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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雨欲来 程匪便笑了 ...

  •   月夜,如霜。

      潼城边的临水之上,映出幽幽的残影,有几声急促的呼吸从中飞过,漾起圈圈的波纹,可待到再看时,却并无任何踪迹。

      天黑,潼城鱼龙混杂,它的宵禁不是很严格,在路上碰到几个流落街头的江湖人,也是常有之事。

      所以他们全然不将这些籍籍无名之人放在眼中,他们飞的太高了,低头去看底下的人,仿佛是去注视蝼蚁。想必他们的主人,那在庙堂之上的人也是如此。

      天下第一的剑客,在他们的眼中,也显得万分籍籍无名了。

      虚徐的月光,洒在程匪的身上,用萧索的银辉描勒出那张疲惫的脸。他的眉目温良,倒不像是从前那个杀气凛然的天下第一剑客,那毕竟是曾经的故事了。

      现在已没有几个人再认识他,因为他早已消失许多年,天下英杰争雄,江湖又岂止程匪一个剑客。

      在他之后,昔年裴郎不也是一剑倾城,可如今在江湖之人口中却落得个人人得而诛之的下场,不过像裴郎这种不忠不义不孝的人,可不会如此轻易地被江湖遗忘。

      程匪身边漂浮着的是淡雅的檀香,它仿佛是宫墙之内的东西,和潼城这粗犷豪迈的风气相比,实在是突兀至极,惹人笑话。

      唯独去那现在依然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烟花苑,才配得起“相得益彰”这四个字。

      程匪这下才是非去不可了。

      无风的冷夜,映着他孤独的背影,在一片溶溶的冷月之下,显得更加肃然。渐渐的,冷白换了暖黄,程匪走进烟花苑,他要来见一个人,可到底还能不能见面,这却不好说。

      隔壁烟花苑死了个人。

      那会天才蒙蒙亮,远处的月还悬在天上,它身后是满天的暗蓝,甚至已经渲染上云角,撕扯出片片云絮。

      顾梦一打开酒楼的大门,雇来的守门人就不远处跑来,气喘吁吁地告诉她这个消息。

      “那边不是老死人,”顾梦皱眉斥道,“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从她记事起,烟花苑里头就常会用木车拖出一具具尸体,少时她好奇去偷看,在被父亲拉回来蒙上双目前,除了远远闻到一阵腐臭,便是那一张张还未看清的苍白年轻却毫无生气的面孔。

      今年不知已死了几个,顾梦心下戚然,但面上并无动容。

      守门人嘿嘿地赔笑了几声,缩了缩自己的身子,然后像乌龟一样探出他的脑袋,才道:“当家的,你不知道,这次死的是那个花魁!”

      顾梦面上终于出现了几分讶然之色,“桑维?她?她不是好久没接客了?”

      “谁知道呢,不知怎么就寻了短见。”守门人似是有些发冷,朝酒楼里面走进了几步,“烟花苑现在可乱成一团了!”他的话音未落,身后便卷起一阵冷风,刮得他汗毛直竖。

      原是几个骑马的人飞过,他们皆穿着领口镶金丝螣蛇的官服,口上喊道:“帝王有诏!”

      “帝王有诏!名器断梦,凡寻到者赏万两黄金,封一等公!”

      “帝王有诏!名器断梦,凡寻到者赏万两黄金,封一等公!”

      拂晓的街上还没有什么人气,被他们这么一喊,竟开始醒了过来。

      这是顾梦今天第二次皱眉,她也不是对朝廷有意见,只是这东西和她同名实在是犯人忌讳,于是轻骂道:“真晦气。”可她下一刻就收敛了神色,招呼守门人说:“进来吧,好喝口酒暖暖身子。”

