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旧怨  夜空昏沉 ...

  •   宿云间,金光殿。

      今晨有人送了个箱子来。

      殿内香燃,烟雾缭绕。官渡夙川披着件薄衫,坐在案前捧卷不语。霞光散尽,天已然黑了,殿外人已经跪了一下午,双膝发麻,却不敢出声。

      官渡谣经过他时没有说话,给他塞了一个蒲团。

      银华错愕抬起头,又低下眉眼,小声说了句:谢谢。官渡谣却仿佛什么都没做,也不看他,径直入了殿。

      案后的人轻咳,官渡谣来为他添了茶。

      官渡夙川喝了一口,说:“吩咐人,叫七星宫的大人们过来吧,把阿悬也叫上。”

      “是。”官渡谣起身往外走,却在要出门时被叫住了。

      “阿谣,把官渡烛也叫上吧。”

      她顿了一下,说:“是。”

      今日阴云,星月被蒙上了阴影。

      不多时,几位大人陆续到了,路过殿前都不免对跪着的人投来目光。官渡烛是最后到的,进了殿坐在末位,不发一言。

      官渡悬侍在首位,与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也是不发一言。

      “这位就是烛公子?”旁边的年轻男子衣衫随意,头发凌乱一挽,摇着一柄黑羽扇,笑着看他。

      “清淮大人。”他回以一笑。

      官渡清淮面若春风,说:“哎呀呀,都是一家人别这么客气,”说话间从怀里掏出个物什,抛给官渡烛“多来碧苍宫找我玩啊!”

      官渡烛低头一看,是块玉牌。

      他今日被叫来,是为何事他明白——银氏继承人银华之妻,半月之前围猎来宿云间求援的云渊王,将他逼杀致死,如今派去云渊上林城的人杳无音信,生死未知,据说上林松云的小儿子已经放弃了宿云间,追随了归墟白隐,这代表着宿云间六洲失其一。

      但是官渡夙川为什么叫他来,他却不明。喝茶间,他抬眼环视了四座之人,除了七星宫的大人就只有官渡悬——除了位高权重,就是位高权重。

      人倒是七七八八认了个全,将才与他说话是碧苍宫宫主,七星宫的天璇君官渡清淮,管着宿云间杂事,那把玉骨扇十分惹眼,在这群人里很好认。

      “这银华真是天大的胆子!他的好夫人敢把云渊王杀了!此事捂了半个月,愣是现在才来请罪!我看他是根本不把宿云间、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

      “这银氏猊兽,千万年来占着三神兽的名号,享尽荣华美誉,到头来没做出一点功绩,还捅下这么大篓子!”伏渊气急,摸着那把胡须,走来走去已然好几圈,他猛的挥袖,说:“圣云树灵力不稳,灵界兽祸不断,归墟白隐,后起之秀虎视眈眈!他们在这个时候杀了上林松云!是何居心!”

      “禄存大人莫要气急,杀人的明明是她瀛泽雪,猊兽不过是她夫族,把帽子扣在猊兽一族身上,真是要把瀛泽一族摘的干干净净啊,还是您见银筝姐姐在这儿,存心要在此让她难堪?”清淮瘫在椅子里,摇着扇子与他争辩。

      官渡烛余光瞥见了他斜对面的女人,仪态端庄,风韵犹存,想来就是清淮口中的“银筝姐姐”了,她低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众人的目光落在清淮身上,他视若无睹,说“我也不是为银氏开辩,只是是非因果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是吧?猊兽一族责任不可免,但瀛泽家的旧账,也该翻一翻了!”

      “当年灵界兽祸令六洲血流成河,是云渊上林出了个上林刃,边隙得以守住,灵界得以安康,从始至终,宿云间愧对上林城,是不争的事实!当初宿云贺宴云渊王杀了个瀛泽朗星,是非对错大家心知肚明!云渊王虽然醉酒,但斩的是欺辱霸凌同门的宵小之辈!他何错之有?”清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几人。

      “杀人还不叫错?”伏渊说,“杀人无罪,那还要我们宿云间做什么?”

      清淮顿时一笑,说:“天玑君,我们在此并非是要探讨杀人有罪无罪,况且就算辩破了嘴皮,替死鬼莽夫的脑袋已经交给了宿云间,老云渊王也已然战死。”

      一道空灵的嗓音接过了话头,说:“他是错了,错在斩的人的血太过高贵,刚好是瀛泽的贵公子,宿云间得罪不起瀛泽,又要留着云渊王继续为天下卖命,于是偷梁换柱,杀了云渊王的手下莽夫,此已酿成一错。上林刃失去莽夫如失臂膀,若要收住上林城的心,就不能在此时不管不问,可宿云间依旧放任,致使云渊王战死,边隙再次沦为归墟兽肆虐之地。此是一错再错。”

      说话的人鹤发童颜,眉眼精致,是七星宫天权君,名字单字为憬。

      “黄泉去得太晚了。”官渡仙儿插了一嘴,她面色凝重,似有浓墨化解不开。

      她的心静不下来。

      半个月……好在蒲声走的早些,如今只能寄希望于他在上林刃的死讯传回云渊之前先到达上林城,否则,支援就会变成赤裸裸的挑衅。他们本就不可能对宿云间的人好眼相待,若是蒲声到的晚些,她不敢想会是什么后果。

      可是半个月,蒲声没有一点消息传回来。

      白发小儿喝了口茶水,慢悠悠的继续说:“如今仙主查清楚了,云渊的羽书飞信大多被银氏截了下来,此事他们万死莫辞。可宿云间得不到消息,却也应能尽到责任,放任至此,”他抬起眼扫视众人,慢慢的说:

      “是你我之失。”

