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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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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是四皇子对不对!您是温王!”男人形容枯槁,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上迸发了惊人热情。
李重茂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不知男人这是质问还是询问。
谢云流见势不对上前想就着搀扶的动作架住他,不料男人激动之下恐怕再来三个谢云流也控制不住。
那男人猛地挣脱谢云流向李重茂冲过去,沈剑心下意识挡在李重茂身前却被男人动作吓了一跳。
“求殿下救救草民的家人啊!”
男人冲到跟前扑通跪下不住地磕头,力道之大令人牙酸,离他最近的沈剑心清晰地看见他磕的第二下头上就见了血。
周边人反应过来哪能让他这样不要命似的作践自己,纷纷上前制住,谢云流跟一个年轻弟子一人一边架住男人两条手臂,沈剑心一步跨上前去抱住男头颅,男人终于动弹不得。
但他仍不死心,他的视线越过沈剑心的肩膀死死盯着李重茂,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与其说是人类的语言更像是野兽的咆哮。
“求您了温王殿下,我娘子已经快不行了,求殿下救救她吧,求求您了啊啊!”
李重茂吓坏了,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回声音:“这位大哥,我不通岐黄之道……我救不了尊夫人啊……”
男人陡然癫狂:“殿下在说什么?!天子是你爹啊!这大唐、这天下不都是你们李家的东西,你们什么都有怎么会救不了!怎么会救不了!”
李重茂一时哽住双手发颤,好像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越发畏缩。
那人叫喊着不一会儿态度又恭顺起来:“殿下、殿下我祖上从过军的,虽没有赫赫战功但也为大唐开疆拓土抛头颅洒热血。草民没有祖上的本事,但只要殿下救得了我娘子,草民做牛做马做畜生一辈子都会为殿下做事的!”
李重茂呼吸急喘,眼前昏黑一片,耳朵已经在嗡嗡作响:他不懂这人口口声声说的他好像有通天的本领一般,他明明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要逼他。他不知自己在这里做什么,只想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那男人见李重茂并不理睬他,拼尽力气向前挣扎。
“凭什么!那凭什么,既然你也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普通人那你凭什么天生受人尊敬!天生吃穿不愁!你们这些生下来就是皇亲贵胄的东西到底算什么!你们根本不算人!你们就是趴在平民百姓身上的吸血虫!你们……”
沈剑心:“谢师伯!”
二人不言自明,谢云流当下目光一厉,腾出右手破风劈下,正中男人后颈,男人身体立时软倒,安静的不可思议。
众弟子这才松了一口气,皆心有余悸。谢云流揉着手臂,让几个弟子将男人抬回帐篷。
沈剑心看着胸前染上的鲜血犹自失神,男人的声音如同惊雷,让沈剑心回想起一些不甚愉快的往事。
他侧目看向李重茂,这个脸色苍白不知所措的样子不就像曾经的自己吗。
“我,我真的……”李重茂回过神,见谢云流与沈剑心正看向自己,一时不知如何自处。
“剑心?你怎么来了。”李忘生自远处帐中走出,疲色难掩。
他走到沈剑心身边,俯身想为沈剑心擦去身上血污,也只能越抹越脏,轻轻叹气:“不是让你去丹房整理方子吗。”
“丹房的师兄问我会不会写方子两个字。”
“你怎么说。”
“我才两岁,你说我会不会。”
“……”
“师兄让我滚一边儿去。”
谢云流嗤笑一声:“活该。”
李忘生见过沈剑心读不知道哪里掏来的话本,读的津津有味,自然不信他的说辞:“胡说八道。”
经他这么一打岔,气氛倒是和缓许多。
李忘生起身劝道:“那就跟你李师叔去远处走走吧。”
李忘生转向李重茂:“李师弟,这孩子调皮我本就不愿他在这边添乱,烦请你带这孩子去玩会儿吧。”
李重茂好似得救一般,连连答应。
李忘生在沈剑心背后推了推:“去吧。”
沈剑心左右看看,心中有了决断:“麻烦李师叔了。”
