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声》五柳狂歌歌

2、顾记酒楼

　　潼城南依临水，东指天京，西通古道，北靠玄山，交通纵横八方，码头的船只更是熙熙攘攘。

　　走在街头，甚至可以遇见几个碧眼的胡人。他们牵着骆驼，驼铃声悠扬，胡姬貌美，纷纷惹人驻足而观。

　　区区一个不过百里的小城，竟是四方江湖人士热衷的落脚之处。

　　天色正黄昏，西坠的残阳映在斜飞的檐角边，隐隐地折出破碎而苍凉的金光。楼下的客人络绎不绝，若是细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大都是佩剑挂刀的江湖人，乘兴而来，兴尽而返。

　　全天下只有一座酒楼有这样的魅力。它是潼城中最大的酒楼，扬名于潼城，便是扬名于天下，再无人敢出其上，其名曰顾记。

　　这代顾记酒楼的当家是一个艳若桃李的小娘子，从本姓顾，单名一个梦字。

　　顾梦，故梦，只是咀嚼二字，也不由唇齿噙香，何况她，顾大当家，确实是个难见的美人。

　　江湖中人大多无酒不欢，来潼城更没有不吃酒的道理。若要饮酒，定是来流传百年的顾记酒楼寻一番风雅。

　　酒楼的门客日盛，一时间风光无限，便不免有好事之人评道：“这天下除了顾记，恐怕已无人敢称美酒了。”

　　此话乍听像是赞美，但细品后方知他是在暗讽这些酒客们以貌取人，不过是因为想一睹顾梦的芳颜，才让顾记的酒一家独大，实际根本上不了台面。

　　若是寻常女子，被人这样指摘外貌应是羞愤难当，关了酒楼回乡去，可顾梦年纪轻轻已成天下最大酒楼的当家，又岂是个等闲人物。

　　她对此语不气不恼，唯独当此语传遍潼城后，反将自家酒窖里的酒全搬到潼城街上，立字言“凡有行人过，皆能取一瓢饮”。

　　此言一出，江湖上的好酒之士自然是趋之若鹜。又不知有多少看她笑话的人不远千里赶来潼城，不料一路上风尘仆仆，等走到了顾记楼下已是饥疲不堪，此刻有一碗清酒入喉，如何能不醉？

　　顾梦亲自给每位路过之人取瓢赠酒，虽为一介女流，但竟能和一众江湖草莽谈笑风生，这又如何不令人叹服？

　　顾记的美酒是货真价实的美酒，顾记的美人亦是货真价实的美人。

　　美酒美人，顾记酒楼风头更盛，经此一事，再无人敢评顾记的酒，它确实是天下第一。

　　江湖多英雄，英雄爱美人，不过这美人的性子，却是恋极了钱财。

　　顾梦百无聊赖地托腮倚在柜台边，她一头如青云般的鬓发被一根玉钗轻轻挽起，肤若白雪，一只纤纤玉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算盘，檀木制的珠子落下格外清脆的声响，渐渐隐入前方高谈阔论的人群之中。

　　她偶然抬头，微眯双目，淡淡扫过楼中畅饮的人群。

　　江湖中许久无事了，连这些最有消息的酒徒口中，都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

　　可是，江湖中永远有纷争，人在，江湖在，既然如此，干戈又怎会平息？

　　果不其然，便见人群中站起一汉子，手中举着酒碗，大声嚷道：“现今的中原武林，真是时无英雄，横使竖子成名！”这一句话可谓石破天惊，竟不给武林盟留一点的面子。

　　众人皆愕然，连一旁独自饮酒的青衣人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四下吵闹，那汉子的怪语却依然万分明朗，也显得非常的危险，不过顾记酒楼就是喜欢这些风雨欲来的论调，座下诸多籍籍无名的江湖人亦然。

　　“听说那西域魔人卷土重来，杀死了许多侠士，武林盟竟然束手无策、冷眼旁观！真是可悲！可悲！”

　　顾梦摇摇头，心想这位兄弟定是不混江湖许久了，他难道不晓得现在的武林盟盟主洛起一向爱隔岸观火，做那种渔翁得利的勾当。更何况武林盟中派系林立，互相倾轧，他大概是还在算计怎样才能捞一笔真金实银的好处，就算整个江湖都变得沸反盈天，只怕洛起也会坐山观虎斗，除非……她正在思索，又有一人叹道：“若是昔年之裴郎还在，这魔人何惧之有！”

　　此言一出，众人已不止是愕然了，一人冷笑道：“何必可惜那不忠不义不孝之徒！”

　　“没错。”一人附和道，“只是宋棠、白羽还在戏月岛闭关，否则我们对这西域宵小怎会节节败退！”

　　“莫说这两位，就凭一刀断古今的陆珂，也能叫它有来无回！”

　　众人将江湖中前前后后有几分名头的人物都议论了个遍，吃完酒又喟叹多声，在一片愁云惨淡中离去了。

　　顾梦停下记账的手，面上露出若有所思地神色，却望向那个仍在阴影当中酌酒的青衣人，说道：“方才的贵客说得倒是不错。奈何陆珂重伤，宋、白二人避居戏月岛，才让那魔人猖狂，还有那裴越……至今行踪不明，也是有趣。”

　　青衣人不答，身边只余清浅的酒味飘散，静寂良久，他终于又放下手中的酒杯，抬头望向顾梦，冷声道：“十年之期，应当未至。”他的声音固然冰冷至极，但是却并不伤人，也无拒人于千里之外之意。

　　他的眸也很暗，尽管此刻桌上燃有烛光，可他的眼睛依然漆黑如墨。

　　在顾梦的记忆中，仿佛从他们相遇开始，他便是如此，这份在平静中压抑的颓丧一直跟随着他。

　　“我不过开个玩笑，你这人真怪。”顾梦起身嗔道。

　　对方一笑，“我却也不过开个玩笑，你也要动怒？”

　　顾梦听他这样玩笑，心下竟放下了几分，她又望了眼一边幽幽的烛台，在整片阴翳之下，细致地勾勒出他清冷的面容，棱角分明。

　　“别向我贫嘴了，喝你的酒去。”顾梦说着，本想下意识地唤他的名字，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缄口不言了。

　　兴许有人已不记得他的名字，因为在他曾扬名天下时，众人也只唤他为“裴郎”，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人们渐渐忘记了他的本名，哪怕是现在的江湖，憎恶他至极，也还是唤他为，“裴郎”。

　　多年前，顾梦问这个从远方来的客人：“你是裴郎？”那会她年岁尚轻，如今虽也还不算老，但终究还是不同，彼时的她，连语气中都带着一种不明所以的激动。

　　“我叫做裴越。”客人微笑着回答。

　　裴越，非衣裴，走戊越。

　　“很好听的名字。”年纪尚浅的顾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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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下，裴越正安静地坐在酒楼的一角，在顾梦的眼皮底下，默默饮酒。

　　他的左眼底下有一道非常显眼的陈旧疤痕，虽在这几年逐渐翻出淡红的新肉来，但依然无法彻底消弭。

　　这道伤痕令他原本清俊的面容增添了不少丑陋和恐怖的颜色，此刻隐没在一片黑暗中，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在喧哗的酒楼里构成一个极为突兀的世界。

　　“有客来——”小二一声吆喝，酒楼里喧闹沸腾。

　　顾梦一笑，转身走出这个陌生的世界，回到属于她的那方天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