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拙犬

17、背叛 “前路已成

　　这里的土地是黑紫色的。

　　有多少人死在了这片土地上，没有人知道。

　　寒风凛凛，刮过这寸草不生的地方，两侧崖壁高峭，碎石滚下来，砸在了这如刀劈开的石峡。

　　“大人！背后！”手下急促喊他，他手中符骨正横在眼前凶兽嘴里，听到身后叫喊之后脚步猛得一侧，堪堪躲过背后的偷袭。

　　黄泉扬手一甩，骨刺深嵌入怪物皮肉之中，那东西嘶鸣一声，倒在了地上，又瞬间化为一阵烟。

　　他看着石峡中越来越多的归墟兽，沉声问：“翎虎呢？还没来吗？”

　　“大人，已经派人去叫，还没赶到。”他背后手下回答道。

　　黄泉劈挡过身前利爪，眼前忽然闪过一阵寒光。

　　“小心！”身后手下挥刀上前，替他挡了这一击，他顺着看去，只见一只大的异常的归墟兽，目露精光，虎视眈眈的盯着他，耳边传来阵阵低吼。

　　“怎么这么大？”黄泉谨慎盯着这庞然大物。

　　周围是一片厮杀，身侧之人先一步飞身上前，凶兽一掌挥去，却被他灵活闪过，找准机会，雪白的刀芒猛的插进凶兽的胸膛。

　　“给我记功啊大人。”那人得意一笑，走过来拿手肘戳了戳黄泉。

　　“或者出去再说吧，这波归墟兽来得突然，不好对付。”

　　黄泉踏过那巨尸体，尸体因太过庞大还没有化烟而去，他没有在意，震了震手中骨武，甩掉了粘连的血珠。

　　电光在脑海中闪过，他在刹那间怔住，如一尊石像动弹不得。

　　生死玉……碎了？

　　身后低吼声却再次突兀响起，宛如鬼魅低语。

　　“黄泉！”身后有人飞身过来，为他挡去那抹寒光。他在黄泉被吞掉的前一刻，刀插进了那突然又从地上爬起来的凶兽嘴里。

　　腥臭之气铺面而来，牙如利刃，粘稠的液体滴在头上。咬合之力如千斤压身，他竟然有些抵抗不住，低吼一声，灵力尽数灌在刀身。

　　他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一瞬之间，他输出的灵力竟然都被凶兽的煞气吞没化解。

　　仿佛冷水浇了满头，恐惧之感霎时直冲天灵。

　　“啊啊啊啊啊！”

　　大量温热的液体喷溅在黄泉的衣角，他瞳孔骤缩。

　　那只是顷刻之间的事。

　　“阿相……阿相！”

　　它的鬃毛在风中飘扬，血气森森的嘴中缓慢咀嚼着，血从它的池间流出，哗啦啦落到地上，让黑紫色的土地吸饱了血液，再次变得暗红。它通黑的眼眸低垂看他，居高临下，睥睨不屑。

　　黄泉转过身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

　　第十六个。

　　夜幕寂寥，天地昏暗，周围的兄弟被突如其来的巨型归墟兽一个个吞入腹中。他无法拾缀起自己的悲伤，只能在尸体上厮杀。

　　直到灵力耗尽，直到手不能提，他的符骨从手中滑落，他再也站不起来，干脆躺在地上，眼睛看着细长的天幕。

　　月光透不进来。

　　“他妈的……”

　　他的眼角有些湿润，看着朝自己伸来的獠牙，突然笑出了声，无力合上双眼。

　　死亡却迟迟没有降临。

　　“黄泉！”

　　有人在唤他。

　　黄泉蓦的睁开眼，却不见归墟兽踪影。一抹月白映入眼帘。

　　晴日白雪，临渊月色。

　　衣袖翻涌，他点地落下，流风将他宽大的衣袍吹得鼓起，右肩之上趴着只半透明的青白狐魂，狐尾透着些扎眼的红。他的手中空无一物，却好似有匹敌千军万马的气势，抬起手来，直接往那归墟兽的脖颈处掐。

　　“不要！他这样弄不死！”黄泉着急大喊，却在下一刻被眼前之景惊住。

　　只见那人全然不顾归墟兽吞灵的煞气，白皙的指节骤然抓紧，无比强大的灵力让那兽颈扭曲到不可思议的弧度，那兽大如宫室，却在此刻被掐的发出痛苦的呜咽，顷刻之间，爆体而亡，血肉四处横飞，落了满地，那人的衣袍却不染纤尘。

　　只见他垂眸看了看满是污血的手心，若有所思。

　　“黄泉大人，你没事吧？”上林续急匆匆跑来，要扶人起来。

　　那人回头瞥了地上的黄泉一眼。

　　黄泉认识这张脸。

　　上林续扶着他站起身，他眼睛却直直盯着那人。那人不紧不慢走来，眉目含笑，若春风拂面。

　　“虚灵城白隐。”

