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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兽祸 万般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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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陨峰曾经是宿云间的战力象征,直到如今,它仍是宿云间的底牌。它如日中天之时,曾有神陨五将的美名,将出而天下定。神陨峰由历任摇光君主掌,上一任摇光君是她的父亲,神陨五将之一的官渡竟遥。
她自小就没有争强好胜之心,在父亲的庇佑与教导下,她像风一样自由。
直到赤色之祸,神陨峰前前后后战力几乎损失殆尽,在虚灵城外的潮生泽,赤色将她父亲钉在高高的树上,嚣张的向宿云间示威。
是她单枪匹马深入大漠,三天之内杀了驻留在潮生泽的精锐,带回了她父亲的尸体,也正因如此,当时仅千岁的她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成了七星宫的破军摇光。
“为兵为将,死在战场是我的宿命,要是我回不来了,仙儿可不要哭鼻子啊!”
每次临行前,竟遥都会摸着她的脑袋对她说一些这样的话,竟遥教给她一切,却从未教过她如何做好一个主将。
蒲声是她带的人中,最不守规矩的。
可如今他半个臂膀缩在这小小的箱子里,连羽毛都不再张扬。
仙儿无力瘫坐在箱边,手紧紧扣着箱壁,不知何时渗出了血,尖锐的木刺倒插进她的皮肉,几乎要与她融为一体,血浸入木的缝隙,又顺着缝隙滴落在地上。
她的双眼看不清楚,于是想把头探近点。
有人在叫她,可她像被一层厚厚的雾罩住了。
“仙儿!”
有人拉过她的手臂,将她拉回了现实。
清淮揽过仙儿,扶起她就往门外走,一边走还一边不忘和剩下的人交代:
“哎呀!摇光君家里鸟还没喂,先走了哈各位!”
殿中众人一时无声,心下所思各异。
伏渊先打破了沉默:“这摇光君到底是年岁小,要做神陨峰主将,还缺些磨炼。”
“蒲声既已死,上林城叛已成定数,”周玉清沉声说,“宿云如今,是真的六洲失其一了。”
“酿成如今局面,该承担后果的一个也少不了。但今日我招诸位来,并不止为此。”
门外天空隐有低低的雷声作响,众人的目光看向官渡夙川。
“当年赤色开了归墟的大门,归墟兽倾巢而出,肆虐灵界。血流千里,生灵涂炭的惨烈之景在赤色死后百余年依旧常见,令后世闻之色变。猎兽之征后,才得以平息兽祸。”
“此去千年有余,灵界虽历经患难,但也算得上安宁祥和,可两百年前,有一个人再次打开了归墟的大门。”
众人目光凝重,官渡夙川停顿一下,说:“那个人正是白隐。”
“可是白隐入归墟之后,并没有出现当年之景啊?”悬诛疑惑问道。
“边隙的兽祸引走了宿云间的目光,让我们难以发现,边隙之外的地方,兽祸也在慢慢变多。”官渡夙川回答。
憬插了话:“这种东西出现的根本无迹可循,边隙之外的其他地方出现的也从来不少,云梦宫弟子平日做任务除归墟兽的也不少?仙主何出此言?”
门外风忽得吹了进来,带进了滚滚潮湿气,几滴雨斜斜撒在台阶上,雷声轰鸣而来,清淮揽着怀中人,单手撑起了伞。
风雨欲来。
官渡夙川的瞳色黑的深沉,他凝视着憬,说:“它们出现的地方,越来越近了。”
说完移开了目光,似有所感的看向殿外。
憬的目光也不自觉随着他看过去。
有人在黑暗中急匆匆走来。
楚闲从殿外快步走进,抱拳行礼,拧眉对上位的人报:“仙主大人,属下不力,上林肃……逃了。”
官渡夙川眯着眼,没有说话。
“仙主大人!”又有一道声音传来,那人远远的就开始喊:“仙主大人!不好啦!兽祸……兽祸!”
那人跑上台阶,脚下一滑,摔了个脸着地,他吃痛爬起,惊恐的神色让众人看得清清楚楚,他颤抖着开口:“昭流……昭流爆发了兽祸!”
夜空恰在此刻响了一声炸雷,闪电蜿蜒一现,天地顿时亮如白昼,紧接着哗啦的雨瓢盆而下,将地上的人彻底淋了个落汤鸡。
风大得飘摇,雨气一瞬间席卷而入,所有的人都没能幸免。
安宁了千万年的昭流城在今夜沦陷于风雨。
夜幕黑沉,像一只巨兽笼罩住了整个昭流,整座城淹没在恐惧之中,四处哭喊声与兽吼声不绝于耳。
叶小眠背着奶奶在雨里狂奔,雨水打湿了她的尾巴,脚下不慎,被一肢断臂绊倒。
奶奶被摔了下去,叶小眠的手肘渗出了血,她顾不上自己,那只庞然巨物就在身后,她拼了命去抓奶奶的手。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恶兽猛扑上来,一口吞下那副枯骨。
泪水夺目而出,她瞪大双眼,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悲嚎起来。
众生门的最高处,有人凌空而立,衣发随风飘摇,默然审视着这一切。
十日前,云渊,上林城。
牢中昏暗无光,不见天日,潮湿腐败的气息充斥着鼻腔,虫鼠爬过他的身体,他却像具死尸一般默然。
他跪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已经第几个日月了,他并不知道,涣散的双瞳始终无法清醒,右臂从入骨之痛到逐渐麻木,他千疮百孔的身躯在流血,不过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以为他会死。
他活了下来,真是可悲又可笑,来时二十七个人,如今只有他一人,失去了翅膀失去了尊严,像只老鼠一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苟延残喘。
“黄泉大人,您不能进去!翎虎大人吩咐过了!”
