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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潼城别过 十年不言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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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天胡姬是和自家的商队走散了,她不识路,又不太通晓中原话,才兜兜转转来到酒楼,无奈被人找了麻烦。这几日来顾梦派人问遍了潼城的几大客栈,才找到那支西域商队,将胡姬给交了出去。
胡姬立在酒楼下,她的身姿绰约,在一片晨雾之中,更显风情万千,不过她的面上竟露出犹豫之色,纠结了好一会,才生涩地用从裴越那学的一点中原话向顾梦问:“他……不会来吗?”顾梦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先是笑笑,慢慢道:“他不喜欢外面。”这句话有些刻意地一字一顿,但显得颇为肯定。
胡姬无言敛眸,领队的大胡子商人牵着骆驼来催促她快点离开,“我们要回家了。”他说。
胡姬明白,他们以后应当不会再有交集了,这这只不过是一瞬的相遇,却又远不止于此,于是在最后,她依然问顾梦:“为何?”
顾梦不晓胡语,但她竟懂得胡姬的困惑,可也仅是摇了摇头,不作回答。她神情默然看着胡姬和商队在蒙乱的薄雾里渐行渐远,直至不见。
胡姬是永远也不会明白的,一直飞扬在大漠的胡沙,自由漂泊的生活才是她的归宿,她本就不应该认识裴越,不应该和纷扰的中原武林有任何牵扯,顾梦这般想。
依稀的雾中,又现出几个人影来,他们佩着宝剑,衣衫磊落,谈笑间透露出几分豪迈之气。
顾梦知道,是酒楼来客人了。
……
顾梦的第一个客人在冬天,那年她扶着父亲的棺椁回了老家,丧期未满,因为旁人介绍的婚事,就仓皇逃回了潼城,又继续开起酒楼来。
这个裹挟着冰冷的北风跨进酒楼的人,他的面容清俊,但是神色疲惫,左眼下面还刻着一道狰狞露骨的血痕。
顾梦很好心地给他温了一壶酒,那人神情微动,低声道了句“多谢”后,终于放下了手中紧握的长剑。
顾梦不会不认识这柄剑。
她自小跟着父亲在酒楼招揽生意,江湖风雨传闻已是听过不少,她见过许多不知名的剑客满面向往地说起他的剑,它的美丽、它的残忍,纵然很多人不识得他的面孔,但也知晓这柄剑。
“裴郎。”
顾梦讶然自语,又抬眼望向他的面容。
对方也没有因此露出讶异或是戒备的神色,反是笑道:“小娘子,你也认得霜寒?”
彼时的裴越应当也有将近而立的年纪了,可他还是像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一样同她炫耀起手中的好剑来,他依然潇洒地笑,展露出和常人不同的张狂。
顾梦自然知道他在江湖上的与众不同,那时的她满心满眼的都是江湖,她多向往刀光剑影之下的风月事,纵然顾梦从未涉足过这令她心心念念的江湖。
何况一番交谈过后,她发现裴越不过如此,竟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可怕,便壮了几分胆子,笑说道:“我听说过很多你的事。”
裴越亦微笑,你不能说他的笑是轻视,他的眸中甚至露出了点多情的色彩,但顾梦明白,他还是全然地将自己当成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女娘。
她心中不忿,像是要证明自己似的,又说道:“我还知道你惹上了大麻烦。”
“麻烦?”裴越终于有了点动作,他沉吟片刻,才抬眼笑道,“确实是个棘手的摊子。”他虽如此说,但言语间却尽是疏落淡然之意,仿佛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
江湖人行事最是不讲道理,顾梦只能算是半个闺阁女子,心中更是羡慕那些快意恩仇的行事,那会她的年岁正少,脱口而出便是一句:“那你就在我这住下,如何?”
裴越握着酒碗的手肉眼可见的一紧,他的神情也讶然万分,他道:“你不知道我留下来会给你带来多少麻烦。”他说得真诚,一双眼睛是如此的黑白分明,其间的瞳仁好似远山玄铁,令人挪不开目光。
“总好过现在,以后我就劳烦你了。”顾梦弯了弯眼角,终于有了几分女儿家的灵动娇嗔,她走至裴越身前,给他倒酒,“裴郎?”
“我有一个条件。”裴越没有推脱,只郑重其事地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对顾梦认真道,“十年。”
十年不言江湖事,十年不入江湖世。
十年,江湖里再无裴郎之行踪,他的声名,亦会在一片狼藉之中渐渐堙灭成灰罢,裴越是这样打算的。
可是,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酒楼历经几多风雨,转瞬间,七年已越。
裴越跪在酒楼内院的梧桐树下,无边的寒风卷起衣袂,上面残留着几颗泥点。
早几日才下了一场秋雨,被泅湿的泥土正微微散着余热。
一个人的灵魂埋葬于此地,它在大声地叫嚣着要破土而出。
裴越曾经在这里埋葬了霜寒,发誓让它永不见天日,可此时却又要亲手将这把剑挖出来,在已和它揉成一团的尘土里。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一片墨染的世界中闪出一道冷色的光,这被命名为“霜寒”的宝剑,正安然地躺在深坑之中。
裴越一边将它拿起,一边起身,轻拭剑身,上面映着远处的凉月,折射出陈旧的锈迹。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浮动,毕竟再好的宝剑,也禁不起那么多年被搁置在泥地里,所以裴越很容易地接受了它不若从前一般的美丽。
这样的行为好像一个负心汉,在抛弃了爱人之后又浪子回头,还要对方因为自己不嫌弃她的年老色衰而感恩戴德。
裴越内心暗暗发笑。
顾梦倚在院门边,神色甚是无聊,只幽幽地注视着他,若有所思道:“我以为你不会再用它。”
铁锈在夜里的某个瞬间,显出斑驳的黑色来,裴越先不应她,默然半晌,才道:“我要去潼城最好的铁铺。”
顾梦心想此人七年未出酒楼,恐怕现已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了,于是面上露出几分戏谑,口中却道:“城西的萧家铁铺,十里路。”
裴越只一勾手便将剑收起,不像曾经那样潇洒利落,他向顾梦道谢,眉目间竟有几分从前的锐气。
可顾梦从未见他使过剑,也从未见过昔年的裴郎,心中惆怅莫名的原因亦不甚明晰。
她在裴越离开前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裴越回首一笑,眼角上狰狞的疤痕在阴冷的风中被隐去,“若我未被那泥沼绊住,当亲自向顾老板赔罪,只愿你到时不要嫌弃我污泥满身才好。”说着,正欲飞上屋檐。
不料顾梦在后高声喊道:“这几年的酒钱,你可是一分未给!”
