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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阿霜 命运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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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她和哥哥四处流浪,在山野间发现一只脏兮兮的兔子,兔子受了伤,奄奄一息。哥哥要把它烤了吃,可是这兔子却开了口,求着瑶霜饶它一命——兔子已然快修成了人,瑶霜不忍心,救下了这只兔子。
可兔子伤的厉害,吊着一口气,不日就会一命呜呼,临死前,兔子给瑶霜讲了许多故事,都是兔子一路的见闻,在它的故事里,雪山白茫茫铺满了银子,沙漠金灿灿堆满了金子,无妄海大的装得下一万个洑水,四方虚妄的树木直顶苍穹,瑶霜听了之后,对子鹤说“哥哥,以后我要去看雪山大漠,我要看看无妄海的鲛人究竟有多美。我要爬上直顶苍穹的树,去问问神仙为什么有人命好,有人命苦!”
兔子还是死了,它干瘪脏污的皮毛下瘦可见骨,瑶霜为它哭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又落下,直到星星出现又消失。
她把自己魂魄的一窍给了兔子——那是她天生就有的能力,她祈求着兔子再次睁眼。
兔子真的活了。
只是兔子傻了,它问瑶霜“瑶霜姑娘,我是谁?我是谁?”
“你是看过大漠和雪山,去过无妄海,爬过冲天树的小兔儿。”瑶霜回答说。
“原来我是小兔儿。”兔子美滋滋的笑了。
那年的冬来的太晚,子鹤带着妹妹流浪到了万川城,做了街边的小乞丐。
寒风厉厉的抽着瑶霜的面颊——子鹤去找吃的,她抱着小兔儿在桥下躲着大雨。
有人架着马车来了,她探头看了一眼,却被引车的人眼尖发现。
“老爷,老爷,这儿有个小女孩儿。”
“好姑娘,跟我走吧,这里这么冷,你跟我走,我再也不让你受苦。”
那个满身金银的肥胖男人不顾瑶霜的挣扎,抱走了她,提起她怀中脏兮兮的兔子,不屑丢到了一旁。
“小兔儿!”
大雨淹没了她微弱的叫喊,她在温暖的房间里被折磨致死。
大雨淹没了她的哭声,她在冰冷潮湿的桥洞下抽泣哽咽。
子鹤回来了,只看到了妹妹坐在墙边蜷缩着,衣袖破烂,尽是泥水,他问她“怎么了?”
她哭着说“子鹤哥哥,她死了!她死了!”
“子鹤哥哥,我是谁?我是谁?”
墨成发现了乞丐堆里这个孩子,是早在他们入城之时。
他们兄妹二人灵资并不出众,只是这妹妹身上的灵力波动非比寻常。
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身上感受过的东西,但并不相同。
他准备再观察一段时间,可是却阴差阳错酿成大祸,城中的大户好童子,行事嚣张却不露锋芒,可那个雨夜里,那个孩子死在了他的房里。
他悲恨交加,将那大户处死,为那孩子报仇雪恨。
可是过了几日,他在乞丐堆里,又发现了那个孩子。
他收养了这一对兄妹,将其视若己出。
擎羊之祸后,他灵根被废,剑心已失,拂袖转身入了医道,如今他把毕生所学都给了这一对兄妹,以此来弥补在雨夜里死了的那个孩子。
他对“瑶霜”说:你不必质疑你的存在,你是她活着的证明。
就这样,数载春秋,三人相依为命,直至今日。
急促的雨点把院里残花败叶打落在地,一片狼藉。
瑶霜趴在闻人月落的肩上,无声哽咽。
就这样过了好久好久,久到闻人月落以为怀中的她已经睡着。
“我们都在自欺欺人。”她突然说话,嗓音沙哑。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双手揽住了闻人月落的脖子,将她抱得更紧,如溺水之人努力抓住那根救命的浮木。
闻人月落不懂得安慰别人,只是任由她抱着,用她的手轻轻拍着瑶霜的后背。
“我以后,叫你阿霜吧。”
肩上的人愣了一下。
“你谁也不是,你是你自己,你不用为谁而活。”
她无声流泪,闻人月落的肩上一片湿润。
命运弄人,我恨过爱过,但我时常感到无能为力。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支撑不住,在闻人月落的肩上沉沉睡去。
闻人月落为她擦干泪痕,把她抱回了她的小屋子,又为她盖好被子,这才离去。
大雨还在哗啦的下着,闻人月落撑伞而行,忽得把伞偏了偏,任凭雨点钻进了伞沿,争先恐后往她肩上落。
风把她的身子吹的斜了斜,她探出手,接了那漫天的雨花,眼睛透过雨幕望向暗沉的天幕。
今夜无星。
不知觉间已经走了回来,闻人月落推开小木门,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歪在她的垫子上,身周是或立或躺的酒坛子,他已面色绯红双眼迷离,却还是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
“谢谢蘅之姑娘了,我劝不动她,没有办法才想着麻烦你。”
还清醒着。
闻人月落没有理会他,收了伞随手一扔,然后坐到那人对面。
“公子留下也不打声招呼,这万川城城主府你是来去自如,我看,这床让给你睡罢了。”说话间,闻人月落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酒线浑浊,气若甘酿。
子鹤嗤笑一声,抬手间又灌了一杯,说:“蘅之姑娘饮过酒吗?”
