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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见惊鸿 我不过是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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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先是在包子铺要了几个菜包子,实在饿极,左右观望并无人在意自己之后,才在街上颇为不顾形象地大啃起来,弄得满嘴油渣,看起来可笑至极。
街道之上人流海海,虚影重重,林慵吃完包子后便蹲在角落,托腮忧郁望天,唯有一件事物忽然撞进他的眼中。
这是一柄美丽万分的剑,无论是花纹之繁复,还是色泽之精寒,它一定取走过很多人的性命,才能焕发出这样的颜色。
林慵看得呆了,他举起手,用力地抹了抹嘴边沾上的油渣碎屑,一双乌黑的圆眼随着那柄剑打了一个转,像是在精明地思索些什么。
他确信自己正在寻找这把剑。
没有丝毫犹豫,他挥出手中的符纸,在空中一道若隐若现的火光就向这柄剑的主人飞去。
天底下没有人能快过他的符纸,但林慵其实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曜日峰从没有向他交代过江湖之事,连他的师父陆珂也只是让他下山去找人,从没有对他说过一点江湖俗事,因此林慵自然还不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不过他很快就会明白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空中,将那原本要燃为灰烬的符纸死死摁住,修长的指节之上裸露出泛白之色,像是多年不见阳光。
好快的动作,林慵心惊。他的符纸被毁,本想溜之大吉,却不料和身后之人撞了个满怀,一抬头,只见一个麻布青衣的男人正低头,似笑非笑地观望着他。
男人的眼边烙印着一道浅红的疤痕,在墙角的阴影之下更显诡异恐怖,他手中的符纸已经在空中消散,声音更是冰冷万分,连那疑问的语气都几乎被凝固在空气中:“小道士,你做什么呢?”
林慵被这言语间的冷意给唬了个寒颤,他感知到对方内力之高深,非己所及,这才知道自己抓了个大老虎的尾巴,于是立刻变了一张面孔,期期艾艾地哭丧道:“我不敢了,大哥哥。”这一招他在山上对师父可谓是屡试不爽,只要自己一示弱,师父就狠不下心来,而对方显然也被一惊,可在林慵正打算趁着这个空荡逃之夭夭时,男人却伸手死死桎梏住了他的手腕,令他动弹不得。
裴越眯起双目,其中闪烁着不甚分明的情绪,他细细地将面前的小孩打量出一身鸡皮疙瘩之后,才十分满意地挑眉道:“你这样的小鬼,怎么一个人出来乱逛,你的师门呢?”他发觉这孩子所修行的功法奇诡无比,但又不似那些逆天而行的邪魔外道,反是自成一派章法,仿佛是有人替他打通了全身经脉一般,实在奇怪。
林慵心中对此人的轻视之语很是不满,可是迫于压力,又不得不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熟练地挤出几颗眼泪,一把抱住男人的大腿,没有半点风骨地就将曜日峰给丢了出去,哭道:“我被逐出师门了。”他本就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又是满面稚气,这番样子倒令人不忍谴责。
裴越失笑,问道:“你的师门在何处?你的名字呢?又是什么?还有这身功法……”但还未等他说完,便望见林慵的腰间忽显出一角赤色的玉环,裴越一低头,那触目的红就映入他的眼帘。
刹那间,裴越只觉心中万般思绪飘过,他的瞳仁不自觉地睁大了几分,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将这个陌生的孩子从地上扶起来,注视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道:“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
对方一撇嘴,似乎很不情愿,但裴越很有等待的耐心,在半晌的沉默后,他最终还是开口道:“林慵,树林的林,‘饱知世事慵开口’的慵。”他这样一解释,竟然还有些老成的味道。
“你呢?”林慵在说完后,不甘示弱地反问。
“我?”裴越无赖地一笑,转了话头“你以后会知道的……现在跟我说说,下山来干什么大事?”
“你!”林慵忿忿地一跺脚,本要一走了之,但又看见那柄宝剑,才忍下心头怒气,直言道,“我要去杀西域魔人。”
“你知道全天下有多少人死在西域魔人手里?”裴越惊于林慵那坚决且不容置疑的口吻。
“我当然知道,”林慵昂首说道,“可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你太过自信了。”裴越苦笑。
林慵也笑,还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有自知之明,所以我还找了一个帮手。”
或者说,是陆珂替他找了一个帮手。
裴越讶异:“谁?”