谢云流:“重茂你别想太多。”
李重茂脸色晦暗,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待一高一矮二人离去,谢云流恼道:“到底是谁将重茂是皇室子弟的消息透露出去的。”
道家修心,入上门前不论是何身份,入门后也是要与其他弟子同食同寝,无甚差别。李重茂在此寄养,知道其身份的不过这几个内门弟子,为防有心者作祟,也都被吕洞宾叮嘱过不要透露此事。
李忘生摇摇头:“不一定是纯阳宫中的人透露的。我听闻去年陛下曾携韦后带着公主宫人于上元节换了平民服饰出宫游玩,人数众多能至千人,回宫后却发现宫人逃了十之五六,逃了的这些人在天下四散,终归是有知道宫闱秘辛的。”
谢云流平时甚少关注旁人琐事,初次听闻只觉种种荒唐。冷笑一声,嘴上不做评价,心中将李显骂的狗血临头。
李忘生低叹:“师父本就因李师弟身份特殊,不想让他与此事有所牵扯,咱们平日里都拦着,没成想今日李师弟刚一露面就能引出这样的枝节来。”
谢云流并不喜欢李氏皇室,据最近见闻甚至已经十分厌烦,但他与李重茂相识许久,认定了这是一片歹竹林里出的唯一棵好笋,此时两相冲突,他还是更想维护李重茂,低斥道:
“重茂什么都没做错,何苦只因为投了个皇胎今日就要遭此委屈。”
李忘生本想再劝也无心力了,今日实在太累,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
是非对错,有时并不是黑白两分那般明了的。
李忘生遥遥看向沈剑心他们离开的方向,徒有叹息。
那边,二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沈剑心仰着脑袋看失魂落魄的李重茂,见他双目涣散,心思全不在周边,当下脚步一停拉住他的衣角使劲儿一拽。
“李师叔,小心前面。”
李重茂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与一棵树咫尺距离,险些就要撞上。
“多谢……”挫败感像噬人的海浪反复冲刷他,此刻他不禁觉得自己的人生多么可笑,现在甚至需要小孩子来照顾自己。
沈剑心见他又陷入自己的世界,挠挠头突然理解了前世李复总是恨铁不成钢的看着emo的自己时是什么心情。
所谓当局者迷,李重茂心防大乱也可以理解。不过从旁观者角度来看,李重茂今日可算是无妄之灾。
外人不觉,只当他是天生皇亲,生下来便是锦衣玉食,享天下供养,不知疾苦忧愁。若是沈剑心没见过他刚来到华山那年的情形,也会这么想。
那已是跟明媚温暖没什么关系晚秋时节,北风扫落叶,潇潇落雨时。
一个官阶不高的神策小兵带着李重茂突然到访,将废了半条命才走到山门口的李重茂托付给山门弟子便匆匆离去,想来对他而言这也是个倒霉差事,迫不及待要甩了这烫手山芋回去复命。
沈剑心那日闲逛,正瞧见他呆呆地跟着人往纯阳宫方向走,孱弱难支,湿漉漉的陪着一脸要哭似的笑意,将咳嗽都咽进肚里,那年他才十一岁。
在这之前,沈剑心对李重茂的印象是中立但偏向排斥的。
他前世就对李重茂有所耳闻,不仅因为李重茂是常年挂在天策府悬赏头条的通缉犯,更是他与谢云流那纠缠的前缘在纯阳宫被编排成了种种千奇百怪的本子广为流传。
《竹马不敌天降,冷面道长狠狠宠》
《霸道师兄为我抛妻弃子》
《纯阳宫禁断之恋——师兄我怕》
《哦,我亲爱的黑化白月光》
沈剑心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封面图甩出脑袋。
如今与这爹不疼娘不爱的倒霉孩子相处至今,沈剑心也难再苛责什么。只是李重茂这身份是个早晚要引爆的炸药桶,沈剑心每每想到这里就要头痛。
沈剑心:家人们谁懂啊被剧透的痛苦啊啊啊啊
两人在山风中沉默着。
“山间风急,莫着凉。到这来吧。”
沈剑心一惊,他竟未发觉旁边有人,不过看清后倒松了口气。
来人宽袍广袖鬓发双白,耳顺之年依然精神矍铄,眉眼间俱是风骨,正是纯阳开宗之主——吕洞宾。
沈剑心行礼:“师祖。”李重茂还陷在自己的心事里,反应钝钝的。
吕洞宾招了招手走在前面,沈剑心牵着李重茂的衣角紧随其后。
带着两个孩子多走了几步,来至一山中小筑。沈剑心记得这里是吕洞宾常用来静心的地方。
小筑内布置轻简,矮榻上摆着几个蒲团与一张矮几,桌面上还有未尽的棋局。房中只有一扇大些的开窗最为惹眼,窗外能遥遥望见千山连绵,云雾缭绕。
吕洞宾指了指开窗旁的矮榻,示意沈剑心他们去坐下,沈剑心没客气挑了个靠窗的垫子一屁股坐下。
李重茂这会儿倒是回了神,见吕洞宾像是要找些什么,跟在一边想要帮忙。
吕洞宾摆了摆手,从一柜子茶叶里找出几份茶点,往矮几上一摆:“看看有喜欢的吗。”
李重茂自然不敢挑剔什么。
沈剑心抬眼看看吕洞宾那老而成精的眼睛,问他:“还有别的?”