      官渡仙儿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此为前尘,”又有人接过了话头,周玉清说:“若上林城不叛,宿云间就始终欠其一个答复。”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可是上林城等不来希望了,云渊王死后只派去一个黄泉,根本堵不上边隙的口子,孤立无援的小云渊王亲自来宿云间请兵,却被围杀在途中,他们已然杀光了上林城的所有希望。

      上林城叛了,因果相欠便颠倒了,天下人只会唾骂其不忠不义,云渊忍辱负重几千年,顷刻间全都化作了浮云泡影,宿云间给不了他们生路,他们只能向死而生。

      “如果上林城没有叛呢?”坐在周玉清对面的人突然开口,他身高体壮,面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看着有些可怖。官渡烛见过他,是那天来小清山带他来金光殿的人。

      悬诛,神威府悬诛,七星宫开阳君,官渡烛在心里默默念。

      “有机会……还有机会!神陨峰蒲声已然前往作援,我们再派些人去……若历此劫云渊依旧衷心,便可、便可……”他支吾半天,却说不出什么。

      云渊封无可封。

      一个实力平庸的小族,能位列五族之一,这陌上殊荣,是因为他们守得边隙。当初上林刃受封云渊王,就曾遭到许多人的反对,宿云间疏待云渊,这也是原因之一。

      “没有机会了。”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众人的目光落到了门外。

      夜空昏沉沉的,乌云堆了满天,风雨欲来。

      上林肃躲在草丛后面,等巡逻的羽卫走出去好远,才谨慎的往宿云间入口处摸去,终于到了长阶处,才松了一口气,他走下几阶,却看到早已有人在阶下等着他。

      “上林肃。”楚闲沉声叫他。

      上林肃眼见被抓包,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他脸色阴沉似这夜空,走到楚闲面前,被他挡住。

      “让开。”他眼神阴郁,语气不容置疑。

      楚闲没有说话,也没有挪开手。

      “我是云梦宫弟子,我来去自如!”

      “那你躲什么?”楚闲反问他,“因为你清楚,仙主不会放你走。”

      “让开!”上林肃双目通红,如同一只暴怒的猛兽。

      “那是我叔父!”他抬起拳朝楚闲的脸挥去,却被楚闲偏头闪过,握住了手臂。

      然后一拳砸下,上林肃被打倒在地,鼻子立马涌出鲜血。

      上林肃被拳头砸的有些晕,他甩了甩头,拿手摸了一把脸,抬眼瞥了默然站着的楚闲,嘲讽一笑道:“你一个中羽,也配限制我的行踪……”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临头又是一脚。

      “别打别打,闲哥闲哥,有话好好说,阿肃他就是一草包,可经不起这样打。”有人挡在了上林肃身前,他眯着眼想看清是谁,却只看见一只黑靴子。

      “你带他回去吧。”楚闲说。

      “哎好嘞好嘞,我们这就走!”说着架起了地上的上林肃。

      “那是我……叔父……我要去找我叔父。”上林肃语气虚弱,血和泪混杂在一起,浸湿了身侧人的衣襟。

      “别说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他不理会上林肃的话,架着人一路回去,在入云梦宫之前一拐,进了片树林。

      林中昏暗不见光亮,他把上林肃靠在树上。

      “云一舟,你放我走吧。”

      “云一舟,那是我叔父。”上林肃的眼中没有光亮,语气近乎哀求。

      “你真的想走吗?”云一舟盯着他,目光坚定,神色认真。

      “我上林家已无退路,我不过是个弃子,是条孤魂野鬼,但是我不能容忍我叔父再被人践踏,我要找回他的尸体。”

      他的心脏生疼,家族骤变不过瞬息之间,可他在却千里之外一无所知,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也没有人会等他回家。

      云一舟看着他,片刻之后,拉住了他的手,说:“那你跟我来。”

      他们一路抄小道,躲开巡逻的羽位,偷摸到了一处小院子里,院中破旧无人居住,却关了只纯白的仙鹤,羽毛发亮,看上去被养的很好。

      “这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地方,”云一舟回头对上林肃说,“出了宿云间的大门才能驭鹤,到时候我引开楚闲,你赶紧逃走。”

      他上前解开了仙鹤的绳索,又牵着给了上林肃。

      仙鹤张了张翅膀,云一舟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谢谢”。

      他看着上林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心中有预感,今后怕是再难见面了,顿时五味杂陈,说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咧嘴一笑,拍了拍上林肃的肩。

      “好好活着啊你。”

      树林中有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天地无光,他却比以往看得更加清晰,前路怎样他不知,有些东西他已经失去,有些东西也已经开始变得遥远。

      男人进了门,一袭素袍映着月色,墨发半披,不怒自威,眉宇间有几分桀骜,他走得很快,袖袍带起了风,路过官渡烛,没有看他,径直走到上位。

      “父亲。”官渡悬接了官渡夙川脱下的衣服。

      官渡夙川坐下,说了一句:“抬进来吧。”

      众人不明所以,只见一个巨大的漆木箱子被抬了进来,官渡夙川让官渡悬上前打开。

      不知怎的,官渡仙儿的心有些慌。

      她看着官渡悬走上前去,好像在宣判一个已然注定的结局,她脸色逐渐发白,手心发抖,凝视着那只箱子,心中还在祈求着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如同在她心上凌迟。

      官渡悬瘦白的手放在箱上,手指一抬打开了盖子,箱中之景暴露在众人视野中,他顿时面色凝重,抬头看向父亲。

      众人的目光投来,皆是脸色一白。官渡仙儿再也忍耐不住,她站起身,却抖得厉害,手脚并用爬到了箱边,双目涣散,不可置信的盯着箱中物。

      那是一只血淋淋的翅膀,连接着半个臂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