自己刚两三岁的孩子喃喃自语:“这世间不好,何苦留下,我们去寻你娘亲。”
吕洞宾将二人放下,还不等沈剑心回头身后已没了声息。
李重茂仍有心悸,想要突入人群却没有力气。沈剑心凭着身形小挣扎着从人腿挤过艰难来到李忘生身边。
见李忘生袖边有血迹,沈剑心一急低声道:“你受伤了?”李忘生心思全在崖边,只说不碍事便继续全心劝说。
沈剑心没有李忘生那么软的心肠,只觉得有劝的时间,不如偷袭将周梁打晕拖回来省事,可周梁离悬崖越来越近才是众人不敢轻易动手的原因。
待仔细一看,沈剑心定神喊道:“小蝶!”
四周一静,转而才想起沈剑心喊的正是周梁的女儿,此时正在周梁怀中。
“剑心,沈,沈剑心。”一片嘈杂中,有个清脆的童声格外突出。
悬崖边上,周梁怀中的孩子含着一根手指脆生生的回应着。
沈剑心在广场上帮忙时很多时候也是在陪孩子们玩儿,小蝶是个两岁多一点女孩子,虽然与其他孩子同样瘦小但还算活泼,看得出父母是在努力爱护的。
沈剑心:“小蝶快让你爹回来!”
周蝶:“爹说要带我去找娘亲呢。”
周梁摸摸周蝶的头发,动□□怜。
“你爹搞错了,你娘怎么会在悬崖边呢。”沈剑心试着靠近,他第一次感谢自己的孩童样貌,至少这样不会引起周梁的警惕。
“嗯?对哦。”周蝶尽力仰头去看自己父亲:“爹,娘最近不是一直躺着吗,她走不了这么远的,爹你搞错啦。”
诚如周蝶所言,她的母亲是最早开始发烧的那一批人,到如今油尽灯枯,已是滴水难进,更别说起身了。
周蝶:“爹你怎么哭啦?爹爹是哪里痛吗?小蝶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痛了,娘说可管用了,最近都要靠我给她吹吹的。”
周遭人听了皆面露不忍:这孩子说话直戳肺管子。
“没事,小蝶,爹没事。”周梁脚步渐快,“咱们得快些,爹怕追不上你娘了。”
沈剑心见父女二人越来越远,深吸一口气,放声道:
“小蝶你活这辈子最倒霉就是摊上了这么个爹!周梁你枉为人父!”
一语惊人,好些人吸了口凉气。
“周梁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妻子死前是与你约定要你们一同陪葬吗!不可能!江姨早就自知时日无多,我前些日子为她端水,她无人时还同我讲过若是可以,想看一样小蝶长大后的样子!”
周梁深深呼气,脚步稍停,许是想再听一些已去之人的遗言。
沈剑心一手抚着胸口,双眼赤红言辞恳切:“她怎么会想到,自己的丈夫因为自己的懦弱就要亲手杀了她心爱的孩子!”
周梁听到这里怒不可遏,转身怒斥:“你懂什么!你又明白什么!活下去?怎么活!你知我家乡早食草根,晚食木皮,前有官征粮草,后有贼寇掠夺,你要我们怎么活!”
沈剑心寸步不让:“你也知是你家乡!而你如今身在华山纯阳!你等入山已有月余,吕祖可曾苛待!你口口声声说活不下去,是你痛失爱妻,没了活下去的心力,自己全无生念还要哄着孩子作陪!”
沈剑心直指男人:“是你脆弱无能,生不能保全家人,死还怕路上孤单,傻X!”
华山骤静。
周梁气冲斗牛,被激的眼前发昏,恨不得带上沈剑心一起跳下去,指着沈剑心嘴唇哆嗦:“你…你!”
沈剑心见男人越走越近,悄无声息的往后退。身旁人影一闪,正是一直伺机而动的谢云流与李忘生。
谢云流身手如电,山崖上猎猎寒风也无法削去他半寸锋芒,眨眼间崖边攻守易势,谢云流将周梁按在地上,周蝶已经安然待在李忘生怀中。
沈剑心猛地呼出一口气,终于是放了心,揉着刚才瞪得干涩的眼睛,凑上去蹲在边上道歉:“周叔,我刚才都瞎说的,你不要这么想不开嘛。”
周梁侧脸还被压在地上,目红如血:“混账!混账!”
沈剑心一脸苦相:“周叔,真的,活着或许艰难,但是死了真的就啥也没有了。”
渐渐围上来的劝说的人越来越多,但周梁的情绪却越发激动,场面只靠蛮力已经难以收拾。
直到一人声音响起,便将众多嘈杂全数压下。
吕洞宾:“周梁,你娘子与你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