“五天!翎虎到底还要耍我到什么时候!他算个什么东西,管我?他也得配!”
“滚开!”男人斩钉截铁。
“黄泉大人!”那侍卫话音刚落,却不防颈侧刀光一闪,瞬息间身首分了家。
几人顿时吓得不敢说话,那脑袋咕溜溜滚到了为首的侍卫脚下,他咽了咽口水,讪讪一笑,说:“黄泉大人,您看您这是做什么?您想要谁只管说一声,我们立马给您提出来。”
“滚开,”黄泉刀尖对准那人,那人停顿一下,让开了路。
蒲声的眼皮动了动,余光里有人走来,那人脚步很急,走近了些,却忽然顿住,似乎是不可置信,又似乎是怒不可遏,身体有些颤抖。
他一刀劈开了门锁,在蒲声面前缓缓蹲下,手轻轻放在蒲声的左肩。
“蒲声。”带着细微的颤抖。
“蒲声,我带你回家。”
故人相见,却是这样的局面吗,呵……
后来黄泉背着奄奄一息的蒲声,从地牢里杀了出来,他一路谨慎小心,在上林城辗转了三日,第三日傍晚时,终于抓到机会混出了城门。
这中间蒲声没有清醒过一次。
黄泉看着缓缓闭合的城门,落日的余晖撒在门上,古铜的颜色发黑发紫,染不上半分金黄。
他突然想起初次来这里时,看到的也是这样一扇门。当初上林松云亲自在门口迎他,身旁就是不给他好脸色的翎虎。
他曾经也是自矜自傲的人,并肩作战了多年,他和翎虎也从互相看不顺眼的对家变成了可以交付后背的兄弟。他对这个地方说不说归属之感,但他敬重老云渊王,信任上林松云。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
算了,造化弄人。他收回了目光,背着蒲声向天边走去。
一只流矢破空而来,正正插在他的脚边。
他顿住了,缓缓转过身,看着城墙上的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黄泉大人要带走我们云渊的罪人,可有问过云渊王的意思?”蝉衣衣动随流风,手上一把大弓,居高临下看着二人。
“上林蝉衣,你又何必这样逼死我?蒲声他们何错之有!二十余人已全部死在上林城,蒲声的翅膀被你们砍下,如今性命垂危废人一个,你究竟在执着些什么!”
“我执着?”她抬起弓,又是凌空一箭,黄泉腾出一只手,挥刀挡去,“我上林族好歹是五族之一,千百年来在这云渊边隙为宿云间卖命,最终落得个什么结局?人丁凋敝,受尽白眼!是个有名有姓的角色就敢在我上林家头上踩一脚。”
“天下人若是对得起我上林城,那为何一边受着我族人之死换来的庇佑,一边把刀捅在我父兄的身上?若是对不起我上林城,又为什么一次次推我们入虎狼坑?天下人都没有心吗?”
“你休要把怒气撒在我们身上!”黄泉怒吼着,双目通红,“两百余年我黄泉,为上林城驻守边隙,带来的弟兄几乎死光!也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上林蝉衣,我欠你什么了?我黄泉为你卖命,我欠你什么了!你上林城无辜遭罪,难道我和我的弟兄们就是活该?难道我就是活该?”
箭风似刀,隔破了他的脸。
夕阳落下,金光铺了满天,她看着城门下的他,两百年了,他还是那副模样,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身上没了那股生机勃勃的少年气。
她抬臂拉弓。
“蝉衣,你还分得清是非吗?”
箭穿透了他的肩膀,他后退一步,又朝上林蝉衣走去,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满了人,藏在草丛里蓄势待发。
“是非?”蝉衣摸出一支羽箭,再次拉开弓,“是非有什么用?能让我的父兄、让死去的人活过来吗?你无非是想告诉我,有错的是宿云间,可你觉得谁又会站出来说他有罪呢?还是,”她放开手,箭矢插进他的小腿,他闷哼一声,继续朝她走来。
“还是你觉得,我应该杀的人是官渡夙川,而不是无辜的你们?”
他有些绝望,他怎么会认为,上林城会安然放他们离开,这几日的安然背后,只不过是这场围猎的假象罢了。
他退无可退。
“蝉衣,是不是在你心里,我从始至终就是个外人?”一行清泪从眼中滑下,他在临死前,问出了心中所想。
蝉衣拉弓的手一顿。
“若是活该,我黄泉也认了!我什么都不求,我不求名不求利,我只求能带蒲声回家。”
“万般之罪,归于我一人足矣,若要毁掉一个人,那就毁掉我吧,我求求你,蝉衣。”
他单膝而跪,眼中再不见愤怒,只有无边无际的悲哀。
蝉衣看着那一双眼,沉默不语。
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一只巨大的铁笼被推了出来,翎虎打开了笼门,里面的东西立刻扑了出来,直冲城门外二人而来。
是几只归墟兽。
黄泉的双眼如一潭死水,他再也求不来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