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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墨成 年逾千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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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万川城的第二日,下了场大雨。
瑶霜从蘅之屋里回来的时候,在屋门口瞧见了子鹤,撑伞提着个木盒站在门边。
“哥哥?”瑶霜唤他。
子鹤发现人来了,朝她一笑,说:“霜儿。”
“哥哥找我来做什么?外面雨大,快进屋里来。”说着推开门,将伞一收,随手扔进门边儿的篓子里,子鹤随之进来,也收了伞,又把手里的盒子放在了桌上。
“哥哥去羽州前答应你的,羽州的珍稀药草大多都在这了”说罢温润一笑,瑶霜眼睛一亮,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了,迫不及待打开了做工精致的木盒。
里面的药材用的分装,即使跟着子鹤奔波了好多天依旧完好,上面是工工整整的字迹,将每味药材的名字、品性写得清清楚楚,她小心翻看几株,然后把木盒的盖子盖了起来,当宝贝似的双手抱住了盒子,带着点雀跃的说“谢谢哥哥!有这些宝贝,以后玄老的早课我定都不会睡过头了!”说罢还用脸蹭了蹭木盒,子鹤看着自家妹子这样,只觉好笑,拿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怎么只看几株?不翻一翻下面有什么?”子鹤笑着说。
瑶霜听闻又雀跃起来,立马直起了身子又打开木盒,小心拿出上面的药材,只见木盒最下面好好躺着一只小巧的百宝匣,红木雕刻,金玉镶嵌,十分精致,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双白玉耳坠,是个桃花造型,镶有红米珠,样式很是好看。
瑶霜拿起来左看右看,心里只觉得十分喜欢。
“哥哥你从前从不懂这些女子的物件,怎么去了趟羽州便这么开窍?”瑶霜眼神还在耳坠子上挪不开眼,不经意间一问,却没注意到自家哥哥一瞬躲闪的目光。
“咳…”他握拳放在唇边轻咳,说:“只是因为记挂着霜儿…”
早年墨成在乞丐堆里挑中了两个孩子,将其收做弟子视如己出来培养,正是瑶霜子鹤二人。他们因为天赋不同,所以一人修毒,一人修医。墨成养两个徒弟,最喜欢的方式就是把他们放到世间历练历练,按他的话讲,就是“石磨为宝,人磨明智。”,这一趟瑶霜往北,子鹤往南,才让在渡云村附近的瑶霜接到了师父的信后,及时赶到了渡云村,成了蘅之的医。
屋内没有燃香,也没有温茶,兄妹二人许久不见又讲了许多话。
另一头,主屋之内,官渡悬寻访而来,正与墨成商议事情,玄念也在,三人已对坐而谈好些时间。
玄念捏着把羽扇,正与官渡悬相辩,墨成喝了口茶,还未饮尽就呛住了口,一时间咳的厉害。玄老立马侧目关切,官渡悬已然站起身,为墨成先生递上了自己的帕子,墨成摆摆手,咳嗽却停不下来,直到二人察觉不对,官渡悬马上唤了门口的楚闲,吩咐叫来医士。
还没吩咐完,先听见玄老的一声惊呼,回头一看,墨成先生已经昏迷不醒,捂口的袖子上全是鲜血。
万川城还浸在这场大雨中,人来人往的街市上此时只剩雨的滴答跳跃,春寒料峭,路边的阿狗抖了一抖,将身上的水溅了街边乞丐一身,乞丐被冷的一个激灵,骂了句娘起身想追,那狗儿顿时往墙下洞里一钻,一溜烟跑了。
瑶霜正说到渡云村的见闻:“哥哥,这次我去渡云村认识了个好姐姐,人美如画,温柔善良”说着双手一叠放在了桌子上,脑袋放在上面,眼里冒着星星,“我可喜欢她了!”
子鹤听她说完,才温着声开口:“我见你日日找蘅之姑娘,便想着霜儿定是喜欢她,只是我身为兄长,还是得提醒霜儿,蘅之姑娘出身草野,本就是不干不净之人,即使她与渡云之案没有牵连,但此人也并非单纯善良之辈,这是我和师父的想法。”
“霜儿,你于此人,亲近之心可有,但防备之心也不可无,她城府了得,若是你成了她的掌中棋,只会有翻不了身的结果,师父年事已高不能操劳,若我无力挽回酿成大祸,才叫人追悔莫及。”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过于严厉,温着声又开口:“只是我想知道,这蘅之姑娘是哪里让我们家霜儿如此喜欢?”