      “多谢,多谢顾老板。”守门人忙不迭地地弯腰鞠躬。

      裴越在不知何时从后院走了出来,待顾梦进到酒楼时,他已坐在从前那片阴影之中喝酒了。

      顾梦不言,他也不问。

      但来到酒楼的客人们,已隐隐有了议论。

      烟花苑的头牌死了。

      据说是用王泉家做的剪子扎了自己的喉咙,当场就没气了。

      如此看来王泉家的剪子是很好,不如喝完去城北买一副。

      原来只是死了一个歌妓,毕竟做这行的,死的拉去城外一埋也就算过去了,可偏偏死的是桑维。

      她是最没有理由去死的,她怎么能死。

      因为武林盟主已经买下了她,连卖身契都签好了,可她竟然在前一天晚上自杀了。

      众人都感到奇怪。

      武林盟主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在烟花苑坐了一个上午,这手就一直没从下巴上放下来过。

      老鸨是个有眼力见的,走过去给他送了一杯茶。

      武林盟主没喝茶,他站起身,说道:“我要去看看。”

      “大人,小心脏了你的眼。”老鸨拦下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他也回之一笑,说道:“我本就买下了她,老妈妈拦我,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年轻的武林盟主面容俊俏,但是这笑容间却映出几分不容置喙的冰冷来。

      老鸨默然,不敢再拦,只好领着武林盟主上了楼。

      武林盟主对桑维一见钟情,所以桑维是最没有理由去死的,她都要离开了,为什么还要选择死呢?

      所有人都这样疑惑着。

      烟花苑中的人仍在喝酒,程匪亦然。

      陪他喝酒的是一个年纪尚轻的小姑娘,她显得有些生疏,倒酒的时候手还有些不稳,被程匪一看,脸就更红了。

      “小心些。”

      程匪扶住她捧着酒壶的手,他的声音很低,又是一股冷肃的味道,偏生动作温柔,小姑娘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位客人还生了一副好样貌,脸边不禁微微发热起来。

      “方才那位是……”程匪盯着那个上楼的背影,笑着向她问道。

      “是武林盟主。”小姑娘回答说,“给桑维姐姐赎了卖身契的大人。”

      “桑维是你们的头牌,老妈妈竟舍得卖她。”程匪嘴边带笑,眸底却尽是冷色。

      小姑娘又替他斟了一杯酒,也笑:“公子这是什么话,要知道这世上没有钱做不到的事。”

      “那你现在陪我说话,也是因为银子吗?”程匪问,他望向她,眼神灼灼,不带一丝遮掩。

      这下小姑娘不知道说什么了,也呆呆地看向他。

      程匪便笑了,是很悲哀的笑,这愈发衬得他那张锋锐又美丽的脸孔令人心碎。

      小姑娘哪见过这样的人,伸手就要去拭他的眼角,但对方只是摁回她的双手。

      “我又没哭,你这是做什么。”

      “很多人都喜欢桑维姐姐的,我见过他们伤心的样子,公子也为桑维姐姐伤心吗?”她问,话语天真。

      “我自然……”他不再说下去,只是饮了一杯酒,眼里浮出一些不知所以的情愫,“美人殒命,自是令人断肠。”

      小姑娘被这伤心的锋锐刺伤了神,待她回过来,程匪已将空空的酒杯推至她的面前,满面笑意:“再饮一杯,如何?”

      “一切当然是听公子的。”她又呆呆地回答。

      若有人在笑,就会有人在哭,有人只求春宵一醉,有人偏要海誓山盟,而武林盟主踏上楼阁后,只是对着这一具毫无生息的尸体。

      他没哭也没笑,只是蹲下来,解开了尸体的衣裳,她已死去多时,全身冰冷到发硬,连一开始温热的血都凝固成了窒息的黑。

      一个年轻的男人对着一具衣衫不整的女尸,这实在是不太雅观的景象。

      “你为什么要死呢?”武林盟主喃喃自语,屋内的窗还开着,从外面吹进来一缕风,拂过他飞扬的眼。

      他这人心思深沉,但如今桑维的死让他感到了久违的失措,看来是安稳了几年,竟不如从前了。

      他长叹一口气,久久注视着地上那具僵硬可依然美妙的身体,除了喉咙上那道狰狞的缺口,她的肌肤还是那么洁白凝练和完美无暇。

      武林盟主欣赏着这具身体的同时,也看见了那被她紧紧拥在怀中的东西,它被她放在腹间,像是在养育一个未成形的婴儿。

      他捡起它,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那在烛火摇曳下散着冷光的棱角,它是如此浑然天成,仿佛一颗从天上抠下来的碎星,映着残损的痕迹。

