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穿正传 如此扯淡》咸鱼罐子

3、第三章

　　沈剑心近来觉得自己不是一个道士，而是一个护士。
　　时至四月，峰顶霜雪还未化尽，岩缝泥土间悄悄冒了新芽，虽然来得晚，但春天已然不远。上山路上的雪还未化尽，比春归的燕子来的更早的，是上山请求庇护的流民。
　　许是入冬前收留的那批流民觉得投靠山门这个法子可行，向山下递了消息，导致成群结队的流民陆陆续续在山门前聚集。
　　华山险峻，许多老人孩子经了这么一遭折腾，身体情况更是雪上加霜，干瘦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跪在山门前，他们口中哀哀祈求着只求有口饭吃。一个冬天的磋磨，让这些人的筋骨比去年的旧叶还要脆弱。
　　后人相传当日纯阳子见此不忍，目红悬泪，当即开观收留。当日，太极广场上临时居所林立，这些人暂且有了容身之处。
　　流民来得突然，意外也接踵而至。第一天有弟子来报有三人高烧，第二天变成了十人，不到半月四五十号人上下竟有一半病的下不来床。
　　纯阳宫弟子不断分出弟子来照顾病人，合宫上下无人安生。
　　沈剑心年纪太小，人还没桌子高也就没人指望他做什么。他便给人端端水拿拿吃食。不过还没等他忙几天又被人以碍手碍脚为理由丢出来了。
　　李忘生近来没日没夜的忙着，本就清瘦的身体愈显单薄。这日午夜，李忘生还未回来，沈剑心在床上干躺着于心不安，暗暗决定明日还是继续去给病人端端水也是好的。
　　说来十分羞耻，沈剑心此世醒来时尚在襁褓，不知为何被丢在纯阳宫山门前。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是出来洒扫的李忘生将他捡了回去，亦兄亦父般将他养大。两人同食同寝至今，沈剑心难得夜半独守空房颇为不适。
　　身体虽然变成了小孩，但头脑里依然装着成年人的记忆，沈剑心很难将年仅十四岁的李忘生当做长辈看待。想着今早李忘生出门时脚下虚浮，沈剑心从被子里爬出来就往外走：“一点不知道照顾自己，别是自己累病了。”
　　沈剑心走出不远便听到人声，仔细辨认出是李忘生与谢云流。
　　稍一放心沈剑心本欲回头，随着夜风传来几句让他驻足的话。
　　李忘生：“……前些时…你奉命…，如今山下情况如何？”
　　谢云流：“哼，这李唐可真是好一个盛世！”
　　谢云流言语不忿，语出犀利，沈剑心听得这话没忍住往山石后一躲，想听个全篇儿。
　　嘿，有缘千里来相会没成想听众席上已有了人，李重茂看了他一眼，默契的往旁边让了让。
　　不得不说李重茂的存在感实在是稀薄。
　　李忘生抬手微挡：“师兄慎言。但听师兄言下之意，山下果真如师父所言民生艰难……”
　　谢云流愤慨：“在其位谋其政，这几年大明宫里的那几位恐怕是只为了个宝座费尽心思吧，哼，天道不公，这世间净被些贪婪小人操纵！师父当年何苦献那《大统典论》，书里讲的治国之道早就被他们李家抛诸脑后了吧！”
　　沈剑心是不懂什么政治皇位治国什么的，他醉心江湖最喜逍遥自在，一颗心两辈子也没长出几个高深的眼来。
　　但只要不是聋子，便可知自文明元年，世事变幻至今不过两十年，那皇位上的人已经换了四轮，后面还会有谁在何时坐上那宝座，恐怕现在那位天子也不可知。
　　不过……
　　沈剑心不着痕迹的撇了眼旁边的李重茂，不考虑是因为谢云流正在骂他亲爹，春寒料峭，本就体弱的半大少年越发颤颤巍巍。
　　沈剑心尴尬的头皮发麻：由此可见背后说人不可行，隔墙有耳啊隔墙有耳。
　　深更半夜身上也并不轻松，远处谢李二人几句闲话说过便罢，准备回去休息。
　　李重茂脸上阴晴不定，怕被谢李二人发现难得不顾礼数，仓惶转走。沈剑心原想劝慰几句，可惜天生没长那根善解人意的脑筋，估摸着自己嘴里也憋不出什么象牙，只能看李重茂越走越远。
　　次日清晨，李忘生梳洗完毕，揉着阵阵刺痛的太阳穴正要继续去照顾病人，衣角却被人轻轻扯住。
　　沈剑心：“我也同去。”