听闻此语,裴越打了个踉跄才跃上墙边,回过头来的言语中却多了些轻松愉悦,“我记下了。”
随后,依然远去,并没有片刻停留。
顾梦独自一人立在梧桐树下,举头望月,她心中思量一番,不由怅然。
剑虽坏了,寻一个好的师傅,尚可再修;可人心呢?如今尚没有见过能修补它的人。
再说裴越,他虽一路奔袭,但终究是太久没有施展过轻功,到了铁铺前已是极深的夜了。
铁铺的萧老头正想要关门,可大半夜一个不速之客就这样不由分说地闯进了他的铺子,这令他十分生气。
此人带着斗笠,看不清样貌,说话的声音倒是年轻,“老先生,不知可否为我重锻这把剑?”正是裴越,只是不知他从何处顺来了一顶斗笠。
“没空,我关门了。”萧老头冷冷地回绝,他现在只想喝壶热酒,然后躺进自己的被窝里。
对方却极为死皮赖脸,“老先生,我要这剑有急事,您就不能通融通融?”说着,便将手中的长剑塞到他的怀里。
萧老头一怔,在潼城谁不是对他毕恭毕敬,哪里见过这样强买强卖的人,何况……他轻抚手中的长剑,感受它的锈迹,和那暗然的锋利,才长叹道:“我锻剑,有三个规矩,不爱剑者止步,为祸江湖者止步,不自惜者止步。”
“我看你,三条皆犯,我不会给你锻剑的。”
萧老头说。
“老先生,你认得我了。”裴越摘下斗笠,言语依然清浅,冰冷的月色下,眼角的疤痕在这一片明暗当中显得更为狰狞。
“裴郎。”萧老头摇头叹息,“我怎么会不认识你。”
“就算不认得你,却也认得它。”萧老头将目光移向手中的长剑,这“一剑霜寒震九州”的宝器,如今已变得潦落不堪了。
“我此行是为了救江湖。”裴越说。
这话从一个负师叛友的人口里说出来实在是让人笑掉大牙,可萧老头没有笑,他用老年人独有的审视的目光将裴越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回,裴越全然接受他的审视。
“没有这把剑,你有几成把握?”
他问。
“不到五成。”裴越如实以告,“算上‘出师未捷身先死’这种可能,不到五成。”
萧老头笑了,他喊道;“可我有十成把握修好你的剑!”
裴越也笑了,“你既是十成,我自然也是十成十!”他本就是个颇为自负的人。
几个时辰后,当裴越从萧家铁铺里出来时,霜寒仍是霜寒,多年前的名剑霜寒。
裴越走到一处巷口,见一人倚在墙边,笑着看他。
“你来了。”那人说,他的身上有酒味,不同于顾记酒楼的烈酒,这味道纵使是在凛冽的风中,依然熏软无比,惹人沉醉,还夹杂着几许可有可无的檀香。
裴越一眼便看见他腰间的佩剑,于是挑眉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也在潼城。”
程匪一笑,注意到了裴越的眼神,于是十分自得地拿起腰间的长剑,问道:“比之霜寒,何如?”
“我以为不如。”裴越说,“剑虽好,人却不一定。”
若是在江湖中寻个剑术上比他还要自傲的人,那自然是裴越了,程匪想了会,说:“你还是和当初一样不知轻重。”
裴越不语。
“江湖之事,一旦介入,难再抽身,你一定要去?”程匪又问。
“你难道彻底摆脱了江湖?”裴越反唇讥之,“我也不是为了江湖而去。”
是他骗了萧老先生,他并非去救江湖,不过是去做一件未尽之事而已。
“你最近用过剑?”程匪问他,这次程匪的语气不再无谓,相反还有些试探和犹疑。
裴越不解何意,只停下了离开的脚步,回头对程匪道:“我已七年没有用剑。”
“我明白了。”程匪的右手按上腰间的佩剑,他的神情自若,并不像有什么心事,还笑着对裴越道,“一路小心啊,裴郎。”
裴越沉默一瞬,才道:“你这剑叫什么名字?我从前怎没见过?”他难得见到可以比肩霜寒的好剑,多看几眼后竟也忍不住心动了起来,故抛出了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它还没有名字。”程匪说。
这次他的眼神温和,像是在怀念什么,可惜裴越对他的怀念并不感兴趣。
裴越没得到答案,便没什么留恋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