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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多事之秋 潼城,属于 ...

  •   潼城,属于江湖的潼城,近来已有二人丧命,一个是名满潼城的花魁,一个是籍籍无名的剑客。

      人们纷纷谈论桑维自杀的原因,言语间惋惜至极;至于另一位,本来他的死应该是无人在意的,可恰逢多事之秋,正值西域魔人祸乱江湖之际。

      这死去的剑客嘴边还残余着酒味的津液,他的面色青紫,七窍流血,脉络尽断——这几日来,江湖中出现了不少这样死状凄惨的人。

      酒楼无声,只留下众人团团围上来的脚步声,连顾梦都被挤在外面。

      这具尸体就如此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脆地从楼梯上滚落,全然不知是何人所为,令方才还在饮酒行乐的众人的后背都生出了几丝冷汗。

      “西域魔人!”一人指着那尸体,失声喊道,“之前死于他手的人,也是这凄惨模样!”

      “莫非西域魔人已来到了潼城?”众人大惊,人群中满是窃窃私语,有些人顾不得手中的好酒,拿起身边的细软就离开了酒楼,留了空隙,这才有机会让顾梦拨开重重的人群,走上前去。

      血腥,早已凝固在空中,伴随着淡淡的酒香,已散去它恶劣的腥味,才让顾梦不至于呕吐出来。

      顾梦平静了一下面色,蹲下身合上那人的双眼,轻叹道:“有谁认识这位侠士?”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听起来十分坚定有力,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人群中的私语声也渐渐停下,只余一片默然。

      “那这可不好办了。”她将声音压低,之后皱眉久久不语,似是在思索解决之法,但这话又故意让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行走江湖,全凭个人本事,所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若是死在郊野,倒和顾梦无关,偏生此人死在顾记酒楼之中,它便不得不管此事了。

      突然间,人群中的一个年轻人怯生生道:“顾老板,这……这可是事关人命的大事,要不然……报官吧?”他的话音未落,顾梦面上就挂起半分莫名的浅笑,待一刻静默后,围观的众人也皆是嗤笑,甚至还有人放声大笑,弄得这位年轻人满脸赤色,尴尬不已。

      顾梦敛起笑意,起身对上这年轻人清澈的目光,道:“这位侠士,你肯定是初来潼城,对不对?不,不只是初来潼城,还是初入江湖。”

      “不错,”年轻人点头,“只是,顾老板从何得知?”

      “江湖和朝廷从来都是势如水火,何况潼城乃是四方江湖英豪集结之地,哪里容得官府来置喙江湖之事。”她一直温柔的神情忽而开始冷了起来,“让官府插手江湖事,实在天真,这位侠士,日后可要小心呢。”

      年轻人赫然不言了,但顾梦意料之外地没有点到为止,而是继续说了下去:“你莫非不知道‘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这句话?现在读书人倒是翻了身,可那些身居庙堂之位的人还将诸位江湖侠士视为洪水猛兽,潼城自古以来就是江湖和官府分而治之,又如何能将权柄授予他人?”

      “顾老板说的极是!”一汉子拊掌赞道,下一刻却是满脸凄然,“只是这兄弟死的实在可怜,还有西域魔人下手之嫌,这该如何是好?”

      顾梦脸上露出些许悲戚之色,对众人说:“若是诸位信得过小女子,便将这位侠士的身后之事交给我,想那西域魔人纵然作恶多端,应也算个人物,不会对我这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下手。”

      众人面面相觑,虽心下认为此事还有不妥之处,但一时夜找不到别的解决方法,何况将这棘手之事交给顾记酒楼,日后自己也省了麻烦。

      顾梦又淡然道:“这件事是顾记酒楼有所疏漏,为表歉意,今日诸位的酒水都不必记账,还望诸位侠士多多海涵。”

      众人见她真切如此,便也作罢,量那西域魔人有多厉害,总不能在潼城的光天化日之下行凶。说到底,大家都不认为这等倒霉事会落到自己的身上,于是他们对顾梦到了几声谢后,就各自散去喝酒了。

      顾梦留在原地,长长舒了口气,抬头便见裴越依然倚窗而立,仍是一袭老旧的青衣,正直直地盯着那具尸体。

      只是她现在的心情并不在意裴越如何,立刻转身吩咐一旁的小二:“你去跑一趟,选个好点的棺材,顺便带几个人来。”小二点头应声,顾梦还是有点不放心,于是又道:“动作要快些。”

      小二连连应是,小跑着出了酒楼,直奔城南的棺材铺,不一会儿就领着几个汉子回到酒楼,将这尸体往棺材里一装,抬到后山去入葬了。

      是夜。

      酒楼已没有客人,连伙计们也早早归家,独剩顾梦和裴越二人。

      阶梯上的血早被清洗干净,顾梦在烛光下端详着自己的双手,回忆起它触摸上那黏腻的鲜血之时的景象,顿觉恶心极了,她一抬头,却见裴越还是倚在窗边。

      “你有心事。”顾梦收起自己的双手,对裴越说。

      “我以为这话该是我说才对。”裴越笑道,“你的脸色很难看。”

      顾梦摩挲着手中的账本,向着裴越的脸上晃了晃,说:“今天酒楼的收入不好,我自然做不出什么好样子。”