“未曾。”说罢也是一饮而尽。
哭得她皱了皱眉。
“滋味如何?”他玩味的看着闻人月落。
“闻着香甜,入喉却苦涩辛辣,如啮檗吞针。”
“呵,万川城的无名酿,上不得台面,”子鹤说话间,拿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闻人月落放在桌上的酒杯,两人陷入沉默,屋内只能听到子鹤一口接一口的吞咽声。
忽然的,闻人月落发现眼前之人,眼眶慢慢红了,他捏着杯子的手也越来越用力。
“我们都在自欺欺人。”一行清泪从他脸上滑落,杯子被他捏的碎掉了,一时间划破手指,血流如注。
“墨成收养你们,或者应该说是瑶霜和你,是为了瑶霜的特殊能力吧。”闻人月落淡淡开口道。
她看着子鹤指尖的血,鲜红妖冶,血连成珠线,“滴答”落在垫子上,洇出一片红晕。
“是啊,他看上的不是什么医的天赋,而是,瑶霜的还魂之力。”他自嘲一笑,落血的手指胡乱在衣袖上抹了一把,此时看上去,显得落魄又狼狈。
“天才啊,总是狂妄而自大的,我们兄妹二人资质平庸,怎么配得上做他墨成的徒弟?”他似是累了,双手撑在脑后,直直躺了下去。
“所以他花了两个月时间,来考虑这场名为救赎的交易。”
“可惜他玩脱了,瑶霜已死,在那场大雨中,草草的死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侧头盯着窗外的雨,神色悲伤,仿佛置身其中,飘摇无依。
“他从乞丐堆里把我们捡走的时候,我以为是天神赐福,苦尽甘来,几百年间,我将他视作自己的父亲,”子鹤说,“可他,为什么要让霜儿修毒医呢?”
“毒医为邪,而还魂亦为邪,什么狗屁天赋使然。”
“他的执念、将那个早就死了的故人还魂的执念,真就深到,要让霜儿死千遍万遍来成就吗?”
“那不是天赐之恩,更不是悔过之行,而是利用、长达几百年赤裸裸的利用。”
“我无数次后悔那天没有守在瑶霜身旁,无数次午夜梦回,我都能看到瑶霜满身是血的对我说‘哥哥,我好疼呀,哥哥,你为什么不救我’,我心若刀绞,于是我麻痹自己,拼命的对那个活下来的女孩儿好,可是我忘不掉,我忘不掉,你说,你说师父他是有多狠心,才会再一次利用‘瑶霜’?”
“我们都在自欺欺人。”
“我给自己编织了一个谎言:瑶霜未死,师父是天赐之恩,那个女孩儿拼命把自己变成‘她’,拼命告诉自己师父的泼天的恩情、兄长无微不至的爱护,而墨成先生,他坚信着那个女孩儿继承了瑶霜的天赋才能,为了目的,他不惜以身入毒。”
“可是他死了。”
“他为什么死了?我不久前才发现他的如此行径,才发现一直敬重的师长竟是如此卑劣。”
子鹤突然开始笑,眼角有泪滑落,他笑的停不下,笑的咳嗽不止。
他涕泪横流,以袖捂面,竟是一口心头血吐了出来。
“呵……这荒诞半生。”
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
数载丹心鹤羽情,一朝夕散如风影。
在他死后,他才开始恨他。
在他死后,她才开始活着。
这场雨整整下了一夜,晨曦微光终是到来了,阿霜不再拦住那些要带走墨成尸体的人。
三日后,城主下葬,城中万民皆来送葬,跟着队伍走出城好远,乞丐跪在路边,大声哭喊着墨成先生归天。
墨成最后葬在了落云峰山脚,子鹤说这儿风景好,老头心藏执念活了半辈子,也该敞开心看看这醉人山川了。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落云峰是他一生执念之处?
闻人月落笑了,此人似乎比他想的要更坏一些。
“因起有果,果又有因,因果之间,是人的情丝,人之情感,还真是有趣又复杂。”
她其实并不太懂他们复杂的情感。
因果因果,世事循环往复,世人沉沦其中,花落花败,人生人死。谁说人生非梦境?情结缠绕无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