      “断梦……”他打量着手中的东西,冷笑道,“这便是朝廷念念不忘的宝贝……”在他自语之时,剑锋的冷意也向他的身后袭来。

      “你来了。”他理所当然地避开身后的剑锋,看到满身杀机的程匪,倏忽一笑。

      一个可怕的人无缘无故作出一个笑容是件十分值得提防的事,尤其是像武林盟主这样的高手,可程匪并不防备,他只是卸下了身后的披风,将它盖在桑维的身体上。

      “洛起,你不该折辱她。”程匪起身,手中的长剑指向对方。

      好一出英雄救美的戏,可惜美人已经香消玉殒了,何况年轻的武林盟主是不会认为程匪这种人能做成什么英雄。

      “传说中的程匪竟知道我这小辈的名字。”洛起终于打开了一直别在腰间的折扇,掩住了自己的笑容。

      “比起我,你才是大名鼎鼎。”程匪并未放下手中的剑,反是满身杀气。

      “这样是做什么呢?前辈。”洛起收起折扇,讥讽地对上程匪的眼神,“就凭你这把钝了的剑。”

      在十几年前,放眼江湖,无人能够胜得了程匪的剑。因为他的剑和他的命是连在一起的。江湖中杀死一个人很简单,要真正毁掉一条命却不容易,要不是程匪后来自己发了疯,哪里还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你当初多风光。”洛起的话里没有半分赞扬之意,他的眼中反倒透出不屑一顾之色,“自毁长城,倒也可笑。”

      话语间,程匪的剑却攀上他的身体,轻轻一挑,就在在洛起的臂膀上勾出一道血痕,断梦便这样被抛了出来。

      不过洛起对此倒是不甚在意,只道:“小心呐。”他的话语阴森得仿佛毒蛇吐信,面色不恼,好像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可别把自己赔进去了。”

      江湖虽大,可别又自寻死路。

      程匪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跳窗而去。

      已是深秋午后。

      顾记酒楼依然繁盛,杯盏的碰撞声,呼天喝地的谈论声,不知从何而起的丝竹声,一切如昨。

      或许是中原武林已安逸许久了,才让这西域魔人的名声兴起,现在竟也无一人可以制服他。

      裴越立在酒楼的窗前,外面人来人往,他端起桌边的酒碗,清酒入喉,勾起几分不太真实的感觉来。

      “你在看什么?”顾梦走到裴越身边,问道。

      窗外是同往常一般的车水马龙,裴越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又举起酒碗喝了一口,只说了二字:“看人。”

      “这江湖来来去去都是这么些人,无趣得很。”顾梦一和他说话,语气中也不自觉地加重了戏谑,一边笑着夺过他手中的酒碗,“我要听实话。”

      “今天酒楼里的客人多了不少,你还有闲。”裴越任凭她手上的动作,露出几分浅笑,眼神却不离开窗外,才道,“我看到了一柄好剑。”

      “能让你夸出口的剑,已不多见。”顾梦轻声说,将酒碗放在桌上,看着里面一圈圈晃荡的细纹,不知在想些什么。

      “确实如此。”他说,自负至极。

      顾梦还想说些什么,但当她再将目光看向裴越时,却微微怔住了。

      裴越那张似乎已经掀不起什么波澜的脸在一瞬间陡然生了令人胆寒的阴冷,他回望,先是扑面而来的血腥之气。

      顾记酒楼内少有人会打斗,谁也想不到这里会死人。

      一具尸身从楼梯上滚落,发出一阵闷响,余下满阶鲜血淋漓。

      楼内刹那鸦雀无声,也没有人喝酒了。

      这是今天以来,顾梦的第三次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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