      “你呢?又是为何?”顾梦反问。

      “我怎么了?”裴越终于离开窗边,走近顾梦,烛火照出他的影子,映满了整面墙壁。

      “我并没什么要操心的事。”他说。

      忽然间,顾梦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吹灭了昏沉的蜡烛。

      几个飞檐走壁之人从酒楼边经过,隐约间还有兵器的打斗声。她喜欢在黑暗中聆听这一切,在裴越认识她的这几年,皆是如此。

      裴越用万分凉薄的目光看向外面沐浴在银辉中静谧的景色,相比之下,这打斗声实在是太不和谐了,甚至有些令他厌烦,他也不再爱这些兵戈之物。

      此时,此刻。

      几日后的酒楼依然繁华,顾梦在算账,裴越在喝酒,众人也在喝酒。生命的消逝并不值得他们长久的默哀,江湖每天都会死人,倘若你不习惯这样的事,那你便永远不会适应江湖,江湖如此美丽,又是如此残忍。

      “滚!”酒碗摔裂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引人侧目。

      手足失措的碧眼胡姬站在那人面前,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苦于言语不通,只能连连摆手。

      哪想对面这人却愈发刻薄,竟生生扼住她的手腕,怒骂道:“都是你们这群胡人,害死了多少英雄好汉!”

      胡姬被他这动作给弄地脸色苍白,若她猜的没错,对方这是要生生断了她的手骨,周围全是看好戏的人,并无一人阻止,她顿时感到绝望至极。

      “够了。”

      一只纤纤玉手搭在那汉子粗糙的大掌之上,向上看去,是明艳万分的一张脸,顾梦笑着对这汉子道:“来者是客,侠士好歹给我几分薄面。”

      汉子冷笑:“胡狗人人得而诛之,顾老板今天怎么有空来管这等闲事,莫不是早同他们勾结……”

      “三人成虎,侠士慎言。”顾梦眸光微凛,“我只是见不得以弱凌强罢了,你在顾记闹事,我当然要管。”她的言语已不再客气,反而显露出锋芒来。

      被顾梦护在一旁的胡姬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袂,她的中原话不好,只能在断断续续间吐出“小……心……”二字来。

      顾梦这才觉得面前寒光一闪,一把大刀就横在她的眼前,但它已然不能前进半分。

      那一双时常同酒为伴的手,此刻却抓住了这凛冽的刀锋,连同寒光一起揉碎在里面。

      顾梦认为这双手的主人干了件蠢事。

      “请回吧。”裴越皮笑肉不笑地说,他的语气中没有逼迫之意,却令那汉子连连后退,竟是趔趄狼狈地滚出了酒楼。

      众人皆笑这人胆量太弱,只有那汉子知道,在裴越一碰到他的刀时,他运功的穴道便已悉数被封,这样的内力,实在可怕,焉能不逃。

      “你疯了?”顾梦走近裴越,轻声讶然。

      “哈,我没有。”裴越理所当然地反驳,他径直离开顾梦的身边,依然回到窗边喝酒。

      七年光阴,纵然是宋棠白羽见到他,也要几分时间才能认出他来,更不用说别人。

      但,所谓誓言,还是不要乱发的好。

      这样的波折没有给顾记酒楼带来多大的风浪,它同往日一样屹立在潼城的一角,迎接着夕阳西下,归雁南飞,和凛凛的朔风。

      裴越会胡语,他在那里同胡姬叽里呱啦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胡姬安静地坐在那里,顾梦点上了蜡烛。

      裴越说:“我要出一趟远门。”这句他没有用胡语说,那就是在对顾梦说话。

      顾梦甩灭了手中的火折子,“为什么?”

      “我不能说。”裴越回答。

      “你要去做什么?”顾梦又问。

      裴越笑了,他似乎有点无奈,“我还是无可奉告。”他说。

      顾梦没再说话,她没有对此事发表自己的看法。

      胡姬听不懂二人的谈话,只觉得空气焦灼,于是飞快眨了眨她那一双灵动的眼睛,向窗外望去,空荡的街上被一片月色笼罩,仿佛遥远故乡的一地白沙。

      烟花苑影绰地立在灯火阑珊之中,胡姬对中原的一切感到好奇,于是想要探出头去看个仔细,却被人给拉了回来。

      是裴越。

      他对胡姬道:“那个地方可危险了。”但他的语气毫不严肃,看起来根本没有什么说服力。

      “是吗?”胡姬不解,“为什么?”

      “因为有人。”裴越答。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所以现在酒楼也很危险,而他就是那个危险,他已决计要离开了。

      酒楼沉寂,人们不知,也不在意,在不远处,又有生命的逝去,在觥筹交错之间,火光缓缓地将蜡烛燃烧殆尽,每个人都在各行其是,各司其职。

      若是顾梦和裴越见到这人,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他正是白日在酒楼找胡姬麻烦的汉子,但现在他却死了,横尸在一个小巷里,除了喉咙间有一道薄如蝉翼的伤口之外,他安静得仿佛只是一个醉过去的酒徒。

      程匪在这死尸面前停下身,他并不认得这个人,可普天之下,能使出这样高超剑法的人,已不多见。

      今日江湖人习剑,大都只知其一,不晓其二,能令程匪青眼有加的剑客,也在多年之前便销声匿迹了。

      这样的杀人剑法,程匪曾见过一次,撼九天于锋,揽星辰在手,时人谓:“一剑霜寒震九州。”

      有趣,程匪想。

      更有趣的是,那个剑客竟还未命绝。

      但谁又能逼他出手呢?

      程匪盯着这具尸体,没有波澜的脸上终于滑过了几分沉思的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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