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万川 右眼之下一 ...
-
屏风之后——
万千银蝶凭空飞来,化为一个衣袖蹁跹的少女,少女抱臂,一边向外走,一边懒洋洋的说“走了阿暮。”走出几步,却发现身后琴音仍在绕梁,她顿时折返,一个脑瓜崩弹在名叫“阿暮”的人额头上。
云千城:“别弹了,丢不丢人啊,快走吧你。”
说完不等人反应就抱臂离去。
闻人暮吃痛一呼,手下琴音乱的诡异,让屏风外的人都愣了一瞬,随后捂着脑袋追了出去。
“千城姐姐,好疼!”
……
从渡云村到万川城,他们足足走了三日有余,路上有不少闻人月落没见过的景色,譬如“神的剑冢”——落云峰、仙气蒸腾的洛水仙河、绵延不尽的桃花林,和万川城下的万顷瀑布。一路上瑶霜兴高采烈的为闻人月落介绍。
闻人月落瞧着窗外美景,不远处栈桥边,官渡烛临瀑而立,飞溅的水打湿了他的折扇和衣角。了然立在旁边,换羽笑嘻嘻的往他头上插了一支又一支桃花。
“如此美景,一一见过,才不枉此生啊。”
官渡烛蓦然回头,看向闻人月落的方向,哗白的水在他身后滚滚而下,水声如雷轰鸣震耳,他们遥相对视,他唇角一勾,对闻人月落点了点头。
万川城比起渡云村就繁华不少了,高楼林立,说是遮天蔽日也不为过,城里人多,市井吵闹不绝于耳,丝竹之声悦人心脾,行商走贩随处可见,甚至还能见到大漠的狼女和赤渊的狐商——这都是瑶霜告诉闻人月落的。
瑶霜拉着闻人月落闯进了人流,带着她串街走巷,路过一处装修的很是招摇的高楼,门口挂着“流月台”的镶金牌匾,楼体上面缀着纱幔彩灯,靠近还能闻到异香,混着丝竹管弦的乐声飘进了闻人月落的脑袋,从门口看进去,台上人舞姿婀娜,闻人月落顿时来了兴趣,伸长了脑袋想看个究竟。
瑶霜发现身后人突然拉不动,回头就看到了闻人月落直勾勾盯着流云台上的风尘美人,喊她“蘅之,别看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闻人月落呆愣愣回头,没能反应过来,就咻的被瑶霜拉走,身后只落下了一道残影。
“等等,我好像看见了……”她的声音淹没在了人群的嘈杂里。
她们二人走的太快,没有注意到身后一个玄衣男子一脚跳进了流云台的门里。
……
流月台中,舞女身着一身花软罗裙,柳腰无骨,水袖翻舞,赤脚踏着丝竹的和弦,宛若蝴蝶轻盈翩翩,灵动又妩媚。
台下座无虚席,最后面布衣百姓、街头乞丐站着观望,汉子们连连叫好,首座膀大腰圆的老爷们,千金的茶吃了一盏又一盏,就是不愿挪动屁股。
这时一个带着帷帽的男子进了门,虽看不清面容,但一身茶白宽袖袍却罩不住他身上的清冷出尘的气质,一时分走了台下人不少目光。那人进门就径直往楼上去,身后一个风尘打扮的女人见状上前,谄媚问道“公子来咱们流月台是想玩什么呐,咱这儿是安乐乡,美酒美人应有尽有~”
“不必,我找人。”男子嗓音冷清疏离。
那女人还想劝说,身后却突然来了一人单臂把她挡住了,那人一身玄衣劲装,头发束起,瞧着也是仪表堂堂,只见他谄笑着说“不必了不必了,我家公子有贵客相邀。”说罢指了指楼上。
女人只好作罢,那玄衣男子立马几步跨上楼跟了上去。
雅间里,一个打扮端庄的女子端坐于下位,单手撑着头,染了丹蔻的玉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姣好的面容上隐隐浮现不耐。
此时那茶白袍的男子掀帘进来,直直走向窗边的位子,拉开坐了下来,女人一愣,起身说:“大人,你怎么来了?此行不是沙青…”
话还没说完,劲装男子也跨步进来了,随手拉开最近的椅子坐下,拿起面前的茶杯就一饮而尽。
沙青大喘着气,埋怨说“大人,你走的也太快了,我差点没追上你!”话毕提起茶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窗边人不理会上林续的叫苦,抬手摘下了帷帽,墨发垂垂而下,如玉的姿容有些雌雄莫辨的美,眉眼间却浸了些不近人情的冷漠,右眼之下一点红痣,又将将好冲淡了那疏离之感,仿佛看一眼就会深陷其中。
他将帷帽隔在桌旁,也抬手斟了一杯茶。
“什么消息?”他开口问。
“是宿云间的人,他们离开渡云村了,现下官渡家的二位公子都在万川城中。”女子顿了一下,继续回答说“还有那个蕴灵体,不出您所料,宿云间的人带走了她,现下也在城中。”
“呵,北境来的狐狸崽,受了几百年风雪,脑子倒还算好使。”他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开口讥讽,“阿月不必再跟了,让狐狸带着她玩去吧,去宿云间玩,让她看看这天下贤才集聚、不论出身只论能力的宿云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江引月看着眼前这个把别人叫做狐狸的真狐狸精,心里抹了把汗,试着开口问道:“大人,以往的蕴灵体无论是聚生还是衍生,都会立即追捕保护,为何这次如此珍贵的聚生灵,公子要放走她?”