瑶霜想了一会,直起身突然正色起来,说道:“因为她是个好人,哥哥,她会对我说谢谢。”
子鹤听闻此言,心里一阵酸涩。
“从小到大,也没有谁真正与我做过朋友,做乞丐时,便是孩子里挨打的,做了师父的徒弟以后,遇到的只有假心假面,被当傻子、被同情可怜、这不是我想要的,我魂缺一窍,这不是我的错,我知道,可是…可是…”她把双腿抱起,脸搁在双膝里,垂下眼眸,又看向窗外,碎发遮住了她的眼眸,但子鹤还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她的悲伤,她梗着声说:
“哥哥,小兔儿死了,我便再也不是我了。”
子鹤喉结滚动,抑住了情绪,没有再开口。
子鹤准备离开的时候,主屋的侍女急匆匆跑来,险些撞倒。
“小心。”子鹤扶了她一把,“何事如此匆忙?”
雨的乌云堆满了天空,昏沉的色调夺走了太阳的光彩,雨连成珠线,像泪一般,掉进了不为人知的深沉梦境。
这次的雨下的有些大,潮冷的空气浸得人手脚发凉,闻人月落倚在窗前小案,手里翻弄着官渡烛给她的那本书,人却是心不在焉。
烦躁,不知为何,她有些烦躁,提不起兴趣。
直觉告诉她,今日的雨不会停了。
换羽撑着伞在檐上盘腿坐着发呆,没注意到有侍女来传话。
檐下,了然听了侍女的传话,脸色一白,看了眼房檐上撑伞发呆的换羽,随后叩了门。
“公子,侍女来传话,说是墨成先生毒疾发作,怕是不行了。”
“啪”的一声脆响。
雨悄悄打湿了瑶霜的肩,她站在檐下——哥哥的玉佩落下,她追上归还,此刻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
年逾千秋的他,在这场雨夜里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正当年少,一柄长剑斩天下,千古流芳何其盛名。
在梦里,他如当年自负一登落云峰,恩师破例收他于坐下,万般艰难苦,让他成为名满天下的少年侠客,千载师徒情,教会了他何为恩何为义,恩师寿终不留遗憾,他执剑天涯未失剑心。
在梦里,他还是像从前一般,对着出身不凡的师兄冷嘲热讽,背负“天才”之名却无自谦之心,可他不是不分是非的宵小之辈,几次的出生入死,让他们从相看两厌的同门,变作杵臼之交的挚友,互相见证彼此的现在和未来。
在梦里,他与他的姑娘成了婚,年少的誓言没有化作一把黄土,她穿婚服的样子美如画,他们恩爱不疑,白头偕老。
秋风起,两个孩子拿着木剑在院儿里打闹,夫人从院外进来,小的那个抱着头哭着跑过去,抓住了夫人的衣角,日暮沉,黄叶落,他站在檐下,只觉得此生足矣。
堂前雪落,师兄老的剑也拿不动,他嘲笑着师兄一把老骨头,却被师兄指着没几颗牙的嘴狠狠回骂。他跳脚回头,却看见了院子里舞剑的儿子——剑气若游龙,一招一式,如他当年风姿,女儿坐在假山上拍手叫好,反手拿剑作势要和哥哥过招。
他目光下移,看见了华发的她,她早已不现当年风姿,脸上皱纹深刻,可她笑着,如年轻时一般。
他垂老的心跳动着,还好,还算温热。
一世光阴如长梦。
“墨成,墨成。”
耳边有人唤他,他想睁眼瞧瞧,可他不敢。
“师父,师父。”
梦醒时分,他躺在床上,耳边是少女的啜泣。
“师父,你快醒过来,师父。”
霜儿,不要哭,霜儿。
师父不走,师父只是累了,想歇一歇……
眼边湿润,一道眼泪流过了他深褐色的皱纹,浸湿了枕。
他再也没有醒过来。
屋内油灯已经燃尽了,瑶霜还蹲坐在床边,医师的话她不信,她是更好的医,但她不敢再试探,哥哥劝她好几次,她明白哥哥的悲伤不必她少,可她不愿离开,不愿离开过去,不愿接受现实,她只是固执的守在这里,不允许任何人带走师父。
夜色黑的浓稠,好似迎不来天亮,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瑶霜泪已流干,一抽一抽哽咽着,她好似回到了小时候,小兔儿死的时候,雨也是这般大,天也是这般黑。
四下寂然,唯有九重天的雨和断肠人的泪。
有人提灯撑伞进了门,把伞随手往门外一扔,进了内屋,走至瑶霜的面前。
瑶霜双眼模糊,啜泣道:“哥哥,我不走,我不走,哥哥…”喉咙哽住,她说不出话来。
来人没有说话,而是蹲下身,紧紧抱住了她。
臂膀纤细,是个女子。
她突然间觉得很委屈,鼻尖一酸,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在这个人的怀抱里,她哭得肆无忌惮,直到喉咙发哑,直到双目酸痛。
“蘅之,你知道吗,我不叫瑶霜,其实我才是小兔儿。”
“蘅之,其实我……早就该死了。”
“是师父救了我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