　　“黄泉大人，经年未见，怎的这般落魄啊。”他笑眯眯的，看不出半分使坏样。

　　黄泉喘息未定，扯出一个笑给白隐，说：“没想到我黄泉有一天能欠你条命。”

　　“一条？不止。”狐狸还是笑眯眯的，远处却有一道声音传来：

　　“白隐！这边我收拾干净了，还有八个活着！”

　　一人从远处走来，身形利落，样貌俊郎，左手拖着只巨大的归墟兽，右手是一副血红的符骨，眼亮如星，神采奕奕。

　　真巧，这个他也认识。

　　“呦！”那男子一掌拍在了黄泉背上，拍的他猛咳起来，“这不是黄泉嘛，几十年不见，怎么混成这样了？哈哈哈。”

　　黄泉停了咳嗽，黑着脸说：“官渡珩，别来无恙啊。”

　　“或者我应该叫你，渡桓君。”

　　“都好都好，”官渡珩笑着拍他，“熟人好啊，省的做那些表面功夫了，装模作样的累死了！”

　　黄泉默默移开视线，看向了上林续，一脸“什么情况”的表情。

　　上林续扶着他的手慢慢松开，脸上挂着浅笑。

　　“你叛了宿云间。”他盯着上林续，肯定的说道。

　　寒风猎猎，远处的卫兵收拾着残局，白隐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二人。

　　“玉碎了，黄泉大人应该意识到了。”

　　黄泉脖子青筋暴起，陡然抓住上林续的衣领。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云渊王荣耀一生，上林家为守住边隙牺牲了多少人！你背叛了他们！”

　　“黄泉大人，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根本活不下来。”上林续嘴角隐了笑，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有什么话好好说，这是做什么呀，”官渡烛过来拉黄泉，劝说道：“快把阿续放下来。”

　　“生死玉碎，就算你父亲死了！没有斩魂刀，你依旧不是云渊王！没有资格替上林城做决定！”

　　他双指攥的发白，目光因为无措有些慌乱，上林续却毫不慌乱，目光沉静。

　　“前路已成定数，我们没有退路，你知道的，黄泉。”

　　“父亲死在宿云间，这就是犹豫的代价。宿云间不会在意我们的死活。”

　　“可以一博！”黄泉双目赤红，“死去的兄弟们都成了笑话！我说过……我说过要带着他们回去！摇光君还在等着……”

　　“你回不去的，你已是弃子。”白隐清冷的嗓音突兀插如，给他浇了盆冷水。

　　“早些清醒吧，黄泉，摇光君若是清醒些，也不会再把蒲声送来了。”白隐看向了天边群山重叠处，语气淡然。

　　黄泉猛的放手，转头看他，疑惑的问：“蒲声？”

　　上林续整了整揉乱的衣领，说：“是援兵，云渊王死了，他们送人来了，是不是很可笑？”

　　黄泉拧起了眉，脑子清醒了，心却又沉了下去，他道：“遭了。”

　　“大人现在回去，他尚有一线生机。”白隐背光站着，浅笑看他。

　　夜的墨色化开，让人看不清楚，白隐站在阴影里，衣摆飘扬，发丝凌乱，像一只蛰伏的兽，运筹帷幄，居高临下。

　　黄泉曾见过他，很多次。

　　黄泉在神陨峰吃了八百年闲饭，见过太多神梦宫弟子中的天才人物，他们如星般璀璨耀眼，有的荣登高位，前途无量，有的昙花一现，如今落得个籍籍无名。

　　宿云间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可白隐此人，能让黄泉如此印象深刻，是因为他实在是不同寻常。

　　天下英雄如恒河沙数，当初官渡夙川即位仙君，撇弃种族血脉的成见，开创了神梦宫，广招天下英才，不问种族，不计过往，自此宿云间成了天下人向之往之的梦中仙府。

　　当年天褚山灵狐族白玄送了自己的爱徒来宿云间，那人就是白隐。当年的白隐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众生擂上，直接打败了当时代表宿云间实力排行的常曦榜榜首，那榜首被一个新人打败，不堪耻辱绝意死战，结果不出半炷香，直接被活活打死。

　　众生擂上，没有平手，除了认输只能接着打下去，因为这场比擂，直接让宿云间改了规矩。此外他自作主张，另辟蹊径改了许多仙家术法，却意外的好使，直到现在宿云间还使着很多白隐留下的东西。诸如此类的事情，他做过太多，那三十年作为常曦榜榜首断崖式领先，却从未有人质疑。

　　那三十年，他风光无限。如果让黄泉永一个词去形容那时的白隐，那么他只会想到——

　　举世无双。

　　可也仅仅只有三十年而已……

　　黄泉抿着唇，沉默片刻，终是妥协了。

　　“阿续，为城主带路。”

　　“好。”上林续回头，“城主，请吧。”

　　白隐一笑，跟了上去。

　　路过满地的尸体，黄泉的眼睛捕捉到了一具不起眼的残肢，他蹲下身查看。

　　官渡珩回了头，疑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他起身跟上。