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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忽梦少年 昔年之裴郎 ...

  •   天气愈来愈冷,客栈内点燃的蜡烛上面,都冒出起伏不定的丝丝热气,最终消散在空中。

      林慵裹着棉被,活像一团硕大的粽子,只露出那沉浸在梦中的睡颜,他毕竟还是孩子,这一路的风尘仆仆对他来说还是太疲累了些。

      裴越坐在桌边,手中没有放下过他的长剑,他时刻警惕着每一个风吹草动的痕迹,仿佛一只机敏的鹰。

      可是,他毕竟一切都已不如从前。

      七年。

      他这样左顾右盼的行为甚至显得有点迟钝的可笑,裴越自然也认识到了这一点,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想苦笑,最终却死死地摁下了这呼之欲出的悲哀的笑容。

      “曜日峰只有我和师父二人。”在白日,林慵曾对他这样说道。

      这在裴越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的情绪,早在顾记酒楼,他便意识到了光阴的流逝带给世间的变化。

      时不我待,他是见证者,亦是亲历者。

      裴越没有告诉林慵关于曜日峰的故事,哪怕因为西域魔人卷土重袭中原武林,在江湖的每一个街头巷尾都开始怀念往日辉煌的时候,独独在提到他的名字时还会“呸”上几口,以表鄙夷。

      他也不知道林慵到底听了多少关于他的事。总之,裴越感到些委屈,因为他自认为实在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却要遭受这样的讨伐,这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人善被人欺”。

      不过,他倒也没有太伤心,反而还很佩服那群人能将十多年前的事给记得一清二楚,毕竟他自身的记忆已经充满了模糊不清的痕迹。

      在说书人的口中,那个尘封多年的故事,至今仍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故事,裴越也只是听说,听说而已。

      十年前,或是十多年前,总之在那一切故事的开始之时,随着江湖上风风雨雨,早已物是人非,事事休矣。

      那庙堂之上的世家大族,楼起楼塌也不过在转瞬之间,只余断壁残垣,教人唏嘘……

      江湖亦何尝不是如此?

      曜日峰居极东之地,晓时一轮圆日映照孤峰而升,西沉之日离此地千里,昼长而夜短,万丈光辉令人不可直视,故名曰“曜日”。

      这现今已没落的门派在当年的中原武林却是赫赫有名,曜日峰首徒陆珂其人在当时更是名动江湖,令众人艳羡万分。

      陆珂善使刀,他的刀术自成一套章法,不似平常之粗物,反像是剑一般轻巧灵动、利落果决,传闻在十招之内,无有全身而退之人。

      更别提陆珂本人风姿甚美,才学卓伦,他自创的刀法更是落绰无比,仿佛有广阔的天地蕴藏于此间,故江湖人评他为——“一刀断古今”。

      武林盟的七日会武虽还未至,但不少江湖之人在心中已将陆珂列为当今天下第一,自他令戏月岛的骄子宋棠折戟,摘星阁的大弟子岑郁铩羽后,江湖中的各式赌坊,不论小大之分,都纷纷下注于他。

      天下第一,应是陆珂的囊中之物。

      可惜,江湖何处不相逢,偏此时来了一个命运无常,纵然你是高若天人的陆珂,它也是一视同仁,随意戏弄。

      陆珂终局的对手是一个尚在弱冠之年的小子。

      一对百的赔率。

      这小子的师兄岑郁在比试开始前去各大赌坊下了几支他师弟的注,接着在第二天在一群人的目光下满面笑容地捧着一大框银票走了。

      江湖中还未见过如此快又如此凶的剑,寒光一现,宛若九天之银河,却尽是凶狠决绝,若不收手,便能杀人于无形,夺命于毫厘之间。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陆珂败了。

      一剑霜寒震九州。

      天下第一,摘星阁裴越。

      自此,裴郎之名扬天下,众人惊羡于他的剑法,他又姿容清俊,大家便唤他为,“裴郎”,纵然后来他身败名裂,众人也依旧这样称呼他,这江湖之中,不会再有另一个裴郎。

      江湖正是如此,有人几经沉浮依然籍籍无名,有人只要一日就可名扬天下,裴越自然是后者。

      什么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什么是陌上风流正少年?

      昔年之裴郎应如是。

      那裴越本是少年英雄,也喜个年纪相近之人结交,同来参加七日会武的还有戏月岛的宋棠和白羽,他和宋白二人一见如故,会武结束后三人便义结金兰,他也未随岑郁回摘星阁,跟着这二人一同游历江湖、行侠仗义去了,一时在江湖传为佳话。