“你啊。”林慵笑眯眯地说。
“你可真会开玩笑。”裴越垂眸自语,不知是在对谁说话,他抬眼一扫远方的落日,只见满天血红飞溅。
林慵仍然站在他的面前,狡黠地向他眨眼微笑。
裴越叹气,“好吧,”他说,“我们去西边。”
向西方走。
在阴暗潮湿的岩洞里,不知从何处发出一阵窸窣的声音,顺着光线细细一看,只见一个白胖的小道士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块大饼,对面则坐了一个闭目养神的青年,一袭青麻色布衣,胸环一柄寒光正胜的长剑——没有剑鞘,正是从顾记酒楼离开的裴越。
小道士咬完了饼子,抹了把嘴,一边起身拂了下道袍,一边又嘟嘟囔囔地说道:“我吃完了。”
裴越睁眼,见他佩在身上的赤色玉环已经显露无遗,隐约在其间的还有道道鎏金的纹路,宛若烈火骄阳。
他曾见过这样的玉环。
于是原本对林慵身世的几分猜测也在心中化为真实,他那大哥这十几年来一直隐居山中,不问世事,未曾想是收了一位这样的好徒弟,现在令他下山去杀西域魔人,定是要报师门之仇。
“那走吧。”裴越说。
他们走出山洞,外边的天地全然是一片通明,裴越低头注视着林慵还十分干净的面容,不发一言。
林慵以为裴越是在吊他胃口,于是面露不喜,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裴越将目光移向远处,外围是浮云一片,在幢幢的明影之间露出绵延不尽的山脉,寒露阵阵,再往后,就是北地。
古人说“近乡情更怯”不是没有道理,他从前对这些伤怀之言不以为然,可现在一开口竟也带上了些许悲凉萧瑟之感:“北辰之中,摘星阁。”
摘星阁。
这几个字的分量实在太重,林慵的瞳孔一瞬缩紧不少,他虽早有了怀疑,但终究不敢确定,没想到对方会自己坦明身份,林慵攥紧了双拳,声音沉沉,问道:“你是裴郎?”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非衣裴,走戊越。”裴越见他心情沉重,不禁玩笑道,“莫非你师父只传你武功,不教你识人么?”
林慵内心气急,他自小被养在曜日峰修行,陆珂于他亦师亦父,哪里容得下外人这样编排,不禁脱口而出道:“我不过是惊讶,曾经叱咤风云的英雄,现在竟然是一个籍籍无名的丑八怪!”说完,又瞪了一眼裴越脸上的伤口。
“你说的不错。”裴越淡淡地回道,他并未生气,暗想林慵果然是少年心性,不知道这世间骂人之语最轻最浅就是指责他人容貌,江湖中的风刀霜剑,哪一个不比它要厉害。
“不过我曾经也算不了什么英雄。”他感叹一声,笑着敲了敲林慵的脑壳,“你不认得我是谁,怎么敢跟我走,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林慵气鼓鼓地捂住被敲红的脑壳,一双乌黑的圆眼睛纵使是在这样明亮的天光里也是那么的熠熠生辉,他道:“师父说,他有一个朋友在外,若想见他,我要去全天下最好的酒楼,寻全天下最好的剑。”
全天下最好的酒楼。
全天下最好的剑。
风起,将林慵的尾音隐没在它幽微的呜咽里,裴越深深地回望他一眼,眸中积郁多年的底色依然无法化开,仿佛融进万千冷水,刺骨至极。
林慵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又喋喋不休地道:“真不明白师父的朋友为何会是你这样的人,你的人缘也太不好了,你知道我下山三个月都听了多少关于你干的坏事吗?”
裴越终于回神,好奇道:“比如?”
“你是不是刺伤过戏月岛双骄之一的宋棠?”林慵问。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裴越也敲打了下自己的脑袋,“不过宋棠他也不在意,旁人又何必斤斤计较。”
林慵摇了摇头,又问:“你是不是还在西域魔人打算进攻摘星阁的时候卷铺盖走人了?把你们老阁主气了个半死?”
“这也不能怪我。”裴越反驳道,他的面色没有半分愧疚感,“当时明明事出有因。”
林慵用像是看尘埃一样的眼神凝视着他,啧了一声,“还在找借口!那我问你,你是不是去勾搭了空山派的李念念?害得人家至今独守空房!”他又鄙夷地瞧了裴越一眼。
“你快收了神通吧。”裴越终于做出讨饶的姿态,又伸手去捂林慵还在说话的嘴,“前边的事还算有迹可循,这个都什么跟什么?我和李念念没有半分关系,就算不为我,也为人家姑娘考虑考虑,别平白毁了人家的清誉。”
“真的?”林慵半信半疑。
“我对天发誓。”裴越举起右手,说道。
“算了算了。”林慵嘟囔着摇了摇脑袋,不想理他,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裴越又在身后不怕死地来了一句:“你就听到这些?”
“不是吧。”林慵神色震惊,掩口道,“你还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裴越却笑了,“你猜。”他对林慵说。
林慵白了他一眼,但因为这张圆脸,实在是没有什么威慑力,“和我一起杀了那西域魔人,你的名声在江湖肯定能好不少,好好干啊,小越。”他又作出和年纪不符的“语重心长”模样。
裴越看着林慵,忽然想起从前的陆珂来,在自己初出茅庐之时,陆珂已经名满天下了,他未见过少年时的陆珂,只从师兄的只言片语了解到那个“一刀断古今”的男人。
他每天会想一百种打败陆珂的方法,唯独不想要知道陆珂是怎么样的人,再后来相见恨晚,再后来追悔莫及。
但陆珂和林慵,应该是不一样的。
一阵寒风吹过,裴越深深地意识到这个事实,他永远也不会再见到陆珂了。
那他为何还要顺着林慵,他们总归不是一路人。
裴越却明白,这是因为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