　　李忘生蹲下身，摸着他的脑袋笑道：“昨日你不是刚被别的师兄丢出来。”
　　沈剑心两辈子加起来的脸皮厚度可谓华山之最，哪会在乎这个，若不是昨日情形是李忘生默许，沈剑心今日也不会同李忘生打这个商量，自己一溜烟就去了。
　　果然李忘生并不希望沈剑心继续掺和，摇了摇头，又想起什么打趣道：“大师兄回来了，若是他今日要丢你，可就不只是丢了。”
　　沈剑心扯嘴角：“我的肚里能撑船，不跟他一般见识，他妒忌我长得比他帅。”
　　李忘生惊奇道：“你们俩还真像，他也这么同我说过你呢。”
　　沈剑心：“哼，猪八戒打回首掏，倒打一耙。”
　　李忘生忍俊不禁：“别被大师兄听到，不然又要敲你。”
　　“别岔开话题，”沈剑心拽着衣角不撒手，“让我也去帮忙吧，你已经很累了，别让我干看着。”
　　昨日那弟子大抵不是真的嫌弃沈剑心，才让他离开。
　　李忘生不想告诉沈剑心现在生病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一些体质差些的弟子也开始被传染，这些说出来只是让人徒增担心罢了。
　　看着沈剑心难得执拗的眼神，李忘生转念想到什么，劝他：“不让你去是最近广场上人手还够用。”
　　见沈剑心还要开口，李忘生接上：“不过昨日我听师父抱怨炼丹房的药方没人整理，正好需要你去帮忙。”
　　李忘生：“这个任务可比你去给人端药倒水艰巨多了，怎么样能胜任吗。”
　　真是个艰巨到敷衍的任务，沈剑心：“切，别拿骗小孩儿那套话来哄我。”不过倒是让他想起他还能做些什么。
　　两人各怀心思的相视一笑。
　　炼丹房内，几个弟子忙前忙后，沈剑心想要张方子都没人搭理他。
　　等有弟子看见的时候，沈剑心手边汤药已经熬的差不多了。
　　“哎哎哎沈剑心别捣乱，你熬的什么别人还没病死，再被你给药死了！”忙的头昏脑涨的弟子头快炸了，这会儿一脑门官司，拎狗崽子似的提着沈剑心的后衣领子要把他丢出去。
　　沈剑心在空中扑腾手脚：“你说谁捣乱呢，你先看看这药有问题么，有问题再说话！”
　　沈剑心边喊边踢腿，这些个弟子都知道李忘生把这孩子当眼珠似的养着，也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抱着赶紧把小祖宗哄出去的心思将药端起来嗅了嗅。
　　“嗯？”那弟子惊了下，转头喊：“周师兄，你来看看。”
　　那姓周的弟子从药罐子里把脑袋拔出来，眼下青黑一片，脚下虚浮着飘过来，沈剑心觉得这位要是去客串东瀛话本里的女鬼绝对比真的还真。
　　“嗯……药配的不错，继续保持。”说完这位周师兄便原路飘回去继续接受药罐的熏陶。
　　“你这方子找谁配的？配的不错呀。”那弟子也不再难为沈剑心，把他轻轻放下，又好奇起来。药方正是这位弟子在管，沈剑心的配法他却从未见过。
　　“唔，以前认识的人教的。”沈剑心含糊道。
　　那弟子还想继续问，可惜话还不及出口，又被别人拽去忙别的了。沈剑心隐约听到几个弟子悄声说沈师弟最近话变多了，觉得跟他说话新鲜。
　　沈剑心松了口气，要是再被问下去，他还没想好怎么编。
　　毕竟不能说他曾跟某万花弟子在孤岛上鼓捣了几年药材吧,说不准这会儿连东方宇轩都还在侠客岛撒尿和泥呢。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沈剑心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
　　沈剑心头顶冒火，干什么干什么，不是说忙得要死，一个个不干正事，老是来打扰他干嘛。
　　待回头看见来人沈剑心火消了一半，踢了他一脚又默不作声站在他身后的是几天不见的上官博玉。
　　话说回几个月前那场雪影迷踪事件过后，二人的关系也算是突飞猛进，已经成功从萍水相逢进阶到相看两厌（上官博玉单方面这么认为）。
　　沈剑心单方面受到了来自小师叔的冷遇，包括但不限于被翻白眼被冷嘲被塞苦药，还有这样冷不防被踢一脚。沈剑心还曾纠结过这算不算欺负。
　　最后结合上官同学傲娇的表情＋脚下轻飘飘的力度，鉴定为这孩子应该是吃错药了。