吕洞宾:“没有啊。”
吕洞宾:“老夫就是客气。”
沈剑心无语,纯阳宫他了解最少的恐怕就是这位师祖,前世他入门时吕洞宾已经隐世不出,今生也只有数面之缘而已。但这位老祖的形象着实与他想象的纯阳之祖相去甚远。
“小剑心觉得老夫应当是何种样貌。”吕洞宾捏着一块茶点笑意盎然。
“更道骨仙风,沉默寡言一点才像世外高人啊。”沈剑心拖着腮帮漫不经心。“现在像个随便蹲坑都能碰上借个纸的普通老头。”
沈剑心脊背一僵,转头向李重茂眼神示意:我刚才说出声了?
奈何二人好感度不够,李重茂还没解锁队内语音功能,接收不到沈剑心的私人消息。
吕洞宾点点沈剑心,哈哈笑道:“小东西。”
李重茂:“师父……”
吕洞宾侧目:“嗯。”
“弟子今日给大师兄他们惹了麻烦……”李重茂支支吾吾。
吕洞宾不以为意,问道:“你拆了云流他们的帐篷,还是撒了忘生他们的草药。”
李重茂慌乱:“没有没有,弟子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沈剑心想象了那个画面,感觉可以预想到谢云流有多暴跳如雷。
沈剑心:想看。
李重茂向吕洞宾陈述情况,孱弱少年微微佝偻着脊梁战战兢兢。
到底该拿李重茂怎么办呢,沈剑心的思维发散起来。
沈剑心看着李重茂言语间提及谢云流时脸上不加掩饰的敬佩与信赖,越发觉得心思烦乱。
有时沈剑心还真想一不做二不休,将往后种种全讲出来,其余的全都不管,他们爱信不信。
可真要沈剑心指着这样的李重茂说:
你就是个倒霉鬼呀,小时候没人疼,长大一点又没人要,等你爹把你叫回去没两年你家就乱套了。你的皇后后妈弄死了你的皇帝爹,又让你当傀儡皇帝。你猜怎么着,这皇位还没坐热呢,你叔叔就成了新皇帝,搞笑不。
其实这要是放在话本届真是个绝佳的人设,※点不是一大把这样的男主角——童年凄惨,备受欺凌,虽然啥也没有但一定能喊出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然后走上人生巅峰,视作者爱好迎娶一个白富美或者一堆白富美。
可惜前世李重茂人生巅峰就是当了二十来天皇帝,然后在数十年被追杀的日子里,反复品尝自己求而不得,得而复失的一生,在屈辱中癫狂,在癫狂中烧成灰烬。
而谢云流……
唉,真是一笔糊涂账。
沈剑心冷不防的被人弹了一记额头,心中猛啐:幼稚!
“该你了。”吕洞宾道貌岸然的揣着手看他,好像刚才弹小孩的不是他一样。
这次沈剑心茫然的神情过于明显,李重茂指着窗外一处山坡主动解释:“师父问那边有什么。”
沈剑心:“师祖还是年纪大了呀。”
报复,非常幼稚的报复。吕洞宾撇他一眼并不接他话茬。
沈剑心嘴上膈应吕洞宾,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眯着眼睛辨认。
最后放弃,摊手道:“师祖,那山坡上的草木才刚发芽,弟子的眼力再好也辨认不出那是什么啊。”
李重茂一怔,沈剑心见气氛不对,挑眉纳闷:他发呆这一会儿,这二人到底在聊什么。
李重茂惨笑:“师父是说弟子心性不好吗。”
沈剑心:???
吕洞宾摇头:“老夫是要告诉你,当一种想法将你困住,那就换个方向。人很难改变自己,你不妨多看看别人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
李重茂的脸色越发难看,寻了个借口就匆匆起身离开。
沈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