      宋棠、白羽二人出身戏月岛,虽是师兄弟,但脾性大相径庭,一人沉稳端方,一人轻佻成性,宋棠深静,白羽放诞,再加上裴越疏狂,这三人性格各异,却也相得益彰。

      几人闲时惩恶扬善,愁时醉饮长歌,乐时以剑论道,好不快活。

      可江湖毕竟是江湖。

      武林盟会武以二年为期,这一次陆珂闭关,裴越不负众望的杀入终局,那会站在他面前的人已不再是曾经陌生的对手,而是宋棠。

      人生便是如此,你在无奈时不得不把剑指向你的朋友,更何况这里是江湖。

      裴越的剑比之当年,在出手时变得更加不留情面,每每相交,直逼要害;可宋棠又岂是池中之物,二人剑刃相接,化冷锋于无形,一时难舍难分。

      但终究还是裴越技高一筹,他的剑尖在宋棠一瞬的犹疑间,停在了对方的喉前一寸,宋棠败局已定,双方理应收手才是。

      但裴越没有这样做,他的剑锋以雷霆不及之势一转,眨眼间便刺向宋棠的胸口,直到衣帛破裂才堪堪止住,却还是落下点点血花。

      众人大惊。

      白羽立马跳上擂台开始痛骂裴越,说他这次比试不合江湖规矩,怎能辱人至此——可裴越的面上竟毫无愧色,只是悠然地收了剑,静听白羽如何细数自己的罪过。

      他这般行事的原因也很简单。

      江湖中人有言:“星不如月,月不如日。”这话的意思是摘星阁的功法比不上戏月岛,戏月岛则难以企及曜日峰,三大门派层层压制。

      于是待白羽骂完,裴越只收起手中的剑,淡然对众人道:“星月之争,是我赢了。”

      真是语出惊人,轻狂之至,且不说戏月岛岛主和摘星阁阁主从未比试过,凭他一个在江湖上无根无萍的剑客,也敢妄改江湖几年来的评判,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但他又是天下第一,风云榜上的天下第一,从来都无可置疑。

      众人这才明白,裴越原来不是英雄。

      他此次下山不过是为师门自证,安定的江湖不需要这样的人。

      令人惊讶的是,几日过去,裴越仍同宋棠、白羽交好,三人间仿佛无事发生,依然形影不离,行走江湖,惩恶扬善。

      会武几月后,陆珂出关,不知又过了多少日,竟和裴越在曜日峰前结为兄弟,此事莫说整个中原武林,就连宋白二人亦是颇为不解。

      裴越不回摘星阁,又居无定所时,就住在曜日峰,和陆珂喝酒、切磋,也是不亦乐乎。

      直到,曜日峰老峰主身死。

      有人说那日大雨倾盆,有人说那日狂风忽起,有人说那日一同往常,无论细节怎样,只闻见陆珂割袍断义,将裴越从山中赶出去,后又遣散了门中弟子。自此,曜日峰这百年名门便渐渐沉寂,再无法重现从前日辉之光华,一想到当初的陆珂是何等风光,江湖众人更是感慨不已。

      老峰主究竟为何身死,原因成谜,江湖间众说纷纭,但字字句句都直指裴越。

      直到武林盟主洛起宣称是裴越刺死了曜日峰老峰主,又在江湖上掀起了一阵波澜,而陆珂并未出面,应是默认了这一事实。

      老峰主在江湖德高望重,裴越竟然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来,一时江湖众人纷纷起来讨伐这个自负的剑客。

      戏月岛岛主亲自将自己的两个徒弟捉了回去,他这人从来都是心高气傲,自然见不得自己的爱徒们和一个杀人凶手厮混在一起。摘星阁阁主还是心疼自己的关门弟子,命岑郁将裴越带回了师门,凭着百年名门的招牌顶下了武林盟讨人的压力。

      陆珂也修书一封寄往摘星阁,称为了中原武林的稳定,不再计较此事,只是断了曜日峰和摘星阁的关系,恰逢西域魔人作乱,武林盟分身乏术,只好就此作罢。

      摘星阁正处北地,这魔人来得又快,一时进了摘星阁的地界,这样的危急时刻应当是各门派同仇敌忾之时,裴越却不知为何,在摘星阁受敌当日便叛出师门,将摘星阁老阁主气得吐了血。

      他空有一个天下第一的名头,竟是一个不忠不义不孝之人,负师负友,实在为人所不齿。

      自裴越从摘星阁消失后,便再无人见过他的踪迹了。

      兴许已是死了。

      可谁能杀死裴越呢?

      谁都不能杀死他。

      裴越有这样的自信,旁人也对他有着这样的自信。

      故事便在一片扑朔迷离之中结束了。

      桃花树下,剑舞纷飞,钟鼓为乐,饮酒醉歌,他何尝不怀念那样的好日子。

      裴越离开潼城后,已经很久未喝一口酒了,他感到喉咙有些发痒,有阵阵刺痛之感。

      他想在窗边呼一口气,站起身走至窗边,发现竟有过之而无不及,裴越几乎呼吸不了空气,徒留一阵阵冰冷刺入自己的胸腔,紧接着便是一阵腥甜涌上喉头。

      裴越突然有了呕吐的冲动,但他腹中空空,只有浓稠的血水顺着捂在嘴边的手的指缝间滴落,一摊手,果然是是一抹刺眼的红色。

      唉,裴越默默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但他也并不伤怀,毕竟是不会死的,他还有的活呢,裴越想。

      于是他回头挑灭了桌上的烛火,不去打扰在床上熟睡的林慵,只倚着一把椅子阖眼睡下。

      明天定要喝壶好酒,裴越如此想。

      但顾记的酒终究是喝不到了,天底下又有哪家的酒比得上顾记?裴越无声发笑,他真是想念往日……可是,他又该去想念什么呢?

      是酒?还是人?裴越无法做出选择。

      落下的烛泪点点,也渐渐在冰冷的空气中干涸了,慢慢凝固成僵硬的圆点,窗外的天光渐亮,应该又要出发了。

      裴越睁开眼,发现林慵正坐在床边,睡眼惺忪,他见到裴越醒来,才使劲揉了揉自己眼睛,声音里还有着孩子气的软糯:“我们往哪走?”

      “哪里都可以。”裴越笑着回答,他注视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朝日,“但我觉得向前走最好。”

      “那就向前走。”林慵离开床边,又焕发出光鲜的活泼,他对裴越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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