　　沈剑心无心理会上官同学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往旁边挪了挪空出来个位置继续关注自己救死扶伤的伟大事业。
　　“哼。”上官博玉意思意思吭了一声也往旁边一蹲，研究起沈剑心的汤药，皱眉陈述：“这不是纯阳宫内惯用的药方。”
　　沈剑心敷衍：“真的？”
　　“你不信？”上官博玉语气不善“炼丹房的方子没有我不知道的。”
　　沈剑心扯嘴角：信信信，这个地儿再过二三十年就归你管了，我哪敢不信。
　　上官博玉最见不得沈剑心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立马给了他一肘子，沈剑心侧身躲过，用棉布套子包起药罐抱着便往太极广场去，他可没空陪小孩闹。
　　上官博玉气的在他身后跺脚。
　　沈剑心倒蹬着两条小腿跑的不慢，远远看见有个人影在前方左右踱步，似乎在犹豫什么。
　　待近了之后才发现是李重茂。
　　昨晚二人见面的时机显然有些尴尬，李重茂还没开口，脸上便带了两分踟蹰。
　　沈剑心脸上什么都没有，他脸皮厚：“李师叔早。”
　　李重茂也顺着道了早，看着沈剑心抱着个棉布包袱：“你这是……”
　　“新熬的药。”
　　李重茂微微疑惑：“太极广场上似乎设了专门的棚子煎药。”那样更方便趁热为病人服下。
　　沈剑心自然知道，不过是李忘生故意安排他到远处的炼丹房去，想支开他罢了。其中细节并不需要告诉别人。
　　“炼丹房的药种类更全些。”
　　沈剑心简单解释，正要道别，不料李重茂弯腰从他手里将包袱接了过去，微微笑道：“我也同去。”
　　略微一怔，沈剑心道：“我听闻师祖顾念师叔身体，并不安排您去帮忙。”
　　李重茂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羞愧：“连你这样小的孩子都奔前跑后，我又怎么好置身事外。”
　　李重茂也是受了昨夜谢云流那番话的刺激，大师兄口口声声李氏皇族不作为，他若再不做些什么，岂不更让李氏蒙羞。
　　沈剑心没多想什么，乐得有人帮他拿东西。
　　李重茂犹豫再三，还是主动提起：“昨夜之事，请你不要告诉别人。”
　　沈剑心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点头应下。
　　还有小段距离就是广场，空气中的氛围已陡然不同。
　　春寒未消，冷风卷着药草，秽物，还有病人身上那种独有的气味吹遍山野，山风的呜咽里挟着低声哀叫，让人觉着寒毛直竖，脚底发凉。
　　李重茂脚步发沉，他未曾想象过的图景冲击着他的眼睛，到底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会儿下好的决心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动摇起来。
　　可不论现在有多想转身就走，他手里还抱着沈剑心的汤药深感骑虎难下。
　　沈剑心打量着广场上的惨状，连日来的劳累消耗，病人却只多不少，心理与生理的双重压力已经要拖垮所有人。
　　沈剑心：说到底华山并不是什么适合养病的地方，山高峰险酷寒风急，连物资补给都是问题，这样下去，情况不妙啊…
　　由于天生白发限制了沈剑心表达忧愁的层次，使得沈剑心更加忧愁，待他发现身边李重茂表情僵硬时，二人已经被东奔西走的谢云流发现了。
　　谢云流低声呵斥：“回去，你们来这做什么。”本就心烦意乱的谢云流，看着一个小孩一个病秧子结伴而来，更是觉得头都要炸了。
　　沈剑心不与纠缠干脆道：“送药。”
　　李重茂垂头：“师兄，我也想要帮忙。”
　　谢云流刚要再斥一句胡闹，一声迟疑的疑问打断了他。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瞪着通红的眼睛，直指李重茂：“你就是温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