沙青听闻也抬起头,探寻的目光投向了白隐
白隐放下手中的茶杯,眯眼回想起了那天的初遇——不由自主的靠近一个正在发疯的蕴灵体,这是他白隐一生中做过最疯狂的事之一,可他不由自主。
不由自主的靠近她,不由自主的落泪,一些模糊而遥远的记忆也是在那时涌入他的脑海,她是谁?他又是谁?
他不知道,所以一时兴起给她套了自己的镯子——好好戴着,以后还会见的。
“直觉吧。”他笑了笑。
直觉吧,呵。
……
瑶霜带闻人月落尝了这儿最好吃的酒楼,又带闻人月落在街上的衣裳首饰铺子里买了大包小包的物件,直到两个人都筋疲力竭,才依依不舍的踏着余晖回了城主府。
墨成先生将你们安置在城主府里,这院子很大,所以连闻人月落都被分到了一处小院子。
今日闻人月落闲来无事,在墨成先生的宅子里闲逛,逛着逛着就晃悠进了官渡烛的院子。
院子雅致小巧,清幽僻静,有假山荷池做景,一阵悦耳琴音传来,琴声悠扬婉转如瑟瑟山泉,每一个音节都跳在了闻人月落心坎子里。
他在弹琴。
闻人月落很是受用。
今日的烛公子披了件素雅的白氅,配了温润的白玉耳饰,头发半披散着,随意一挽。
皎皎云间月,皑皑山上雪。
真是好颜色!闻人月落在心里感叹。
闻人月落进来时官渡烛并未理会,她也好似不是来找人的,哼着小曲儿,迈着轻快的步伐,在院子里一会儿瞧瞧池子里的一尾红鱼,一会儿又捻朵花薅根草。院子里乐子找完了,闻人月落就进了内屋,挑了本书,坐在小案上自己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就这样就着茶水和琴音看起了书。
官渡烛就坐在对面弹琴,此时落了一个音。
“何事?”
他并未抬头,手指落下,又起了一个音。
“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你瞧这书上说的,实在是妙!”闻人月落捧着书,称赞道。
“呵,这是什么话?蘅之姑娘不记挂在下做的好事,也不能冤枉了在下的好心。如今姑娘一身风波已去了,莫不是想撇下在下,独自逍遥快活去?”
“与虎谋皮。”
闻人月落猛得把书拍下,站了起来,大步走至他身旁的藤椅,毫不客气得放松一躺,继而开口“当然得知道这只虎要的是什么。”
“是利?还是我的命。”
他听闻轻笑,停下了手里拨弦的动作“蘅之姑娘倾城之姿,若在下是因为舍不得放你走,姑娘信也不信?”
闻人月落当然不信他的鬼话,在她看来,官渡烛是个机关算尽的聪明人,盟友脑子太好使了不是件好事,会让她觉得很危险,但她那时候别无他法,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哪点让官渡烛起了利用之心,所以官渡烛一定知道一些自己并不知道的——关于自己的事。
“进到渡云村…见到我,然后问了我的名字,你在那时已经布下了网,我只能往里跳。”闻人月落平静得推测,双眼直勾勾盯着木檐顶。
“你发现了真相,从一开始”她肯定的说道。
“蜻蜓点水过,万般不留痕,蘅之啊,若真是滴水不漏”他含笑的双眼盯着你,没有继续往下说。
若真是滴水不漏,恰恰佐证,她是最有问题之人。
“所以你封了我的灵脉,正是要‘漏出马脚’给官渡悬看。”
“聪明”他赞许道。
从一开始,从他问她名字开始,这场交易就已然成立,他们在镣铐之下签字画押,在眼神交错里赌一个可能,像两只伺机而动的豺狼,不谋而合,各取所需。
太快了,太快了,这个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想清楚了一切,他无比肯定凶手是闻人月落,然后非常贴心得为闻人月落铺好了后路——封其灵脉,告诉她那个全身赤裸的死尸的信息,给她改名的同时排除了闻人月落是闻人族人的可能。他甚至知道闻人月落失去了记忆。
“你为什么给我改名?”
他哼笑一声,不知从哪掏出一本册子,抬手扔给闻人月落“了然整理的六洲录,记了一些基本的信息和你想知道的,自己看吧。”
闻人月落抬手接住,官渡烛又开口说:
“闻人这个姓氏,你用不得,闻人族千万年也只二人入世,他们的能力有些特殊,闻人族出,天下皆求,你若是用了真名,今后的麻烦怕是我也解决不了。”
闻人月落磨挲着手里的书页,琢磨开口道:“那烛公子,若像你所说,闻人一氏天下求之,魔灵一族天下避之,你不想手握闻人氏,却敢私藏可能为祸天下的魔灵,这又是为何?”
“你猜。”官渡烛毫不回避闻人月落的目光,直勾勾回视过来。
好浓的狐狸味,闻人月落在心里狠狠地骂他。
“狡猾的鲶鱼精,就知道什么也问不出来。”撂下这句话,闻人月落气的离开了。官渡烛呆坐在原地,嘴里那句“到时候了自然会告诉你”最终也没有吐出来。
清风穿堂过,花落空弦音。
他在这里呆坐良久,直到风吹倒了床边小几上的茶杯,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官渡烛才回过神来,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这时他看到桌上被蘅之扣下的那本书,书名赫然——《六洲食志》。
他失笑,把书放回了原位,再坐抚琴时,他忽的一愣。
一件天青氅衣,干净整齐的躺在藤椅中,还有似有似无的皂角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